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王家台秦简《归藏》(王明钦先生介绍)

 

王家台秦简是近年的重要考古发现。其重要性不仅在于,它为“三易”的存在提供了新证据,而且对衔接“前三易”到“后三易”的发展也是重要环节。关于王家台秦简,李学勤先生有一个发言,他说“有人说”,《周易》的卦画是从“数字卦”发展而来,现在有充分证据,可以证明这种说法是错误的,应该推翻。他解释说,不但出土《周易》的卦画不是“数字卦”,就连望山楚简、天星观楚简和包山楚简的卦画也不是。至于出土易卦为什么会把阴爻写成八分式,这是因为竹简太窄,毛笔太软,写不好就成了那种样子〔案:马王堆帛书的阴爻八分程度略小,还勉强可以这么说,但其他例子皆作八分状,就没法这么讲,比如年代更早的上博楚简《周易》就明显是八分状〕。与会学者随即有人提问,问这个“有人说”是不是指张政烺先生。李先生补充说,他承认张先生讲的商周卦画是“数字卦”,但战国秦汉的卦画不是。我觉得李先生完全可以不同意张先生的看法,但没有必要称为“有人说”〔案:我们的学术界,有很多人都不知道,“有人说”是违反学术规范的〕,因为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指张政烺先生,而且在李先生以前的著作中,他已表达过自己的观点。[1]不一样就不一样,有什么关系呢?

会议当天,没有机会发言,我向艾兰先生申请,答复是等最后一天。最后一天,胡平生先生发言,又回到这个话题。胡先生说,会议发了《道家文化研究》第18辑,上面有篇韩自强讲阜阳汉简《周易》的文章,[2]此人水平很低,文章错误很多,大家千万别上当。比如,他说,李学勤先生批评的“数字卦”,韩根本不懂,非在那里乱讲,我早就批评过他〔案:我和胡先生和韩先生都很熟,作为旁观者,我有点奇怪。话怎么可以这样讲呢?韩先生好歹也是个博物馆的馆长,而不是一个小学生,作为竹简的发掘者和胡先生的合作整理者,他应该受到起码的尊重〕;我当时就跟他讲,1997年我去看张先生,他已放弃“数字卦”的说法。胡先生说完,我举手要求发言,到台上讲了几点意见。我说,第一,就我所知,关于《周易》卦画的讨论,现在有两种意见,张先生是一种意见,李先生是一种意见(源出金景芳先生),不同观点可以讨论。商周时期的卦画是用一、五、六、七、八、九、十表示,这点不成问题(我们称为“十位数字卦”),李先生也不否认,问题是战国秦汉以来的情况。它们究竟是从早期数字卦发展而来,取“一”、“八”为阴阳爻(我们称为“两位数字卦”),前后有连续性?还是另有来历,本来就是作横画断连,和后世一个样?这个问题要看证据。李先生说他有充分证据,足以推翻张说,但据我所知,上博楚简、马王堆帛书和阜阳汉简的《周易》,它们的阴爻都是作“八”(上博楚简比后面两种更明显是“八”,它和早期“数字卦”的写法没有任何区别),王家台秦简《归藏》也是如此(只不过有些卦画的上端是合并在一起,如同十位数字卦的“六”)。[3]东汉以前,我们还没有碰到过一个反证(出土卦画,阴爻作平画断连者,最早的例子是乐浪遗址出土的东汉式盘)。这么多材料,竟然无一例外,恐怕是不好用简窄笔软作为解释的。更何况,望山楚简、天星观楚简和包山楚简,它们的卦画还是多位数字卦〔案:李先生说这些卦画也是写坏,太勉强〕,这种卦画在四川理县出土的西汉时期的陶罐上还有,仍然保持着早期传统。我分析,其情况可能是,三易系统的“两位数字卦”是从商周“十位数字卦”的长流中分出的一个系统,而不是与之平行另有来源的一个系统。[4]所以从事实上讲,从道理上讲,我看张说都比李说更为圆满。第二,我不相信胡先生的“独家新闻”,因为直到很晚,我和张先生还谈到整理出版他论数字卦的论文,我从来也没有听说他要放弃自己的学术观点。其他人,包括张先生的夫人、同事和学生,他们也从来没有听说过。我说,数字卦是张先生晚年最重要的学术观点,在中外学术界影响很大(将来是要写进学术史的),我们不能随便讲这个话。特别是他现在躺在医院里,因为健康上的原因,已经无法申辩,我们更要慎重。我理解,张先生是忠厚长者,他对别人的意见总是耐心倾听,很少会打断或驳斥对方(古人叫“面折”,今人叫“当面撅人”),不但于关键处喜欢侧耳倾听,还常常点头微笑以示理解,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对对方的说法一概表示同意。如果胡先生说,张先生最初以阴阳爻为“一”、“六”,是根据了阜阳汉墓发掘简报的错误报导(当然是韩自强先生的错误报导了),后来才知道是作“一”、“八”,我想张先生会乐于承认,[5]但胡先生说张先生已尽弃前说,改从李说,我不相信。[6]第三,我说,我一向信奉的是“学术面前人人平等”,[7]谁也不能说,我年龄大,地位高,就可以高人一等。谁也不能说,我师出名门,聪明绝顶,就可以目空一切。今天我讲这些话,并不在于维护师说(张先生是我的老师,李先生也是我的老师,况且就是对张先生的看法,我也提出过商榷),而是在于,不同的学术观点应该相互宽容。我不讳言,就目前的发现而言,在张、李二说间,我更倾向于张先生,但在《中国方术考》(人民中国出版社,1993年)的补记中,我特别向读者推荐的正是《周易经传溯源》,指出李先生的看法“与本书观点不同”,但“很值得参考”(503页)。我说,假如有一天,李先生真的找到证据,我就双手赞同李先生。但现在情况不是这样,我看还是两说并存,继续讨论下去更好,何必急于“推翻”呢?第四,虽然我不赞同李先生的上述看法,但我完全同意李先生的一个估计,这就是《归藏》的年代并不早于《周易》,因而也不可能是什么“商易”。近来,邢文先生做考证,说王家台秦简《归藏》是“商易”,我不赞同。[8]

 

四、其他材料

 

(一)葛陵村楚简(宋国定先生和郝本性先生介绍)。

一般也叫“新蔡楚简”。关于这批楚简,我在会上讲了几句话,没有说完(因为时间到了,被艾兰先生停止),现在续说于此。

1)关于葛陵村楚墓的墓主和年代。会上放幻灯,我的印象是,这批楚简出土的墓葬,从出土器物看,年代比较早,它比曾侯乙墓晚,但比长台关楚墓早。此墓墓主,简文说是“平夜君成”。这个“平夜君成”是谁?我很怀疑就是包山楚简中的“平夜君”。因为第一,简文祭祷的先王是止于楚声王,估计墓主是悼王时的平夜君。第二,包山楚简记墓主之名为“邵※”,他祭祷的祖先是分叙,先祭“邵王”即楚昭王,用牛;后祭前面冠以“文”字(表示已故的先人)的夜君”、“郚公子春”、“司馬子音”和“蔡公子家”,用猪。这五个人,过去我们以为是墓主的五世祖考,但现在考虑,昭王恐怕只是邵氏(即昭氏)的远祖,下面还有两三代(相当惠、简、声三王),简文中的“邵※”是怀王时人,夜君”、“郚公子春”、“司馬子音”和“蔡公子家”是墓主的四世祖考,他们大约相当于悼、肃、宣、威四王。从年代考虑,两处提到的“平夜君”也比较接近。第三,葛陵村楚墓出土骨器,上面有邵氏的铭文,这也暗示出,该墓墓主与包山楚墓的墓主可能是同一家族。

2)这批简文含有不少重要信息,在释文上还可做进一步推敲。比如:

a)甲三240:“徙於”下地名,应释“鄩郢”。

b)乙一14:“※竝”,上海博物馆藏巴蜀式铜戈,铭文作“次竝※之造戈”,[9]“次竝”有可能就是简文中的地名,而且确有可能是在临近巴蜀的地方。“※”是人名。[10]

c)甲三189:“心”下一字从分娩之娩的古体,应读“心懑”;[11]下句应释“百骨体疾”。

d)甲三137:“各”,应释“※”。“就”,我早已释出,作者引用王辉文,乃是重复考释。[12]

e)甲三122:第一字,应释“避”。

f)乙二37:应释“以坪夜君不肿背膺”(“肿”,原从疒从童;“背”,原从人从不;“膺”,原作雁)。

(二)虎溪山汉简。

参观时,我记得有一枚简,其中提到“五胜”、“五生”一类字眼。《汉书·艺文志·兵书略》“阴阳类”小序说:“阴阳者,顺时而发,推刑德,随斗击,因五胜,假鬼神而为助者也。”颜师古注:“五胜,五行相胜也。”看来简文是讲五行生克。

 

五、写在最后的话

 

我们从事的领域是个充满未知的领域,在这个领域中不犯错误是大神话,也是大笑话,只有探索才是我们的乐趣所在。

以上感想,可能会有很多错误和不当之处,但我非常感谢有关报告人给大家带来的珍贵信息,感谢他们让我先睹为快,说出上面这些很不成熟的话。

在文章结尾的地方,我想说一句话,这就是,我希望在咱们中国,能够创造一种对所有学者都一律平等,遵守学术规范,尊重学术同行,自由而坦率的批评风气。

我把这个愿望献给所有参加这次会议的同仁和朋友。

 

                                                        20001112日写于北京蓟门里寓所



[1] 李学勤《周易经传溯源》,长春出版社,1992年,214-215页。

[2] 据韩自强先生告,他的文章是由张政烺先生推荐发表,手头还有张先生的推荐信。

[3] 我向王明钦先生请教,在这些卦画中作“六”、“八”者各占多少,他说还要核对。

[4] 参看:拙作《跳出〈周易〉看〈周易〉》,《传统文化与现代化》19976期,22-28页。

[5] 参看:拙作《中国方术考》(东方出版社,2000年)258页引韩自强信的有关说明。

[6] 张先生的夫人傅学苓先生和张先生的学生吴荣增先生,他们都明确表示,这种说法是没有根据的。

[7] 在武汉大学的简帛讨论会上,我提倡过“学不分古今中外,人不分长幼尊卑”,目的就是为了强调这句话。可惜的是,会议纪要用了我的话,但把第二句改成“人不分男女老少”。参看:武汉大学中国文化研究院编《郭店楚简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集》,湖北人民出版社,2000年,688页。

[8] 邢文《秦简〈归藏〉与〈周易〉用商》,《文物》20002期,58-63页。案:拙作《跳出〈周易〉看〈周易〉》也是讨论这类问题,此文只字未提。

[9] 沈之渝《※竝※戈跋》,《文物》19639期,61-62页。

[10] 此字是“榠”字的古体,参看拙作《读〈楚系简帛文字编〉》,《出土文献研究》第五集,科学出版社,1999年,139-162页。

[11] 同上,146页。案:此说可以纠正朱德熙、裘锡圭、李家浩先生在《望山楚简》(中华书局,1995年)89-90页上的误释。最近李家浩先生在《九店楚简》(中华书局,2000年)146-147页上提到我的这一考释,故意隐去我的姓名和文章(我和这位先生就在同一个研究所,他不会不知道我的真名实姓,文章发在哪里)。他说“最近有人写文章”考出此字,“但没有说出理由”,“据说此人参加上海博物馆战国楚简整理工作”,他还考出其他一些字,但也“没有根据”,全是“根据上海博物馆藏战国竹简”,等等。好像上博楚简的那些字都不是由我释出,由我释出,也一定没有根据(材料未发,我能引用吗)。我已向该书责编李解民先生郑重指出,希望这位作者能节怒自爱:不管您有多大来头,也得有一点学术道德的起码约束,懂得这是中外学术不耻的隐匿行为(这位先生除了批我,从不引用我的文章,好不容易赏光,还得称为“有人”)。顺便说一句,《九店楚简》中的释文是作者对其《江陵九店东周墓》(科学出版社,1995年)所收旧释的修订,在这个新的版本中,他对众多学者已经做过的批评和修正(包括我的文章)也是故意不提。

[12] 拙释,见《古文字杂识(两篇)》,收入《于省吾教授百年诞辰纪念文集》,吉林大学出版社,1996年,270-274页。王辉释,见《释※、※》,收入《古文字研究》第22辑,中华书局,2000年,146-149页。案:拙文纠正了朱德熙先生在《鄂君启节考释(八篇)》(收入《朱德熙古文字论集》,中华书局,1995年)189-202页)里的误释。我宁愿相信王辉先生是一时疏忽,但《古文字研究》第22138-140页上发表的李家浩《鄂君启节铭文中的高丘》,却明显是故意隐匿。在这篇文章中,他说这个字应该释为“就”,是裘锡圭先生从上博回来告诉他的,“后来有一位参加上博竹简整理的人写文章(又是“有一位”),将此字释为‘就’,显然是根据上博竹简而释的”,好像真相不是我把上博楚简的该字释为“就”,然后他的老师才看到,反而是他的老师先释出此字,后来我才写了文章(您不觉得这是给您的老师丢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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