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帛《五行》仁义礼知圣研究
刘信芳
[内容提要]简帛《五行》是一篇构思缜密,结构完整的认识论学说。仁、义、礼、知、圣是《五行》讨论的基本问题,其中由仁揭示的是主体与客体的关系问题,由义、礼揭示的是行的取向及行为规范的问题,由知揭示的是认识规律的问题,而圣则涉及到有关真理的问题。逐一理清《五行》所使用的范畴或术语,重新认识《五行》的主题,对于我们重新认识中国哲学史,廓清所谓“中国没有哲学”的论断具有重要意义。
[关键词]简帛《五行》,认识论,仁、义、礼、知、圣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出土的帛书《五行》[1],已有学者揭示出其中的“知行说”[2]。至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又出土有楚简《五行》[3],使得我们能够较为准确地推知其产生的年代。《五行》云:
仁型於内谓之德之行,不型於内谓之行。义型於内谓之德之行,不型於内谓之行。礼型於内谓之德之行,不型於内谓之行。智行於内谓之德之行,不型於内谓之行。圣行於内谓之德之行,不型於内谓之德之行。德之行五,和谓之德,四行和谓之善。善,人道也,德,天道也。
以上依简本释文录出。帛本“型”字作“形”,“智”字作“知”。简本依仁义礼智圣为序,帛本依仁知义礼圣为序。
仁义礼知圣是《五行》讨论的基本问题。迄今为止,研究《五行》的文章已有近五十篇,专著至少有五部。学者们论及仁义礼知圣,多从伦理的角度去把握。笔者认为,《五行》是经过精心构思,体系完备的认识论学说。《五行》的作者论及仁义礼知圣,是从认识论的角度展开论述的。要全面揭示《五行》认识学说的体系,还需要做很多工作。本文仅是对仁、义、礼、知、圣这五个基本问题的初步探讨。
儒家仁学博大精深,要作全面探讨远非本文所能及,以下仅以《五行》认识论框架为依归,对仁的涵义作一粗线条勾勒。仁是建立在爱的基点上的主体之人与客体之人。仁必须包括两个人[4],一个人无所谓仁。这两个人一个是主体,一个是客体。主体和客体只有走进爱的殿堂才相互联系[5],没有爱,此人与彼人相互分离,就不再有作为认识的仁,也就没有主体和客体。可以这样说,如果不知道《五行》之“仁”包含着两个人,如果不知道《五行》之“仁”是由主体和客体相互依存,共处一体而形成的哲学范畴,就不可能读懂《五行》,也就不可能体会到儒家认识论的独特之处与精深之处。
仁是由己而及于人。《礼记·中庸》:“仁者,人也,亲亲为大。”郑玄〈注〉:“人也读如相人偶之人,以人意相存问之言。”仁始之于己,而成之于人。《论语·雍也》:“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己之立,己之达仅是仁的内在条件而己,使人立,使人达,方可谓之“仁”。
《五行》中的仁义礼知圣实际上是由两条路径构成的,其一为仁义礼构成的行的路径,其二为仁知圣构成的思的路径。仁不仅在仁义礼知圣五行之中居于首要地位,而且在由仁义礼构成的行的路径中,在由仁知圣构成的思的路径中,亦居于首要地位。
仁义礼知圣各自作为《五行》认识学说框架的构成部分,不是随便设置的。汉代贾谊将仁义礼知圣五行改造为仁义礼知圣乐六行[6],董仲舒则改造为仁义礼知信五常[7],都偏离了仁义礼知圣的认识论意义。概括地说,《五行》中的仁讨论的是主体与客体的关系问题,义、礼讨论的是行(实践)的问题,知讨论的是认识规律的问题,圣讨论的是能否知天道、天德,也就是能否认识真理的问题。认识学说的范围极其广大,内容极为丰富,但全部认识论的问题都是在主体与客体之间产生的。《五行》的作者以“仁”涵盖主体与客体,以“仁”作为全部认识学说的基本点,极大地丰富了仁学的内涵。
《五行》是以仁、义、礼构筑其行(实践)的路径的,简本21~22:
不变不悦,不悦不戚,不戚不亲,不亲不爱,不爱不仁。不直不 ,不 不果,不果不柬,不柬不行,不行不义。不远不敬,不敬不严,不严不尊,不尊不恭,不恭无礼。
帛本〈传〉233:“变也者,勉也,仁气也。”又解直为“义气”,远为“礼气”。所谓“仁气”,简单地说就是仁的外显。马王堆汉墓帛书《十六经·行守》136下:“气者,心之浮也。”浮者,如物之浮于水而显露在外,心之浮当然就是思想之外显。仁、义、礼外显也就是主体将内在的仁、义、礼施之于客体,在这一行的路径中,“仁”是居于首位的。
仁、知、圣则是《五行》用以构筑的思的路径,简本12~16:
仁之思也清……智之思也长……圣之思也轻。
思的过程也就是主体对客体的反映过程,是主体对客体的认识。在这一认识的路径中,仁仍然是居于首位的。
行与知都是以“仁”为其出发点的,这说明仁不仅涵盖主体与客体,而且涵盖认识与实践。究其所以,是因为知是我认识人,行是我施之于人,说到底还是两个人的问题。
《五行》以仁作为讨论行(实践活动)的首要问题,是由其时代背景决定的。简本32~33:“中心悦焉,迁于兄弟,戚也。戚而信之,亲也。亲而笃之,爱也。爱父,其杀爱人,仁也。”何以仁之施行迁于兄弟,然后及于爱父?我们知道,在春秋战国各诸侯国的权力圈内,兄弟关系是最突出的利害关系。鲁之三桓,郑之七桓,晋之八姓十一族,楚之昭、屈、景,皆兄弟也。然兄弟之间纷争不断,兵连祸接,危及到家族统治,当然也就危及到国家安危。于是舜之亲其弟象,成为最理想的兄弟关系。《五行》希望用仁作为兄弟关系的准则,算是抓住了当时家族内部的主要矛盾。
至于“爱父”,当着舜爱其瞽父之时,其父已渐由强变弱,越弱越需要爱。因而爱父的真实涵义是爱老父。不能爱老父,则爱人之一般自无从谈起。孟子“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可谓得儒家仁学之正宗嫡传。郭店《六德》将“仁”列为子德,当着家有老父,体弱智衰,行动迟缓,卧病在床之时,就可以体会到仁作为子德的真切含义。
《五行》以仁作为思的首要问题,同样也是由历史条件决定的。简本9:“不仁,思不能清。”谓不知己与人,不知由己而及于人,则不能有清楚明白的认识。认识的问题本应包括作为对象的物,而《五行》认识学说实际上是见人不见物,即令其中有物,也居于微不足道的地位。究其所以,春秋战国乃铜器时代,此时的人基本上是自然的奴隶,农业的发展也好,手工业的发展也好,都还没有充分地展示其作为认识思考对象的价值。而此时的社会变迁则已呈现为极为复杂的局面,礼崩乐坏,诸侯征战,龙争虎斗,人与人之间的各种矛盾充分展开,这样就为思想家建立以“人”为客体的认识学说提供了社会基础。《五行》将人与人之“仁”作为思的前提,也就成了自然而然的命题。
仁既是平易的,又具有极为崇高的理想色彩。仁之平易之处在于人人能施行,亲亲是仁,恻隐亦是仁。仁之崇高之处则无止境,随己于仁体验有深浅,则“立人”、“达人”亦自有差别。夏道亲而不尊,殷人尊而不亲,周人亲而不尊,惟虞帝亲而尊,子民如父母,有憯怛之爱[8]。其仁覆于四海[9]。孔子心目中,达至仁之最高境界者,虞帝一人而已。
依照《五行》仁学的思路,天生万物,人为贵[10]。认识人也就是认识家族,认识社会,认识天下。既然人是可以认识的,物与天下可以例及之也。“仁”的学说不包括自然界,《五行》中偶亦涉及草木、禽兽,那也只是仁的过度扩张,并不具有实际的意义。这使得以仁为基点的《五行》认识论缺失了客体的重要半璧自然界。对此尽管我们可以用“人为贵“来作补救性说明,但毕竟无法弥补《五行》认识学说固有的缺陷。
在《五行》认识学说中,义是对于行的理性规定。一般认为,义与利是中国哲学的一对范畴。然而这一理解并不适用于《五行》。在简本《五行》中,义字计10例,而利则未之见,仅从用字的频率已能说明问题。
笔者作过统计,简本《五行》“义”的全部用例均包涵有“宜”的意义。在郭店简中,《五行》与《六德》二篇关系密切,《六德》通篇未见“义”字,而“宜”则屡见,如:
圣、智也,仁、宜也,忠、信也。(《六德》1)
仁与宜戚矣。(《六德》2)
宜者,君德也。(《六德》15)
君宜臣忠。(《六德》35)
论者将《六德》“宜”字全部读作“义”[11],这种处理方法虽不算错,但过于简单了。曾有学者认为“君义臣忠”不好理解,如果依郭店《六德》原文释为“君宜臣忠”,君之行为合度而适宜,则臣忠于君,如此则并无难解之处。
要理解《五行》之“义”,必须从“义”的文字学涵义出发。《说文》:“义,己之威义也。”《周礼·春官·肆师》:“凡国之大事,治其礼仪。”郑司农〈注〉:“古者书仪但为义,今时所谓义为谊。”由己之威仪引申出己之行为的最合适的度,《五行》之“义”,《六德》之“宜”多用此义。郭店简“义”字有时又作“我”,如《语丛三》5:“不我而加诸己。”即“不义而加诸己”。据此我们可以对“义”这一认识论范畴作进一步说明:义是主体对于行的主观取向,而礼则是对于主体之行的客观规范。这是义与礼的主要区别。
《五行》屡屡强调:“不行不义”(简22),“知而行之,义也”(简27),“安而行之,义也”(简31),“中心辩然而正行之……义也”(简33)。说明在已得正确认识的前提下,必须付诸实施,如果不以主观见之于客观,则不符合义的规定。
义与仁是相比较而言的。仁之爱心及于小,而义之路径取其大。简本39-41:
柬之为言犹练也,大而晏者也。匿之为言也犹匿匿也,小而诊(轸)者也。柬,义之方也。匿,仁之方也。刚,义之方也。柔,仁之方也。
这一段文字是对仁、义及其相互关系的解说,是理解仁、义的关键所在,但有一定难度,几个字的释读问题至今没有得到很好解决,笔者已经另文述及[12],在这里只作简单交待。
柬字帛本作简,练是简练的意思[13]。晏的本义指天之清朗[14]。以上大意是说,义取简,简是简练,以义处事,既已简练,则得其大要而清楚明白。
匿犹言隐,匿匿是恻隐的意思[15]。小与大相对而言,指小人、小恶、小心眼、小聪明之类。轸指车舆,用其承载义。以上大意是说,仁取其同情心,客体之人若有小恶之行,主体之我能宽以待之,有如车轸载物,能容得下。
帛本〈传〉307~309:
不藏尤害人,仁之理也。不受吁嗟者,义之理也。弗能进也,则各止於其里耳矣。终其不藏尤害人之心,而仁覆四海;终其不受吁嗟之心,而义襄天下。
所谓不藏尤害人,尤指尤物。《左传》昭公二十八年:“夫有尤物,足以移人。”谓尤物诱人而移人心志也。帛本〈传〉252:“剐汝兄弟,予汝天下,弗迷也。”“天下”乃尤之极者,有如今言“最大的诱惑”。
所谓“义襄天下”,帛书本整理小组注:“襄,犹言包括。”魏启鹏云:“襄读为扬,谓义名扬天下。”[16]按诸说不妥。襄应读为让,儒家传说尧让天下於许由,郭店《唐虞之道》8:“禅,义之至也。”禅就是让天下的意思。
综合上引,可知在行(实践)的活动中,仁及于小而义取其大。不藏尤害人,这是人人都能做到的仁,积此仁而至于终,则仁覆四海,天下万物皆可以承载,仁及于小而最终成其大。不受吁嗟,这是人人都能做到的义,积此义而至于终,则义让天下。天下万物皆可以让出,义取其大而不在乎留给自己的小,这是由义的路径取向所决定的。
《五行》对于义还有一条重要规定,这就是“成”。帛本〈传〉313~315:
君子知而举之,谓之尊贤。君子知而举之也者,犹尧之举舜,□□之举伊尹也。举之也者,成举之也。知而弗举,未可谓尊贤。君子从而事之也者,犹颜子、子路之事孔子也。事之者,成事之也。知而弗事,未可谓尊贤也。
[1]
国家文物局古文献研究室:《马王堆汉墓帛书》,北京,文物出版社,1980年。本文凡引帛书《五行》称“帛本”,并注明行数,不再注页码。
[2]
庞朴:《帛书五行篇研究》,济南,齐鲁书社,1988年,第91页。
[3]
荆门市博物馆:《郭店楚墓竹简》,北京,文物出版社,1998年。本文凡引竹简《五行》称为“简本”,注明竹简编号,不再注页码。
[4]
《说文》:“仁,亲也,从人二。“段注引礼之“相人耦”解之云:“按人耦犹言尔我,亲密之词。独则无耦,耦则相亲,故其字从人二。”《国语·周语下》:“言仁必及人。”韦〈注〉:“博爱於人为仁。”
[5]简本《五行》27:“不爱不仁。”
[6]
贾谊《新书·六术》:“人亦有仁,义、礼、智、圣之行,行和则乐,与乐则六。此之谓六行。”
[7]
《汉书·董仲舒传》:“夫仁、谊、礼、知、信五常之道,王者所当修饰也。”
[8]
参《礼记·表记》。
[9]
帛本《五行》308:“终其不藏尤害人之心,而仁覆四海。”
[10]
郭店《语丛一》18:“天生百物,人为贵。“《说苑·杂言》:“天生万物,唯人为贵。”
[11]
参《郭店楚墓竹简》整理者释文。
[12]
刘信芳:《郭店简〈六德〉解诂一则》,新世纪中国古字学年会暨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安徽大学,2000年10月;《古文字研究》第二十二辑,第214页。
[13]
《离骚》:“荀余情其信姱以练要兮。”王逸〈注〉:“练,简也。……中心简练,而合于道要。”
[14]
《说文》:“晏,天清也。”《淮南子·谬称》:“晖目知晏,阴谐知雨。〈注〉:“晏,无云也。天将晏静,晖目先鸣。”
[15]
关于释匿为隐,释匿匿为恻隐,必须参考郭店《六德》才能作出合理解释,说参拙文《郭店简〈六德〉解诂一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