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论《文子》

  

 

      《文子》一书,命运可谓舛矣!自唐代柳宗元倡“驳书”说,一千多年来对它的怀疑就始终没有停止过。1973年《文子》残简出土,曾令学术界甚是兴奋,似乎今本《文子》的命运一夜之间就有望翻身。但事实是,今本真正能与简本对应的也只有《道德》篇,简本更多的内容则不见于今本。这反倒印证了后人的怀疑:今本确是“驳书”,是后人依据残缺不全的《文子》材料抄撮《淮南子》而成。这也几乎成了当前学界对于今本《文子》的压倒性意见[i]。但检视今本《文子》,发现不见于简本的部分却也并不乏“早出”特征,这方面学者已多有论述。本文拟从《文子》引《老》、用《老》的角度,再考简本及今本《文子》的有关问题[ii]。因为帛书本、简本《老子》相继出土以后,人们发现简本、帛书本及今本《老子》存在明显的阶段性差异。因此,考察《文子》的引《老》、用《老》,将会给《文子》的断代提供更直接的证据,同时也会给重新思考今本《文子》与《淮南子》的关系及其它相关问题,带来新的契机。兹就拙见所及,略陈固漏,尚祈方家正之。

 

一、试从简本的引《老》、用《老》

看古本《文子》的时间上限

 

 

11178   之高始于足下,千方之群始于寓强[iii]

 

        此句化自今本《老子》64章,其文为:“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iv]“千里之行”,传世本多同之,但帛书本作“百仁(仞)之高”[v],且严遵本、遂州本等本亦作“百仞之高”。郭店简本《老子》此处恰好残掉,无从判断。不过,从帛书本、严遵等本俱作“百仞之高”看,此当为原本之旧。《文子》此处虽仅存“之高”可作对照,但我们应该可以推测其原文当为“百仞之高”,而非“千里之行”。这一方面说明帛书、严本等“百仞之高”不误,另一方面也说明简本《文子》的作者所见《老子》尚存古貌,没有经过后人的妄改,这和它西汉的身份是相称的[vi]。但简本《文子》作者所见《老子》究竟“古”到何种地步,此一例却不足以回答。

 

20899    下,先始于后。大始于小,多始于少。

      0595     观之难事,道于易也;大事,道于细也。

      0696    不道始于弱细者,未之有也。

 

         此三支简应拼接在一起,至少也应该相距很近。它们明显是化用今本63章“大小多少”及“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但63章今本与简本之间存在重大差异。简本不光“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无有,且“大小多少”也作“大小之多易必多难”[vii]。对于今本与简本之间的这种差异,郭沂、丁四新等以为是由于简本错简所致[viii]。其实简本无今本多出的部分,也能文通句顺。“大小之多易必多难”,即“把大与小的关系看得太容易,一定会招致许多的困难”[ix]。倒是今本增出多余的部分后,文义扦格,长期以来为注家所诟病。所以不是简本存在错简,而是今本有大量窜入内容,简、今本之间的差异,实际上反映了文献在流传过程中发生的讹变。这就给文献的断代提供了依据。鉴于《文子》所用已不复简本《老子》原貌,反与今本相同,所以简本《文子》的撰作,不会早于郭店简。对于郭店简的抄写年代,一般认为不会晚于公元前300年,这当是简本《文子》撰作的上限。目前学术界对《文子》写作年代的看法,大致可以分为三种意见:其一为魏启鹏主张的与周平王同时的“文子”所作[x],其二为李学勤先生主张的与楚平王(BC528BC516)同时的“文子”或其弟子所作[xi],其三是王博、张丰乾等人的战国晚期或“汉初”说[xii]。今以简本《文子》所引《老子》看,应该说战国晚期说最为接近。如此说来,班固的“依托”说大致还是成立的,即它绝不会是文子自作,而作为道家后学的“依托”作品,倒是无疑的。但既然是战国晚期,又能“晚”到什么时候呢?这是下文要解决的问题。

 

二、从今本《文子》的引《老》用《老》

看古本《文子》的撰作下限

 

       如时贤所论,今本《文子》中确有不少后人窜入的内容。但仍有一些东西反映了其“早出”的特征,而其中有些是后人无法“窜入”、不能伪造的。兹仍以其引《老》用《老》为例。

 

1、《文子·自然》:“圣人兼而用之,故‘人无弃人,物无弃材’。”

 

          按,此处系引用今本《老子》27章。但“弃材”传世本无一例外地作“弃物”,莫非《文子》所引有误?但我们看帛书甲、乙本都作“弃财(材)”,足证《文子》所引不误,倒是传世本有讹误。值得注意的是,《文子》此句正居于“老子曰”章。目下主张今本《文子》抄袭《淮南子》的学者,基本上都认同这样一个看法,即今本《文子》中的“老子曰”章,不会是《文子》原有的内容,而系后人造作:要么是剿自《淮南子》,要么是掠自它书[xiii]。今以“弃材”一语看,定非后人所能伪造。还应指出的是,《淮南子·道应训》也有引27章这一句,但仍同今本作“弃物”,而非“弃材”。由此看来,《文子》本是有独立来源的,并非全抄《淮南子》。笼统地说今本“老子曰”章均系造作,难以让人信服。

 

2、《文子·上仁》:“……不归用兵,即危道也,故曰‘兵者,不祥之器,不得已而用之’。”

 

        此处系引用今本《老子》31章。但今本《老子》此处作“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帛书本作:“故兵者,非君子之器,兵者不祥之器也,不得已而用之。”虽然位置不同,但帛书本与今本的一个共同之处是,相对于《文子》所引,都多了“非君子之器”。是《文子》所引有脱漏,还是今本及帛书本有衍文?帛书本前后连用两个“兵者”,拖沓的毛病十分突出,显系有衍文存在。今本虽只有一个“兵者”,而且“非君子之器”后移,显然是有鉴于帛书本的毛病而做的调整。与《文子》所引相对照,帛书本及今本的衍文应该为“非君子之器”。再证以郭店简本,此处作:“兵者……得已而用之”,中间残缺部分从所能容纳的字数及文意来看,当有两种可能:一为“不祥之器也,不”,二为“非君子之器,不”。郭沂引前贤所论,认为“非君子之器”系“不祥之器”的注文,从而取第一种可能,所见极是[xiv]。这样简本全文就应该为:“兵者,不祥之器也,不得已而用之”,与《文子》所引正合。需要说明的是,《文子·微明》还有一处引文与今本《老子》31章有关,其文曰:“起师十万,日废千金。师旅之后,必有凶年。故‘兵者,不祥之器也,非君子之宝也’”。其中“非君子之宝”与“非君子之器”极类,对于它们之间的关系,我将在下文讨论。由于《文子》所引尚未衍“非君子之器”,而帛书本时已有,说明古本《文子》的撰作要早于帛书本。也就是说,帛书甲本的形成可作为古本《文子》形成的时间下限。由于帛书甲本不避汉高祖刘邦讳,其抄写年代不会晚于BC202年,而书的形成更要向前推一个时段。考虑到《韩非子·喻老》在解《老子》63章时云:“有形之类,大必起于小;行久之物,族必起于少”,已与今本的“大小多少”相当接近,也就是说韩非所见本可能与帛书甲本非常接近。如此说不误,《文子》撰成的下限就可以提前到BC233[xv]。这样大致可以说,从BC300年到BC233年——约当公元前3世纪上半叶,应该是古本《文子》撰成的时间范围。

 

 

三、《文子》与《淮南子》公案新说

 

        由于今本《文子》与《淮南子》有许多相似甚至相同的内容,古今不少学者都对它们之间的关系进行了探讨:或主今本《文子》抄袭《淮南子》,或主《淮南子》抄袭今本《文子》。简本《文子》发现后,我们注意到简、今本之间虽不无相似之处,但也存在很大不同。所以在重新讨论《文子》与《淮南子》关系时,实际上是需要处理三者之间的关系,即简本(古本)《文子》、今本《文子》、《淮南子》。检讨前贤对今本《文子》与《淮南子》关系的探讨,无论是主张今本《文子》抄袭《淮南子》,还是《淮南子》抄袭今本《文子》,可以说都可以找出一些“铁证”[xvi]。这就形成了一个悖论:事实只能有一个,但双方都有“铁证”。在“铁证”不可移易的情况下,我们只能循这样的思路思考:今本《文子》的确是“驳书”、是“历时性”的产物,其间古今并峙、新旧杂陈。这一思路其实意味着:在早期,是《淮南子》抄袭《文子》(古本);而后来,倒是《文子》(今本)抄袭《淮南子》。上举简、今本《文子》引《老》、用《老》及前贤主《淮南子》抄袭今本《文子》的“铁证”可证古本《文子》的确早于《淮南子》,而《淮南子》确有抄袭古本《文子》之处[xvii]。对此,甚至连主张今本《文子》大部袭自《淮南子》的学者也不讳言[xviii]。这可以说是“早期”的抄袭情形。而前贤主今本《文子》抄袭《淮南子》的“铁证”,实际上只是证明了“后来”的抄袭情形。这种“两次抄袭”的解释模型,应该是解开上述悖论的相对合理的办法,当然也是正确理解今本《文子》与《淮南子》关系的途径[xix]。而且,“后来”的抄袭可能正因“早期”的抄袭而起。李学勤先生曾提到,东汉晚期以迄魏晋,由于图书沦丧、古本不全,学者在整理古籍时多有所增益[xx]。而今本《文子》“增益”的部分之所以以《淮南子》为最多,极可能是由于整理者看到残本《文子》与《淮南子》多有相似之处(“早期”抄袭而致),遂启“增益”之灵感。

       了解了今本《文子》的形成过程,我们就可以将其与其它典籍的演变进行比较。应该讲,今本《文子》的形成与《老子》、《论语》等存在很大的不同[xxi]。同《老子》、《论语》等相对稳定的形态相比,《文子》在数千年间却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这其中甚至有后人补入的部分。从这个意义上讲,今本《文子》才更接近“古史辨”派的“作伪”。拿最近二三十年出土文献与传世文献作比就可以发现,像《文子》这样存在如此典型的“作伪”内容并不多见。换言之,今本《文子》的这种形成模式并不具有普遍意义。我们诚然不应该迷信出土文献,但同样不能由今本《文子》形成的“特例”妄图去说明文献典籍演变的“一般”。况且,即便是今本《文子》的“作伪”,也不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如前所述,它是受了古本《文子》的启发。无论从性质还是从所占比重上看,均离“古史辨”派所谓的“系统作伪”有不小的距离。

 

四、从《文子》传《老》说到《老子》流变

 

        无论是简本还是今本《文子》,对《老子》一书的引用、论证都占到了相当大的篇幅,这表明《文子》一书的作者非常熟悉《老子》[xxii]。这种“熟悉”的一个显著特征是,在引用《老子》论证某个命题时,对《老子》书中与此命题相近或相同的论述,几乎做到了穷尽式的列举。如《自然》篇为了论证守弱处下、不争的道理,说道:“不自贵故富,不自见故明,不自矜故长,处不有之地,故为天下王,不争故莫能与之争,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这里实际上综合了今本《老子》22786634章的内容,作者敏锐地看出了这些章在内容上的相通之处,遂把他们集中到了一起。而这种“按思想上的共通性结集”[xxiii]式的综合引用,没有对《老子》本文顺手拈来式的熟稔作为前提,是不可想象的。唯其熟稔,才能做到“举一隅而以三隅反”。八角廊简0593   是以圣王执一者,见小也;无为者     0775  下正。”平王曰:“见小守静奈何?文子曰:  0908   也,见小故能成其大功,守静  此处对应今本《道德》第7 ,为了论证守静、处小的好处,又综合了今本《老子》225234章的内容[xxiv]。能说明《文子》作者对《老子》十分熟悉的另一证据是,《文子》引《老》每每是义引,特别是理解、消化之后的引用。如《十守》云:“天之道,抑高而举下,损有余而补不足”,此明用今本《老子》77章:“天之道,其犹张弓欤!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但显然《文子》所云较《老子》更加简洁而凝炼,应当是经理解之后、出自心得的表达。《自然》:“故常虚而无为,抱素见朴,不与物杂”,“ 抱素见朴”明用今本《老子》19章“见素抱朴”。《文子》所用“抱”、“见”顺序与《老子》正相反,但却并不影响文义。因此,与其说是《文子》抄错,勿宁说是熟稔、理解之后不求辞达、但求义达的反映。

        《文子》作者对《老子》的这种熟稔,应该引起我们足够的重视。有学者曾提到,由于简本《老子》标准的“同文复出”现象远较后世传本为少,其时《老子》应该还只在较小的范围里传布[xxv]。刘笑敢先生通过另外的途经也证明:《老子》学说在公元前4世纪以前“发展缓慢”[xxvi]。也就是说,其时人们对《老子》的熟悉程度还很低,即便与帛书时代相比也存在不小的差距。而简本到帛书本之间的时段,则是《老子》流传急剧扩张的时代。上文曾推测,古本《文子》当形成于公元前3世纪上半叶,正居于《老子》简本与帛书本之间。因此,在《老子》流传范围急剧扩张的背景下再来看《文子》作者对《老子》熟稔,我们会发现它绝非偶然。正是由于《老子》流传范围在宏观上的扩大,才有微观上习老者对《老子》的熟稔。而且,后者还有可能影响到前者:对《老子》的熟稔——甚至达到出口成章的记诵程度——有两方面的效果:其一,由于对文本烂熟于胸、举一反三,习老者会像上文提到的那样对《老子》内容作同类归并[xxvii];其二,对文本的熟稔,会在很大程度上促进以口耳相传为形式的师徒授受,进而推动学派的扩大。以上两方面对于促进对《老子》的研读、推动《老子》流传范围的扩张,无疑有着重要的作用。从这个意义上说,《文子》的出现,既是《老子》流传范围扩大的产物,又在很大程度上促进了《老子》的流传。

       在关注《文子》传老在《老子》走向扩张中所起的重要作用的同时,笔者一直在思考另外一个问题:《文子》传老会不会反过来对《老子》本文产生影响?或者说后来的《老子》传本是不是也吸收了《文子》的部分内容?启发笔者思考这一问题的,就是今本《老子》19章与简本存在重大差异的问题。今本该章对“仁义”的弃绝,与简本形成鲜明的对比。但《庄子·月去箧》中已说:“故绝圣弃智,大盗乃止……削曾、史之行,钳杨、墨之口,攘弃仁义,而天下之德始玄同矣。”从此处看,已经是对“圣知”、“仁义”要进行“弃绝”,与今本《老子》业已相同。是改动了的《老子》影响了《庄子》,还是《庄子》导致了《老子》的改动?应该引起我们的重视[xxviii]。同样的问题在《文子》中也是存在的。兹试举两例:

 

        1、《文子·微明》:“起师十万,日费千金。师旅之后,必有凶年。”

 

        其中“师旅之后,必有凶年”,对应今本《老子》30章“大军之后,必有凶年”,文字略有差异,但无关宏旨。不过,该章简本、帛书本无此两句,且传世的景龙、遂州等本亦无,此为后人窜入的文字定无可疑。《汉书·严助传》:“臣闻军旅之后,必有凶年。……此老子所谓‘师之所处,荆棘生之’者也”。“ 师之所处,荆棘生之”才是“老子所谓”[xxix],而“军旅之后,必有凶年”仅是“臣闻”,这说明晚至刘安甚至是班固时,此两句尚没有混入《老子》。他们的加入看来是很晚的。河上本于此注云:“天应之以恶气,即害五谷,五谷尽(则)伤人也”。“ 五谷尽(则)伤人也”显然对应“凶年”。另外,王弼注云:“言师凶害之物也,无有所济,必有所伤”,看来河上、王弼二本都已有这两句。也就是说,最晚到东汉末年此两句就已混入《老子》经文[xxx]。对于这两句的来历,李定生归之《文子》[xxxi],如此说成立,这就是典型的《文子》影响《老子》经文的例子。从意思上看,此两句与30章前后联系紧密,并无明显的不谐,所以当初很有可能是作为注语加上去的。虽分属两部书,读者却看出它们意思上的相通,这一方面说明读者对这两部书非常熟悉,另一方面也说明按思想主题作同类归并的现象,并不限于一书,有时还存在于两书或多书之间。

 

       2、《文子·微明》:“……故兵者不祥之器也,非君子之宝也”。

 

        此部紧接在上一例后,为论述方便计,暂将它们分开。此处对应今本《老子》31章,只不过《老子》“非君子之宝”作“非君子之器”。但我们在上文曾经证明,“非君子之器”本非《老子》言,系后来窜入。《文子》此处所引与之极类,这不禁让人思考:“非君子之器”的混入《老子》是不是也受了《文子》的影响?这种可能性应该说是很大的。《文子》此部分未见于《淮南子》,很可能为古本孑遗。前面已证明古本《文子》当完成与公元前3世纪上半叶,早于帛书本。而目前所见《老子》传本中帛书本是最早有“非君子之器”的,所以要说帛书本以下传本都是受了《文子》影响才有了“非君子之器”,从时间上说是不存在问题的。有人可能会因此处前的“故”字,进而认为“非君子之宝”为引《老子》语,说明作《文子》时人所看到的《老子》就已混入此句。不过,从《文子》语例来看,“故”甚至“故曰”之后并不都是《老子》语。如《文子·上仁》:“杀伤人胜而勿美,故曰:死地,荆棘生焉,以悲哀泣之,以丧礼居之。是以君子务于道德,不重用兵也。”这里实际上是综合了《孙子兵法》和《老子》语[xxxii]。所以,“非君子之宝也”当非《老子》语,应该是《文子》所作的发挥。特别要提到的是,“……故兵者不祥之器也,非君子之宝也”紧接在“故曰:‘兵者,不祥之器,不得已而用之’”之后,我们前文既已证明后者古朴、同于简本,则“……故兵者不祥之器也,非君子之宝也”也当完成于近于简本的时代。由于简本《老子》无“非君子之器”,则“非君子之宝也”绝非《文子》作者在引《老子》语。这样一来,后世《老子》传本中多出“非君子之器”句,就极有可能是受了《文子》的影响。

        上述《文子》对《老子》的影响说明,《文子》传老绝不是单向的接受,而勿宁是双向的“互相发明”: 《文子》 传老的同时,还自觉不自觉地影响、改变着《老子》。考虑到《老子》简本、帛书本之间存在重大差异,而古本《文子》恰形成于简、帛之间,则《文子》传老对《老子》的演变所起的作用,应该得到充分的考量。丁原植先生也论证《文子》在传老过程中,对《老子》经文有所改动,并推测这种改动会由此造成《老子》传本在地域上的差异[xxxiii]。当然,在简、帛之间传老的也不止《文子》一家,笔者在此只是想说明:对于《老子》的演变,我们除了要关注常见的注文混入、错简、重新组织等因素外,也不应忽视传老作品在其中所起的作用。李学勤先生曾注意到道家典籍存在彼此因袭的现象,并指出“这是道家学派传承的一项反映”[xxxiv],此论可谓得之。而所谓的“彼此因袭”,不正好诠释了上文的“互相发明”吗?

 

 

补记:笔者以简本《文子》引《老子》63章证其撰作下限,稍嫌危险的是,三支简也有不在一起的可能。那样的话,简本《文子》所引也有可能并非改动过的《老子》63章,即“图难于其易……天下之大事必作于细”本为《文子》语。不过这就又证明了《文子》对《老子》的影响。

 

作者单位:华东师大历史系

 



[i] 可参张丰乾《试论竹简〈文子〉与今本〈文子〉的关系》,《中国社会科学》1998年第2期,及胡文辉《〈文子〉的再考辨》,《学术集林》卷17,上海远东出版社20004月还有《道家文化研究》第18辑(三联书店20008月)曾达辉等先生的文章。

[ii] 近见《道家文化研究》第17辑上台湾丁原植先生之文,知其有《竹简文子与相关问题研究》一书,就中《〈文子〉引〈老子〉考略》一文,与本文探讨属同类问题。只是台湾版书籍在大陆十分难得,笔者虽多方搜求,仍无缘得见,不能不引为憾事。

[iii] 简本《文子》之文,见《定州西汉中山怀王墓竹简〈文子〉释文》,《文物》1995年第12期。

[iv] 本文中今本《老子》之文俱依王弼本。

[v] 帛书乙本“仞”作“千”,高明主抄手笔误,可从。见高著《帛书老子校注》,中华书局19965月。

[vi] 简本《文子》1973年出土于河北定县(今定州)八角廊40号汉墓,学者认为其墓主即西汉中山怀王刘修。见刘来成《河北定县40号汉墓发掘简报》,《文物》1981年第8期。

[vii] 见《郭店楚墓竹简》,文物出版社,1998年。

[viii] 分别见郭沂《郭店竹简与先秦学术思想》,上海教育出版社20012月,第85页,及丁四新《郭店楚墓竹简思想研究》,东方出版社200010月,第52页。

[ix] 彭浩《郭店楚简〈老子〉校读》,湖北人民出版社,20001月,第32页。

[x] 魏启鹏《〈文子〉学术探微》,《道家文化研究》第18辑,三联书店(北京)20008月。

[xi] 李学勤《试论八角廊简〈文子〉》,《古文献丛论》,上海远东出版社199611月。

[xii] 张丰乾《试论竹简〈文子〉与今本〈文子〉的关系》,《中国社会科学》1998年第2期。

[xiii] 胡文辉《〈文子〉的再考辨》,《学术集林》卷17,上海远东出版社20004月。

[xiv] 郭沂《郭店竹简与先秦学术思想》,上海教育出版社20012月,第133134页。

[xv] 此以韩非的卒年为限,韩非约卒于公元前233年。见钱穆《先秦诸子系年》,中华书局,198510月。

[xvi] 前者可参王叔岷《文子证》,《历史语言研究所集刊》第27本(1956年),收入《诸子证》(台湾)世界书局1964年版。后者可参王利器《〈文子疏证〉序》,《晓传书斋集》,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199712月,又见于《道家文化研究》第18辑,三联书店(北京)20008月。

[xvii] 近来赵建伟先生又在《〈文子〉六论》中,再次指出《淮南子》抄袭《文子》的新证,言之凿凿,不容置辩。见《道家文化研究》第18辑,三联书店(北京)20008月。

[xviii] 张丰乾提到:“《淮南子》有可能称引了古本《文子》的部分内容”,见《柳宗元以来的〈文子〉研究述评》,《国学研究》第七卷,北京大学出版社20007月。

[xix] 只有丁原植先生认为《淮南子》与《文子》之间并不存在相互抄袭的问题。见张丰乾《真伪·是非·先后——柳宗元以来的〈文子〉研究综述》,见“简帛研究”网(www.bamboosilk.org)之“网上首发”。此文系对《国学研究》上之文的改写,作者文后已说明。

[xx] 李学勤《试论八角廊简〈文子〉》,《古文献丛论》,上海远东出版社199611月。

[xxi] 张丰乾也注意到这一点,见《试论竹简〈文子〉与今本〈文子〉的关系》。

[xxii] 李学勤先生主张《文子》为文子和他的弟子所作,所以他认为是“文子”对《老子》非常熟悉。见《〈老子〉与八角廊简〈文子〉》,《中国哲学史》1995年第34期。

[xxiii] 丁四新《郭店楚墓竹简思想研究》,东方出版社200010月,第56页。

[xxiv] 今本《老子》22章有“抱一”语,帛书本作“执一”,正与简本《文子》所引同。52章有“见小曰明,守柔曰强”。34章有“以其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

[xxv] 宁镇疆《〈老子〉“同文复出”现象的初步研究》,见于“简帛研究”网(www.bamboosilk.org)之“网上首发”。

[xxvi] 刘笑敢《一条断定〈老子〉年代问题的新途经》(吴广平译),《黄淮学刊》1998年第4期。

[xxvii] 刘笑敢在谈及《老子》文本演变时曾提到“思想聚焦”现象,与这里的“同类归并”近似,可以参看。文见刘笑敢《从竹简本与帛书本看〈老子〉的演变》,《郭店楚简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汇编》,湖北人民出版社2000年。

[xxviii] 裘锡圭先生于此取存疑态度,是慎重的。见《郭店〈老子〉简初探》,《道家文化研究》第17辑,三联书店(北京)19998月。

[xxix] 证以简本,此两句也非《老子》原文。只不过它们比“大军之后,必有凶年”窜入的要早罢了。

[xxx] 据王明先生研究,河上本约成书于东汉桓帝(146167)或灵帝(168189)年间。见《道家和道教思想研究》,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46月,第297页。

[xxxi] 李定生  徐慧君《文子要诠》,复旦大学出版社19887月,第143页注。

[xxxii] 《孙子兵法·九变》有“死地则战”语,此句又见于该书《九地》篇。又,对于“死地”一语,《孙子兵法·九地》还有:“用兵之法,有散地,有轻地……有围地,有死地”。另外,“荆棘生焉”句见于今本《老子》30章,简本却没有此句。帛书本以下诸本都有此句,很可能也是受了《文子》的影响。

[xxxiii] 丁原植《就竹简资料看〈文子〉与解〈老〉传承》,《道家文化研究》第17辑,三联书店19998月。

[xxxiv] 李学勤《〈老子〉与八角廊简〈文子〉》,《古文献丛论》,上海远东出版社19961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