《性自命出》与早期儒家心性论(上)
梁涛
竹简《性自命出》以三十五简为界,可以分为前后两个部分。两部分的主旨虽各有侧重,但主要都是讨论心性问题,是一篇专门的心性论之作。它的出土,对了解儒家早期心性论提供了重要材料。目前学界对此已有不少讨论,但在认识上也存在较大分歧。本文拟在前人研究的基础上作出进一步探讨,并对儒家早期心性论的性质、特征作出重新认识。不妥之处,敬请方家指正。
(一)
以生言性乃是中国古代的一大传统。古训云:“性者生也。”性的原始义即为生,是由生分化而来的形声字。徐灏《说文解字笺》:“生,古性字,书传往往互用。《周礼》大司徒‘辨五土之物生’,杜子春读为性。《左氏》昭八年传,‘民力雕尽,怨讟并作,莫保其性。’言莫保其生也。……”郭店简中性字写作“眚”,眚在甲骨文中已出现,一般用作“省”,金文既用作“省”,又可通为“生”,如舀鼎、 钟、盂鼎等等。郭店简用作性,正是以生言性。在古汉语中,生有多种含义,它既可以指出生,也可以指出生以后的生命,还可以指生命的生长、成长。性源于生,说明古人是从生命的出生、生长来看待、理解性的。唐君毅先生说:“一具体之生命在生长变化发展中,而其生长变化发展,必有所向。此所向之所在,即其生命之性之所在。此盖即中国古代之生字所以能涵具性之义,而进一步更有单独之性字之原始。既有性字,而中国后之学者,乃多喜即生以言性。”[1]徐复观先生也说“就具体的生命而言,便谓之生;就此具体生命之先天禀赋而言,便谓之性。”[2]因此,性与生密切相关,是反映生命特质、特征的概念。从文献来看,古人最早是从生命的自然特征来理解性的。《尚书·西伯戡黎》云:
惟王淫戏用自绝。故天弃我,不有康食,不虞天性,不迪率典。
古人认为,生命在生长、发展过程中必有所表现,其表现出来的情感、欲望、能力等即是其生命之性。因此,正如生命有其自身的生长、发展过程一样,性也有其自身的规定,有其自身的常态,所谓“天性”即是指性自身的常态而言,“不虞天性”即是不考虑、顾及到性自身的常态。因此在古人那里,性虽然包含情感、欲望等内容,但并不是一个负面的概念,并不能被简单否定,而是认为要从性本身出发,符合性自身的规定。古人一般不持禁欲主义态度,但也反对过分纵欲,原因就在这里。纣淫荡嬉戏,不顾及常性,不遵从常法,结果遭到上天的抛弃,就是因纵欲过度而违背了性的一个例证。《召诰》篇说到“节性”:
王先服殷御事,比介于我有周御事,节性,惟日其迈。王敬所作,不可不敬德。
召公告戒成王,要重视使用殷商旧臣,使其亲近周王室官员。对于“节性”一句,郑玄注曰:“节其性,令不失中,则道化惟日其行。”这里的“中”应该即是指性的常态而言,《礼记·中庸》郑氏注:“中为大本者,以其含喜怒哀乐礼所由生,政教所自出也。”即是这个意思。节性的“节”应理解为“适”,先秦古籍中“节”字与“适”字常常可以互训,因节是达到适的手段。节性即“节适”其性,指保持性的常态,使不可恣纵过度,与后面的“敬德”相对。由于古人对性的这种理解,所以常有“弥尔性”的说法。《诗经·卷阿》云:
伴奂尔游矣,优游尔休矣。
岂弟君子,俾尔弥尔性,似先公酋矣。
尔土宇昄矣,亦孔之厚矣。
岂弟君子,俾尔弥尔性,百神尔主矣。
尔受命长矣,岪禄尔康矣。
岂弟君子,俾尔弥尔性,纯嘏尔常矣。
“弥尔性”是古人常用的祝福语,金文中有“永令弥底生,万年无疆”(《叔倲父 》),“永令弥厥生,霝终。”(《大姞 》)与《卷阿》意思相近。郑玄的注释是:“弥,终也”,“使女终女之性命,无困病之忧。”(《毛诗正义》)傅斯年认为“后世所谓性命者,实即今人所谓生命。此章本为祝福之语,所谓‘俾尔弥尔性’者,即谓俾尔终尔之一生,性固不可终,则此处之性字必为生字明矣。且此点可以金文证之。”[3]而徐复观则认为“《说文》无‘弥’字而有‘镾’字”,“段注:‘镾,今作弥,盖用弓部之瓕代镾,而又省玉也。弥行而镾废矣。汉碑多作瓕可证。镾之本义为久长;其引申之义曰大也,远也,益也,深也,满也,徧也,合也,缝也,竟也。……’”“《生民》《卷阿》两诗之弥字,皆不应训终,而应训满;《卷阿》的性字,乃指欲望而言。‘弥尔性’,即‘满足了你的欲望’;必如此而上下文始可条畅。”[4]生、性在古籍中虽然可以互用,但从上文的内容来看,应该是“弥尔性”而不是“弥尔生”,因“弥尔性”在文中反复出现,若作“弥尔生”,指终其一生,不仅与诗文内容联系不够密切,而且也稍显重复;相反,若作“弥尔性”,指满足、实现你的性,上下文句才显得园顺、条畅。不过上文虽然是“弥尔性”,却不能简单地理解为“满足你的欲望”,因为在古人观念中,性是生命自然、适宜的表现,它虽然包括欲望等内容,但只有符合性的规定,适宜于生命成长、发展的欲望才能称作性;而一般所谓欲望,有适宜于生命者,也有不适宜于生命者,若笼统地说“满足你的欲望”,不仅有纵欲之嫌,且与古人观念不符。从上文的内容来看,“弥尔性”的性应该主要是指寿命、福禄等而言。《国语·周语上》祭公谋父谏周穆王:
先王之于民也,懋正其德而厚其性,阜其财求而利其器用。
古人认为性源于生,是生命的内在本质和表现,这种性虽然是一种先天的禀赋,但同时需要后天的培养,需要用德以及器用来“厚其性”也就是养性。《晋语四》:“懋穑劝分,省用足财,利器明德,以厚民性。”说的也是这个意思。这里性虽然与德相对,但主要还是一种自然人性,因周人所说的德主要是对德行、人事而言,它是一种外在行为而不是内在善性。
在《诗经》《尚书》中,古人已形成关于性的基本观念,这一观念到春秋时则发展为较为系统的人性理论,而这一理论的出现与当时人们对生命的理解,尤其是与古代的“六气”说密切相关。《左传·昭公二十五年》子大叔引子产云:
则天之明,因地之性,生其六气,用其五行。气为五味,发为五色,章为五声。淫则昏乱,民失其性。是故为礼以奉之:为六畜、五牲、三牺,以奉五味;为九文、六采、五章,以奉五色;为九歌、八风、七音、六律,以奉五声。为君臣上下,以则地义;为夫妇外内,以经二物;为父子、兄弟、姑姊甥舅、婚媾姻亚,以象天明。……民有好恶、喜怒、哀乐,生于六气,是故审则宜类,以制六志。哀有哭泣,乐有歌舞,喜有施舍,怒有战斗;喜生於好,怒生於恶。是故审行信令,祸福赏罚,以制死生。生,好物也;死,恶物也。好物,乐也;恶物,哀也。哀乐不失,乃能协于天地之性,是以长久。
气是古代思想的基础概念,是“现象界中一切存在乃至机能的根源”,它不仅运行于天地间,同时也运行于人的身体中,成为生命的能量和动力。“简言之,物质、生命、精神的三个世界,也就是‘气’的呈现。”[5]古人对生命的这一独特理解集中表现在春秋时期的“六气”说中。《昭公元年》医和云:“天有六气,降生五味,发为五色,徵为五声,淫生六疾。六气曰阴、阳、风、雨、晦、明也,分为四时,序为五节,过则为灾。”根据医和、子产的言论,古人认为天有阴、阳、风、雨、晦、明六气,六气的运行产生了四时、五节(杜注:五行之节。一说五声之节)的变化,在人的身体中则表现出五味、五色、五声的感性需要,如果过度,便会产生疾病。故需要以礼来奉养,用六畜、五牲、三牺来奉养五味,用九文、六采、五章来奉养五色,用九歌、八风、七音、六律来奉养五声,使五味、五色、五声的感性需要既得到满足,又不至于因过度而导致“民失其性”。 同时,六气又可表现为好恶喜怒哀乐之情,这六种情感的表达同样要有所节制,要作到“哀乐不失,”“协于天地之性。”因此,诚如学者所言,“在‘六气’说之中,人被视为一个有机体,是一个小宇宙(microcosmos);这个小宇宙与作为大宇宙(macrocosmos)的自然界之间,具有声气互动的关系。”[6]在天地间,气的运行是自然、和谐的,是符合“礼”的,在人的身体中也同样如此。但这种礼显然已不是一般的制度、仪节,而是“天之经也,地之义”,是天地的自然秩序。
由于古人以气言生,运行于身体中的气便构成人的生也即是性,这种性主要是一种自然人性,表现为五味、五色、五声等感性需要以及好恶喜怒哀乐之情。而正如气在身体中的运行应当是通畅、平衡的一样,性也具有自身的规定、自身的常态,是不可违背,不可失去的。《襄公十四年》:
师旷答晋侯曰:“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勿使失性。有君而为之贰,使师保之,勿使过度……天之爱民甚矣,岂其使一人肆於民上,以从其淫,而弃天地之性?”
“勿使失性”即是不要失去其常性,一般百姓难以作到这一点,所以上天要设立君主来管理他们;同时为君主设立辅佐,教育他,不使其恣纵过度。上天这样作,完全是出于爱护百姓的考虑,不会让一个人在百姓头上任意妄为,放纵其邪恶而失去“天地之性”。这里的“天地之性”显然也即人的常性,因为人之性即来自天地之性,二者是一致的。需要指出的是,有学者往往认为古代存在“生之谓性”和“天地之性”两种不同思想,前者是自然人性,后者是义理之性[7],其实是一种误解。因为人由天生,乃是古人的一个基本观念,不论谈及与否,生作为动词都是指天生。所以从性的来源说,“生之谓性”也就是“天地之性”,而从性的表现来看,“天地之性”也就是“生之谓性”,二者都是指自然人性,指气性,并没有什么根本差别。
根据以上所论,古人主要是以生、生命来看待、理解性,这一传统往往被称作“生之谓性”,它包括以下几点:(1)人由天生,性由天赋。古人认为人由上天所生。《诗经·蒸民》:“天生烝民,有物有则。”郭店竹简有:“夫天生百物,人为贵。”(《语丛一》)帛书《五行》:“天生诸其人。”《孟子·万章上》:“天之生此民也。”既然人由上天所生,那么,人的性自然也由天所赋。所以正如傅斯年所言:“古初以为万物之生皆由于天,凡人与万物生来之所赋,皆天生之也。故后人所谓性之一词,在昔仅表示一种具体动作所产之结果。”[8]只不过性由天赋起初只是一种潜在的观念,尚没有明确表达出来而已。(2)以气言性,性指适宜生命生长、发展的过程。气流动于身体中构成了人的生也即性,这种性虽然也是一种先天禀赋,但却并非凝固不变,而是动态、活动的。所以诚如葛瑞汉所指出的,中国古代的性不应理解为“出生时的固定本质”,而应理解为“倾向、方向、路径、规范、潜能”等等,因为“早期中国思想家在讨论‘性’时,除了象水这样的无生命物质外,一般很少会想到其出生时的固定本质,他们更为关注的是在没有受到伤害和得到充足滋养的情况下,实现其全部潜能的自然生长过程。……这与人们试图理解早期中国概念时的一般印象相一致,那就是与最接近的西方同义词相比,它们更倾向是动态的(dynamic),而一经英语翻译,它们则往往变得凝固不动。因此,最初是指‘呼吸’、‘空气’的气成为流动于身体并支撑其运动和成长的必不可少的能量,没有了气,身体和所有其它固态、静态的事物便会凝结,而有了气,它们则会在一定的过程中活动起来。”[9](3)性需要后天的培养,尤其需要礼的培养。性是适宜生命成长的过程,它的发展、成长需要后天的培养,养性乃是中国古代十分重要的观念。安乐哲注意到,中国古代的性与西方的nature虽然在词源上都源于生,但二者内含并不完全相同。西方的nature 是指先天禀赋和本能,是生而具有而不是后天获得的;而“在古典儒家学说中,一个人的性并不是先于文化决定的,而绝对、显然是一种文化的建构”[10]。安乐哲的这个说法多少有夸大后天因素的嫌疑,但他认为中国古代并没有将先天、后天对立起来,性不仅是先天的禀赋,同时包含了后天的塑造、培养,则无疑是合理的,这也是中国古代性的一个重要特点。
心在中国古代也占有重要地位,它“在人身之中”(《说文》),是反映主体的实践、认知能力的概念,往往表示人的意志、意念等心理活动,如“戮力同心。”(《左传·成公十三年》)“心以守志。”(《国语·晋语八》)“同德则同心,同心则同志。”(《晋语四》)“吾尝同寮,敢不尽心乎?”(《文公七年》)心还具有思维、思虑的能力,是身体的主宰,如“夫民虑之于心而宣之于口。”(《周语上》)“苟中心图民,智虽弗及,必将至焉。”(《鲁语上》)“不能深知君之心度。”(《晋语二》)“和六律以聪耳,正七体以役心。”(《郑语》)人们的道德实践活动也是在心的指导下完成的,“心率旧典者为之宗。”(《楚语下》)“心不则德义之经为顽。”(《僖公二十四年》)“居利思义,在约思纯,有守心而无淫行。……心能制义曰度,德正应和曰莫。”(《昭公二十八年》)这种心基本上是一种经验心,而不是道德本心,它虽然有道德实践能力,但主要是实践客观、外在的道德规范,而不是自主、自律的道德行为。这种心更接近于以后荀子的心,而不同于孟子的心。值得注意的是下面关于心的论述,“子木有祸人之心,武有仁人之心。”(《昭公元年》)“及其失之也,必有慆淫之心间之……及其得之也,必有忠信之心间之。”(《周语下》)这里的“仁人之心”、“忠信之心”似有道德本心的含义,但意义尚不明确,出现次数也较少,还不是心的主要内容。此外在上面所引各种典籍中,心、性还没有被联系在一起,二者的关系也很少谈及,说明心性论此时还没有成为人们讨论的主要问题。
[1]
唐君毅:《中国哲学原论·原性篇》,第27~28页,香港
新亚研究所1974年版。
[2]
徐复观:《中国人性论史·先秦卷》,第一章《生与性——中国人性论史的一个方法上的问题》,第8页,台湾商务印书馆,民国五十七年版。
[3] 傅斯年:《性命古训辨证》第39页,收入《傅孟真先生集》第三册中编中,商务印书馆,民国三十六年二月再版。
[4]
同上引书,第9~10页。
[5]
丸山敏秋:《中国古代‘气’的特质》,收入杨儒宾主编《中国古代思想中的气论及身体观》,巨流图书公司,民国八十二年版。
[6]
黄俊杰:《孟子思想史论》第一卷,第37页,东大图书公司,1991年版。
[7]
参见牟宗三《心体与性体》第一卷,第179
~206页,台北中正书局1969年版;及徐复观上引书。
[8]
同上引傅著,第78页。
[9]
A.C.Gramham,“The
Background of the Mencian Theory of Human Nature”,in his Studies in
Chinese Philosophy and Philosophical Literature. (Singapore: The institute
of East Asian Philosophies, 1986),pp.8.
[10] Roger T.Ames,“The Mencian Conception of Ren xing人性:Dose it Mean ‘Human Nature’? ”in Chinese Texts and Philosophical Contexts—Essays Dedicated to Angus C.Graham,ed.Henny Sosemont,Jr.(La salle:Open Court,1991),pp143.葛瑞汉与安乐哲都注意到西方的nature与中国古代的性在词源上都源于生,如在希腊语中nature一词 phusis 源于phuō 生长,拉丁语中natura源于 nascor出生,但他们认为二者的内含并不完全相同,参见上引二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