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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性質討論 上述簡文是一篇古書,這是沒有問題的。但這篇古書是什麽樣的書?它的篇名應該怎麽加?這也是值得檢討的問題。 五十和六十年代,學者多認爲它是儒籍。這主要是因爲它講“三代”,講“周公”,講“君子”,還引用了《詩經》中的辭句。[1] 七十年代,中山大學古文字研究室楚簡整理小組爲各種楚簡做注釋。他們有一個發現,就是簡文與《太平御覽》卷八○二引《墨子》相像。這個發現很重要,但在當時的政治環境下,爲了批林批孔的需要,他們的結論卻是:“……所有這些,都說明竹書反映的思想,是戰國中期所流行的儒家思想,……竹書的基本思想是奴隸主的思想。”[2]也就是說,此書是儒籍的說法並沒有得到修正,這是非常可惜的。 九十年代,從中山大學楚簡整理小組的發現出發,李學勤先生對簡文性質有進一步討論。[3]他拿簡文和下述材料比較,最後得出結論說,簡文應是《墨子》的佚篇。這個結論現在已被大家接受。 李先生談到的材料是什麽?主要是下面三條: (1)《太平御覽》卷八○二:“《墨子》曰:周公見申徒狄曰:‘賤人強氣則罰至。’申徒狄曰:‘周之靈珪出於土〔石〕,楚之明月出〔於〕蚌蜃,五象(大蔡)〔神龜〕出於汙(污)澤,和氏之璧、夜光之珠、三棘六里(異),此諸侯所謂良寶也。’”[4] (2)《太平御覽》卷九四一:“《墨子》曰:申徒狄謂周公曰:‘賤人何可薄耶?周之靈珪出於土石,隨之明月出於蚌蜃,(少家)大豪(蔡)〔神龜〕出於汚澤,天下諸侯皆以爲寶,狄今請退也。’” (3)《墨子·耕柱》:子墨子曰:和氏之璧,隨侯之珠,三棘六異,此諸侯之所謂良寶也。……[5] 這三條引文的前兩條是申徒狄對周公的回答。周公是貴族,看不起賤人,認爲他們只會犯上作亂,只配以刑罰對待之。而申徒狄則認爲,人之賢愚未必決於貴賤(當時傳說好講,古之賢人往往都是擢自底層,如傅說、伊尹、太公),就像很多寶物(如圭璧、珍珠、神龜)都是出自賤物(如土石、蚌殼、泥塗)。所以他说,周公一定要堅持偏見,他就只好告辭(我們揣摩文義,似乎申徒狄本人也是出身於卑賤)。文中的“和氏之璧”是對應於“周之靈珪”,“夜光之珠”是對應於“楚之明月”或“隨之明月”,“三棘六異”是對應於“大蔡神龜”(“棘”,疑讀“脊”;“異”,疑讀“翼”。此句當是形容龜殼的形狀,龜背有三條脊,側看有六片鱗),都是當時天下公認的寶物。對話中的申徒狄,古書記載不明,但它們的共同點是把他描寫爲不與亂世合作,投河自殺的烈士(即與許由、務光、伯夷、叔齊類似的人物,《新序》列入“節士”類)。他的時代,古代傳說比較混亂,或以爲是夏商時代的人物,或以爲是春秋戰國之際的人物,李學勤認爲,還是以戰國爲宜,對話的周公當是出自周考王(前440-前426年)的某個西周君。[6] 上面最後一條,是今本《墨子》中文。它和前兩條有類似內容,也提到同樣的三類寶物,而且這三條都冠以“子墨子曰”或“墨子曰”,也是互有關聯。因此,畢沅以爲,前兩條是《耕柱》篇的佚文。但孫詒讓認爲,《御覽》所引有周公、申徒狄問對,而《耕柱》沒有,還不能認爲就是《耕柱》篇的佚文,而應屬於《墨子》佚篇。[7]李先生贊成後一說法,所以他把簡文稱爲“佚篇”而不是“佚文”。[8] 這是李先生的看法。 對李先生的看法,我們基本贊同,但仍有一些保留,想在這裏提出,和大家討論: 第一,我們的印象是,上述三條,它們雖有異同,但內容大體一致,互有重合:不僅第一條和第二條重合,而且最後一條和前兩條也重合。區別只是在於,前兩條是被放進周公、申徒狄的問對來敍述,而最後一條則是對話內容的一部分,兩者是包容的關係,而不是平行的關係。其情況和銀雀山《孫子兵法》十三篇和它的五個佚篇關係有點相似,二者在內容上也是重合的(如《四變》與《九變》,《黃帝伐赤帝》、《地形二》與《行軍》的關係)。[9]所謂佚篇既有可能是傳本的發揮,也有可能是傳本的素材。我們雖不必認爲《御覽》所引就是《耕柱》篇的佚文,但也不必認爲兩者就沒有關係。 第二,古書多以單篇流行,部頭較大帶有叢編性質的子書,如《管子》、《莊子》、《韓非子》、《呂氏春秋》,很多都是後來整理的結果。它們收入的各篇原來都是單篇,相對叢編只是素材,不但收入該書被改造,與他篇糅合,另成新篇,而且於叢編既成之後,它們中的某些篇章也還單獨流行,或參加其他叢編,情況十分複雜。比如銀雀山《王兵》就與《管子》的《參患》、《七法》、《地圖》重合,它的《尉繚子》與今本《尉繚子》也組合不同。[10]我們懷疑,簡文雖與今本《墨子》的佚篇或佚文有關,但原來卻並不一定屬於《墨子》,而很可能只是周公、申徒狄問對中的一種。 第三,簡文中的申徒狄,據《韓詩外傳》第二十六章、《新序·節士》,是與崔嘉同時,而崔嘉不可考。簡文中的周公,李學勤考慮的時間範圍,大約在公元前440-前367之間,其中包括三個西周君:桓公、威公、惠公。但簡文內容見於《墨子》稱引,從道理上講,申徒狄和與他對話的周公,他們的年代應比墨子略早,或至少不晚於墨子。而墨子的生卒年代一般認爲是在公元前468-前376年。雖然我們可以把申徒狄的年代放在公元前440-前376年之間(當時與申徒狄對話的周公當以周桓公和周威公可能最大),但我們也不能排斥,申徒狄的年代也有可能更早,當時與他談話的周公也許是周考王以前的某個周公。 因爲有以上的考慮,我個人主張,簡文題篇当以作《申徒狄》更爲合適。
2000年6月12日寫於北京薊門里寓所 附:參考文獻縮略表 1.簡報:河南省文化局文物工作隊《我國考古史上的空前發現——信陽長台關發現一座大墓》,《文物參考資料》1957年9期,21-23頁。 2.李學勤A:李學勤《信陽楚墓中發現最早的戰國竹書》,《光明日報》1957年11月27日,第三版。 3.李學勤B:李學勤《戰國題銘概述》(下),《文物》1959年9期,58-61頁。 4.史樹青:史樹青《信陽長台關出土竹書考》,《北京師範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1963年4期,89-92頁。 5.中山大學:中山大學古文字研究室楚簡整理小組:《一篇浸透著奴隸主思想的反面教材——談信陽長台關出土的竹書》,《文物》1976年6期,76-79頁。 6.湯余惠:湯余惠《楚器銘文八考》,《古文字論集》(《考古與文物叢刊》第二號(1983年11月),60-68頁。 7.李學勤C:李學勤《東周與秦代文明》,文物出版社,1984年,338-339頁。 8.報告:河南省文物研究所《信陽楚墓》,文物出版社,1986年。 9.劉雨:劉雨《信陽楚簡釋文與考釋》,收入上書,124-136頁。 10.李家浩:李家浩《從曾姬無卹壺銘文談楚滅曾的年代》,《文史》第33輯(1990年10月),11-17頁。 11.李學勤D:李學勤《長台關竹簡中的〈墨子〉佚篇》(寫於1990年),收入《簡帛佚籍與學術史》,臺北:時報文化出版社,1994年,341-348頁。 12.何琳儀:何琳儀《信陽楚簡選釋》,《文物研究》第8期(1993年10月),168-176頁。 13.商承祚:商承祚《戰國楚竹簡彙編》,齊魯書社,1995年。 [1]
參看:李學勤A、B和史樹青。 [2]
參看:中山大學,78頁。 [3]
參看:李學D。 [4]
《藝文類聚》卷八三:“《墨子》曰:申徒狹(狄)曰:‘周之靈珪出於土石,楚之明月〔出於〕蜯蜃。’”《太平御覽》卷八○六:“《墨子》:申徒狄曰:‘周之靈圭出於土石。’”與此略同。案:此條“五象”,下條作“小家大豪”,疑文有誤,《淮南子·說山》有類辭句,作“明月之珠出於蛖蜄,周之簡圭出於垢石,大蔡神龜出於溝壑”,這裏爲了便於比較,暫從《說山》改句。 [5]
《初學記》卷二七、《太平御覽》卷八○三引《墨子》(第二次引用),出此。 [6]
參看:李學勤D,343頁。 [7]
參看:孫詒讓《墨子閒詁》:《墨子附錄》,10-11頁,《諸子集成》,第四冊,中華書局,1954年。 [8]
參看:李學勤D,343頁。 [9]
銀雀山漢墓竹簡整理小組《銀雀山漢墓竹簡》〔壹〕,文物出版社,1985年。 [10]
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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