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行》补注

 

 

  

    1979年和99年,我曾先后对上古佚著《五行》篇的两种版本进行校注,其一是马王堆汉墓帛书本,另一是郭店楚墓竹简本。近日发现,注文有重大不足必得补充处,爰作补注于次。

 

(一)

 

    《五行》篇可分二十八章[1]。其第一至第九章,为总论,提出“德”“善”两范畴;第十至十八章,主要阐述“德”的五行;第十九章以后,主要阐述“善”的四行。

    总论部分含三个单元:一至三章为第一单元,四至六章为第二单元,七至九章为第三单元。竹帛两个版本在第一单元中,有一很大不同处,见于第二章。帛书本第二章的全文为:

 

【经2】君子无中心之忧则无中心之智,无中心之智则无中心之悦,无中心之悦则不安,不安则不乐。不乐则无德。

君子无中心之忧则无中心之圣,无中心之圣则无中心之悦,无中心之悦则不安,不安则不乐,不乐则无德。[2]

 

此章的第二段,即“无中心之圣”一段,在竹简本中阙如。我和许多校注者,鉴于全文各处多以智圣对言,而竹简此处独缺,便简单地以为“当系(竹简)误夺,应据帛书补”,遂轻易地给补上了。迄今为止,似乎还未有谁认为“当系帛书误衍,应据竹简删”,而认真地给删去的。现在想想,大可商量。

    首先,一望而知的事实是,帛本“经2”第二段与第一段的差别,只在一个字,即以“圣”代“智”,除此而外,完全相同。这就是说,一二两段本来是以分述智、圣的架势出现的,结果却一点什么不同也没说出来。作文如此,不仅有违于一般的行文习惯,而且,更与全文的基本风格不符。全文中,凡是并举智圣之处,无不特意指出二者的差异,以分别两个范畴的内容,显示两种境界的参差,例如:

 

【经5】不智,思不能长。……不圣,思不能轻。

        【经6】智之思也长。……圣之思也轻。

    【经17】闻君子道而不知其君子道也,谓之不圣;见贤人而不知其有德也,谓之不智。见而知之,智也;闻而知之,圣也。明明,智也;赫赫,圣也。

    【经18】闻而知之,圣也。……见而知之,智也。

 

在这些例子中,圣与智的前因和后果,都是不同的;从而圣、智本身,也是有别的。如果这些地方都像“经2”一二两段那样,完全等同圣智的前因后果,那就完全没有必要分立两个范畴,作无益的徒劳了。据此,我们应可设想,帛本“经2”在分论圣智时,却将圣智完全等同起来的两段文字,必有一段有误,或者压根儿就是衍文,需要删去的。

    在动手删削前,为慎重计,当然还可退一步着想:从文中往往圣智对举的习惯推断,帛本“经”2的两段文字,本来也许是圣智对举的;后来传抄时错抄了个别文字,具体说错抄了作为前因的“忧”字和/或后果的“悦”字,以致闹成完全等同的现状。现在我们只要将两段中的这两个字、甚至其中的一个字改换一下,圣和智便可分别开来,上述的错误也便不复存在了。

    这是一种想法,一种善良而且合理的想法。不过在此不能成立。因为它有悖于总论以及全文的整个逻辑。

    按总论共九章,第一章提出“德”“善”两范畴。谓“德”是天道,天道无形,因人而成形于人心之内,分别呈现五种德行—仁义礼智圣。若天道不成形于人心之内,而落实于人的行动,则分别为四种善行—仁义礼智,是为人道或“善”。

    若问天道何以能成形于人心之内,或人们如何能使天道成形于其内,这天人之间的关系是如何链接起来的,则是第二章所在解答的课题。第二章说:“君子无中心之忧则无中心之智,无中心之智则无中心之悦,……”这个忧—智—悦的式子,便是天人交通的轨道。其所谓的“悦”,按全文最后一章即“经28”的说明,乃是一种“形”,是天道在人心之内的一种“形”,即形于内的“仁”,或仁的心情形式。那里说:

 

        【经28】闻道而悦,好仁者也。

    【说28】道也者,天道也,言好仁者之闻君子道而以之其仁也,故能悦。悦也者,形也。

 

“悦”是一种心态,也是天道之仁形于人心的形式。悦之为形,来自闻道。而能以“闻道”,按“经2”的说法,由于有“中心之智”;此“中心之智”,又得自于“中心之忧”。如此这般,天道便自天落地,由外而内,成形于人之中心,而成为人的德行了(此处但举“仁”以“悦”形为说;“义”“礼”等类此而略)。

在这个忧—智—悦的过程中,“忧”是前提。孟子所说的“舜、人也,我、亦人也。舜为法于天下,可传于后世,我犹未免为乡人也;是则可忧也。忧之如何?如舜而已矣”(《孟子·离娄下》),堪称是这个前提“忧”的最好写照。

“悦”是“忧”的结果或目的,也是“忧”的原因或起点。孟子的“未免为乡人”之忧,便既推动他追求“如舜”之境,也有感于舜的巍巍存在而生,就是说,这忧悦二者,有着内在的互动关系。下面“经5”引《诗》中忧悦,正是为了说明这一点。

至于置身于忧悦之间的“中心之智”,则是这个链条中的关键一环。没有这个“智”,忧悦不仅不能互相过渡,而且也将失去存在价值,从而整个修身养性天人往还的功夫,便随之烟消云散了。

 

(二)

 

    只是必须特别提请注意的是,这个“中心之智”,或出现在忧—智—悦式子中的“智”,绝非五行仁义礼智圣中的智,亦非四行仁义礼智中的智,而是认识论中的智。它同道德论中的智范畴虽然密切相关,乃至构成了中国哲学中德知交互的局面,造就出认识领域的人文主义传统,但二者却仍属不同领域,是两种不同的智,不能不分辨清楚。

    当然,我们正在与之打交道的这些战国哲学家们,尚不像后来的宋儒那样,有什么“德性之知”“闻见之知”的分辨和争论,但对于道德领域里的良知、睿智,和认识领域里的感知、术智,还是知道注意分别的。甚而至于,他们对于闻见之知的细部,也都曾做出过出色的划分。譬如《墨经》在给“知”字下定义时,便列举了三个知字和三条不同界说:

 

        【经3】知、材也。

        【经4】虑、求也。

        【经5】知、接也。

        【经6】知、明也。(《墨经上》

 

这里的知字,都属闻见之知领域。其第一个知字指认知能力,第二个知字指认知动作,第三个知字指认知结果。至于夹杂其中而高居颔位的“虑”字,指的则是认知的欲求、冲动或心情,也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求知欲。《荀子·正名》说:“情然而心为之择谓之虑”,便是这个意思。有趣的是,这个虑字,也可改用“知”字来替换。《庄子·庚桑楚》中说:“知者、谟也 。”所谓谟,也就是谋,就是虑。这样一来,我们就有了四个认识论意义上的知字,它们完整地表述了不含实践在内的认识的诸要素。这四层意思的知字,在当时或许曾有一些不同的写法[3],可惜我们今天已难知其详了;不管怎样,这四个知字,都与道德论意义上的“智/知”不属一个领域,所指全然不同,则是非常肯定的。

    据此,我们当能看出,上述忧—智—悦链条中的智字,或《五行》篇“经28”和“经2”所谓的能以闻道得仁的“中心之智”句的“智”或“知”字,应该便是《墨经》的“虑”,或《庄子·庚桑楚》的“知”,是认识活动中的求知之虑,或认知冲动,也可笼统地称之为“思”。它与德行涵养的“圣”字,不在一个层面,不能对举也不足并论;因而帛本“经2”第二段文字,是不能成立的。

    只有如此理解,“中心之智”才能和“中心之忧”合榫对接,相得益彰。因为,所谓的“无中心之忧则无中心之智”,说白了,就是“焦虑”,就是“忧思”的意思。儒书中屡有“忧思”之句;其所谓的“忧”,即“忧患意识”之忧,所谓的“思”,即上述的虑求。《礼记·儒行》篇曾提出过儒者有种种忧思之行。《商君书·开塞》亦有“夫民忧则思,思则出度”(度、法度;出、生也)之说。比较一下两家的这两个公式,忧—思—度和忧—智—悦,智之为思的解释,便越发肯定无疑了。

    按照如此理解,“经2”的第二段,如果确有其段的话,当不可能像现在的帛书本这样,突然间冒出一个“圣”字,却又并未说出任何与第一段“智”字有别的新意来;如果确有其段的话,便应该是接着第一段的谈仁(悦)而谈“义”形于内的过程,作“君子无中心之忧则无中心之智,无中心之智则无中心之威[4],无中心之威则不安,不安则不乐,不乐则无德”之类。如果更有第三段,则应该谈“礼”形于内的过程,作“君子无中心之忧则无中心之智,无中心之智则无中心之恭[5],无中心之恭则不安,不安则不乐,不乐则无德”等等。接着还可以有四五两段,分谈“智”“圣”如何形于内,以完成整个五行成形的全过程(可参阅“经28”即最后一章的格局)。事实上,文章并未这样噜哩噜嗦地写下去,而是删繁就简,在“经2”只以一个仁形于内作代表,然后在“经3”总括性地说上一句:“五行皆形于其内”;以此表示,在“经2”“经3”之间,省去了一些段落;而且不言而喻,那省去的便是谈“仁”外其他四行成形的段落。

    既然如此理解,帛本“经2”第二段谈“中心之圣”云云,便成蛇足;而竹本“经2”之一段便足,则应该是原貌了。

 

(三)

 

    所以如此理解,还因为有下一单元的文章在作旁证。下一单元的主题是“思”,是对“忧—智—悦”公式的中心环节“智”的展开。其“经4”说:

 

【经4】善弗为无近,德弗志不成,智弗思不得。思不清不察,思不长不得,思不轻不形。不形则不安,不安则不乐,不乐则无德。

 

这里并列着的“善”“德”“智”三者,是上一单元的缩写。其善、德二者,是“经1”提出来的总目标,两种道德境界;而智,则是“经2”用以回答如何能达目标的手段,一种心理活动。三者联袂而立,形成为目标与手段的序列,描绘出天道与人心的关系。可见这个“智”,也还只是认知的意思,而非德行。应该说,只有这种认知意义上的智,才可以同善德相续,而无懈可击;如果将它视为德行之智,与善、德构成鼎立关系,那时便将不伦不类,出现犬牙交错、轻重失衡的场面,而无法自圆其说了。

认知意义上的智,简单说来,就是“思”。所以,“经4”接着便就思的不同类型、各自如何运作等等予以展开,以架设天人之间的桥梁。这项劳作,本是思孟学派的头等课题,必须妥贴料理的。众所周知,后来的孟子相信仁义礼智非由外铄,乃我固有,关键在于能思与否,而有所谓“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之说;便仍保有《五行》篇的重思传统。在《五行》成篇时代,人性善否未定,仁义礼智都还高悬天上,如何能把它们纳入自己心中,更是非“思”莫办,别无他途可以涉足的了。

与孟子之笼统说思不同,《五行》篇更仔细分别“仁之思”“智之思”和“圣之思”,并在三思之间,设想出一定关系。其文有曰:

 

【经5】不仁,思不能清;不智,思不能长。不仁不智。未见君子,忧心不能惙惙;既见君子,心不能悦。“亦既见之,亦既觏之,我心则悦”,此之谓也。

不仁,思不能清;不圣,思不能轻。不仁不圣。未见君子,忧心不能忡忡;既见君子,心不能降。

 

【经6】仁之思也清,清则察,察则安,安则温,温则悦,悦则戚,戚则亲,亲则爱,爱则玉色,玉色则形,形则仁。

智之思也长,长则得,得则不忘,不忘则明,明则见贤人,见贤人则玉色,玉色则形,形则智。

圣之思也轻,轻则形,形则不忘,不忘则聪,聪则闻君子道,闻君子道则玉音,玉音则形,形则圣。

   

所谓“仁之思”,说的是求仁之思,是使天道仁成形于内之思;智之思、圣之思亦然。据说这三种思各有特点,互不相同,仁之思是清的,智之思是长的,圣之思是轻的。其具体状态和彼此差别究竟怎样,我们不甚清楚,亦无需清楚。重要的是由此知道,《五行》篇相信,不同的德行有待不同的忧思,不同的忧思引向不同的境界;而这也就是说,天道之于人心,不仅是“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的问题,更有一个如何运思的事情首当其冲。思在天人关系中的地位与作用,看来是既重要又复杂的。

    还有一点需要指出的是,上引“经6”强调,求仁之思应该是清的,不清则不察,则不得仁,等等;而“经5”却说,如果不仁,则思不能清。这岂不是说,它一面主张仁是清思的结果,一面又主张仁是思清的原因?这种循环论证法,形式上看去是矛盾的;实质上,它所想要说的,仍然还是上述忧—智—悦公式的内容,不过稍加变换而已。

    所谓的“不仁,思不能清”,其直叙式的句子无非是:必先有求仁之忧(或求仁之志),然后始能有求仁之清思(即求仁之智)。可以看得出,这正是“经2”的忧—智步骤,也正是“经4”的“德弗志不成”的实例;并且还是前引的孟子的“如舜”忧思的概括。由此前往,最后便会抵达仁之境界,出现《诗》中所谓的既见君子我心则悦,也就是仁形于内的情景了。

    智圣二德,亦复如此。

    这便是思孟学派认定的天道形于人心的基本秘密所在。

    根据这些分析,我们应能断定,帛书“经2”的第二段,论“圣”的一段,乃是由于不曾理解“智”的致思意思、误认其为智德而续貂上去的,与整个《五行》全文及总纲的逻辑不符;宜据竹简本予以删除。

 

06/26/--07/02/2001



[1] 分章及标号,依《帛书五行篇研究》,庞朴,齐鲁书社19801988.

[2] 原文的假借字、异体字已换正,下同。又,引文中的“智/知”字,在帛书原本皆作“知”,竹简原本皆作“智”,下同。

[3] 《墨经》“经6”的知字从心从知。

[4] “经28”谓义之形为威。

[5] “经28”谓礼之形为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