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子問題後案

李厚诚

  

[摘要]:本論文從批判研究方法出發,指出在文子問題的研究中,存在綫性預設、非此即彼等思維定勢。然後詳細收集有關文子問題的資料,對一些主要論點進行了討論,指出認定今本《文子》爲偽書的觀點,尚不具有充分的證據。

〈關鍵詞〉:文子、竹簡

近些年大量竹簡、帛书重見天日,使学者们耳目爲之一新,“走出疑古时代”的时机已经来临,然而旧有的思维模式似乎依旧挥之不去。《文子》一案,尤其是對於《文子》與《淮南子》關係的討論,聚讼纷纷。筆者也曾多次動筆,但最終發現,此處之因果,卻能成爲彼處之機緣,竟若陰陽互爲其根。而本屬臆斷之說,卻似有鐵證如山……仔細梳理自己及某些學者研究文子問題的思緒,筆者覺察出自身被陷在一種後設的眼光下,依某些邏輯上的預設,綫性地來討論《文子》問題。即只要承認或不自覺運用這種邏輯預設,依據相同的證據和豐富的想像力,便能得出所想要的結論。這些邏輯預設常見者有三:

一、《漢書·藝文志》記《文子》九篇,則八角廊竹簡《文子》爲九篇,劉向、歆父子校定本與之大同小異;

二、於一較早時期,古本(今本或延繼此或羼偽或偽中出偽)《文子》已大體定本;

三、今本《文子》大部分與《淮南子》相近,所以不是今本《文子》抄襲《淮南子》,就是《淮南子》抄襲今本《文子》。

八角廊竹簡《文子》正式發表以前,學者們根據預設一,認爲今本《文子》有所自來;再根據預設二,認爲《文子》形成早於《淮南子》;最後根據預設三,自不難推論《淮南子》抄襲了《文子》。竹簡《文子》發表後,由於竹簡《文子》只有一小部分與今本《文子》内容相近,所以學者們根據預設一,認爲今本《文子》大部分非古本《文子》;再根據預設二,認爲今本《文子》之定本時間不可能早於竹簡《文子》;而竹簡《文子》内容幾乎不見於《淮南子》[1],所以根據預設三,自不難得出今本《文子》只保留了部分古本《文子》,大部分乃抄襲《淮南子》而成的結論,剩下的事就是給今本《文子》的定本找到時間,以及如何對待不見於《淮南子》的《文子》内容。

實際上,眾所周知,《漢書·藝文志》除兵家外基本上本于劉歆之《七略》。余嘉錫先生《古书通例》指出:“古人著书,本無專集,往往隨作數篇,即以行世。傳其學者各以所得,爲題書名。及劉向校定編入全書,題以其人之姓名。而其原書不復分著,後世流傳,多是單行之本”[2]。刘向“编次之法,其别有二:凡经书皆以中古文校今文……凡诸子传記,皆以各本相校,删除重复,著爲定本。”[3]因此,時間在劉向校書前的子書,幾乎沒有中、外書篇數與劉向、劉歆“定著”篇數相同的情況[4]。證之以出土的先秦文獻,也尚未見有子書與《漢書·藝文志》篇數相合的情況[5]。實際上,民間藏書乃先秦流傳而來,未經校訂,若非轉抄自中秘,篇數當然不會與《漢書·藝文志》相符,更何況入葬在劉向校書前之《文子》?當時民間所藏子書,既存在篇章重復的情況,也存在所藏書爲中秘所無的情況。證之以出土文獻,銀雀山《孫子·形》篇就存在重復,而帛書《戰國縱橫家書》就有一些篇章爲中秘所無,司馬遷也未曾看到。所以,八角廊《文子》不必是《漢書·藝文志》所校訂後的《文子》,今本《文子》也未必是九篇的《文子》,雖然他們密切相關,但並非綫性地有先有後。

而子書的“定本”觀念,實際上是一種後設的眼光,或是由經書而來的誤導。我們想像有一種本子,或是祖本,或是最佳本,以爲它大體上一直不變,今本之真者即由之而來。當然,子書曾有劉向、劉歆父子的校本,但中秘之书不外借。《汉书·宣元六王传》载东平王来朝求诸子及《太史公书》,不得。张霸上古文《尚书》,以中秘校考之,无一字相应者。可見中秘之书外界難得而知。後经王莽之乱,损佚严重。我們重視今傳子書與《漢書·藝文志》的關係,但需要慎重對待,具體分析。

《淮南子》與今本《文子》的關係,也許並不是非此即彼的抄襲關係。前人據彼此文字之優劣作判斷標準,今人也偶爾沿襲此法,卻不過互有勝負。但先秦時期,各學派之間,尤其是同派小宗之間,每每保留一些相近的資料。比如郭店楚簡中的《窮達以時》篇的思想,據李學勤先生的研究,就曾以如下的形式流傳:

    《窮達以時》→《莊子·讓王》→《荀子·宥坐》→《呂氏春秋·慎人》→《韓

詩外傳》卷七→《說苑·雜言》→《風俗通義·窮通》→《孔子家語·在厄》

而《莊子·讓王》卻是借其事,用孔子之口,說相反的話[6]。余嘉錫先生曾指出先秦書籍體例,“稱述師說者,即附之一家之中”[7]。據《漢書·淮南衡山濟北王傳》:

    淮南王安爲人好書,鼓琴,不喜弋獵狗馬馳騁,亦欲以行陰德拊循百姓,流名譽。

招致賓客方術之士數千人,作爲内書二十一篇,外書甚眾,又有中篇八卷,言神仙黃

白之術,亦二十餘萬言。

所以由“賓客方術之士”編寫而成的《淮南子》被置於雜家,其中有大量章節、語句同於先秦子書實不足爲怪。相反,《淮南子》借用、綜合這些材料,寫出不同内容,在思想史上有進步意義。

當然,筆者也並非認爲《淮南子》一定抄襲了今本《文子》,以目前所知的資料來看,二書相近部分可能有較早的共同來源。要之,對於有相近内容的古籍,我們不當以非此即彼的抄襲關係而論,而應當依照古人的著述習慣來考察。

下面筆者將梳理有關《文子》的綫索,對有關問題尋求解釋。

《韓非子·内儲說上》:其说在文子称“若兽鹿。”……齐王问于文子曰:“治国何如?”对曰:“夫赏罚之爲道,利器也。君固握之,不可以示人。若如臣者,犹兽鹿也,唯荐草而就。”                                                   

此“文子”,馬驌《繹史》認爲是“田文”[8],錢穆以爲是“尹文”[9],然皆無堅強證據。

河北定縣八角廊40號漢墓所出竹簡《文子》,發掘者推斷墓主是中山懷王或孝王,但傾向於前者[10]。李學勤先生已指出:中山懷王卒於宣帝五鳳三年(前55年),比劉向校書(前26年)早29年,孝王卒於成帝隨和元年(前8年),則接近劉歆開始領校秘書之年(前8年)[11]。而劉安“獻所作《内篇》”,在漢武帝建元二年(前139[12]

王應麟(1123——1196)《困學紀聞》卷十曾指出《文子》之言爲《荀子》等所取,雖有某些疑問,但參之以馬王堆《黃帝書》,則戰國、秦漢時期有與《文子》相近之語流傳,當可論定。這些相近之語,不必出於文子本人,在當前沒有必要,也不可能證實它們先出自於某人某書,其它爲抄襲。而《韓非子·内儲說上》明稱引“文子”[13],《漢書·藝文志》收有《文子》,因此認爲先秦至漢初已有《文子》流傳,無可厚非。

    王應麟《困學紀聞》卷十以爲以下《文子》之語爲漢人所引用,值得注意:

山有猛獸,林木爲之不斬,園有螫蟲,葵藿爲之不採”(《文子·上德》略同)——《漢書·蓋寬饒傳》:鄭昌(秦末人)“愍傷寬饒忠直,以言事不當意,而爲文吏所挫。上書頌寬饒曰:‘臣聞山有猛獸,藜藿爲之不採;國有忠臣,姦邪爲之不起。’”

寸而度之,至丈必差,銖而解之,至石必過,石稱丈量,徑而寡失”(《文子·上仁》略同)——《漢書·枚乘傳》枚乘(?——前140)“諫曰:……夫銖銖而稱之,至石必差;寸寸而度之,至丈必過。石稱丈量,徑而寡失。’”

譬若積薪燎,後者處上”(《文子·上德》略同)——《漢書·汲黯傳》:汲黯(?——前112)“見上曰:‘陛下用群臣,如積薪耳,後來者居上。’”(在前120年張湯爲御史大夫之後)

臨河欲魚,不如歸而織網”(《文子·上德》略同)——《漢書·董仲舒傳》董仲舒(前179——前104)《對策》曰:“臨河羨魚,不如退而結網。”(《淮南子·說林》、《漢書·禮樂志》略同,對策在前134[14]

 “用兵有五:有義兵,有應兵,有忿兵,有貪兵,有驕兵。義兵王,應兵勝,忿兵敗,貪兵死,驕兵滅[,此天道也][15]”(《文子·道德》略同)——《漢書·魏相傳》魏相(?——前59)“上書諫曰:‘臣聞之,救亂誅暴,謂之義兵,兵義者王;敵加於己,不得已而起者,謂之應兵,兵應者勝;爭恨小故,不忍憤怒者,謂之忿兵,兵忿者敗;利人土地貨寶者,謂之貪兵,兵貪者破;恃國家之大,矜民人之眾,欲見威於敵者,謂之驕兵,兵驕者滅:此五者,非但人事,乃天道也。’”

“欲治之主不世出”(《文子·下德》略同)——《漢書·王吉傳》王吉(?——前48)“上疏言得失,曰:‘欲治之主不世出。’”(《淮南子·泰族》略同)

孔子無黔突,墨子無煖席”(《文子·自然》略同)——班固(32——92)《答賓戲》:“孔席不暖,墨突不黔。”(《文選》卷四五,《淮南子·脩務》略同)

文之所加者深,則權之所服者大,德之所施者博,則威之所制者廣”(《文子·下德》略同)——《漢書·刑法志》班固(32——92)曰:“文之所加者深,則武之所服者大;德之所施者博,則威之所制者廣。”(《淮南子·繆稱》稍不同,作“是故德之所施者博,則威之所行者遠;義之所加者淺,則武之所制者小矣”)

人之將疾,必先厭魚肉之味;國之將亡,必先惡忠臣之語”(《文子·微明》有本“厭”作“不甘”)——約於建武末年(51[16])前由袁康、吳平編定之《越絕書·德序外傳記》有:“傳曰:‘人之將死,惡聞酒肉之味;邦之將亡,惡聞忠臣之氣。’”(《太平御覽》卷738引《尹文子》、459引《晏子》略同

再實之木,其根必傷”(《文子·符言》略同)——《後漢書·皇后紀》建初二年(77),明德馬皇后報曰:“……再實之木,其根必傷……”(《淮南子·人間》略同)

乳犬之噬虎,伏雞之搏狸”(《文子·上德》略同)——何休(129——182)《公羊解詁·莊公十二年》:“乳犬攫虎,伏雞搏貍。”(《淮南子·說林》略同)

 德均則眾者勝寡,力敵則智者制愚”(《文子·上禮》略同)——《三國志·吳·陸抗傳》陸抗(226——274)“上疏曰:‘臣聞德均則眾者勝寡,力侔則安者制危。’”(《淮南子·兵略》略同)

但王應麟也指出,因汲黯“學黃老言,故用《文子》之語”,顏師古注云“‘積薪之言出《曾子》’,當考”。雖然王氏有所懷疑,態度較爲審慎,但仍不免以宋時之見聞,度漢人之耳目。即便我們從李定生先生之說[17]:漢武帝建元初淮南王入朝據 “獻所作內篇(按即《淮南子》),新出,上愛祕之”(《漢書·淮南王傳》),而東漢末年,高誘注《淮南子》時,“覩時人少爲《淮南》者,懼遂陵遲”[18],推斷《淮南子》在一段時期内流傳不廣。但以上諸人之語,並未明言出自《文子》,這種“引用”只是就後世所知文獻,推定漢人此語出於《文子》,實際上不能排除漢人所引古語,另有來處之可能性,譬如類似馬王堆漢墓《黃帝書》之類的文獻。丁原植先生就認爲此中許多話“似格言或諺語”,“不能明確斷定,班固所言九卷本《文子》即包含此項資料”[19]所以,爲客觀起見,這些引語在當前並不能說絕對出自《文子》。不過,由於其相關性,我們可以將它們視爲“引用”《文子》的旁證。

而且實際上,揚雄(前53——18)《法言·問神》引有:“或曰:‘淮南、太史公者,其多知與?曷其雜也’”[20],許慎爲《淮南子》作過注,王充(27——約97)《論衡·命祿》篇引《淮南子·齊俗》、《論衡·說日》篇引《淮南子·俶真》、《論衡·對作》篇引《淮南子·天文》,《論衡·談天》篇提及“淮南之《地形》;楊修(175——219)《答臨淄侯箋》云:“《呂氏》、《淮南》,字直千金。”[21]故當前似唯有鄭昌、枚乘、董仲舒、魏相、班固(《漢書·刑法志》)之語可作爲“引用”《文子》的旁證。班固《漢書·刑法志》所引文與《文子》近而與《淮南子》遠,諸以班固所見《文子》與今本《文子》不同之說,尚需仔細分析。

相類似而較爲突出的現象還有不少。李定生先生在《論文子》和《文子非偽書考》中指出:《老子》本無“大軍之後,必有凶年”兩句,《漢書·魏相傳》中魏相所引“軍旅之後,必有凶年”;《漢書·嚴助傳》中劉安所云“臣聞‘軍旅之後,必有凶年’”,均未明言出於《老子》,而此語見於《文子·微明》,因此斷定《淮南子》抄襲《文子》[22]。李定生先生在《文子非偽書考》中又指出枚乘諫吳王劉濞曰:“欲湯之凔,一人炊之,百人揚之,無益也,不如絕薪止火而已。不絕之於彼,而救之於此,譬猶抱薪而救火也”, 時間上早於《淮南子》,《文子·上禮》:“故揚湯止沸,沸乃益甚,知其本者,去火而已”;《文子·精誠》:“不治其本而救之於末,無以異於鑿渠而止水,抱薪而救火”與之略同。如上所述,枚乘之語或另有所自。

王利器先生指出,《鹽鐵論·本議》篇“老子曰:貧國若有餘,非多財也,嗜欲眾而民躁也”一語,襲自《文子·自然》“故亂國若盛,治國若虛,亡國若不足,存國若有餘。……有餘者,非多財也,欲節事寡也”;諸葛亮(181——234)《誡子書》“非澹泊無以明志,非寧靜無以致遠”,引自《文子·上仁》。[23]

案:《誡子書》云:“夫君子之行,靜以修身,儉以養德,非澹泊無以明志,非寧靜無以致遠。”[24]一般認爲此書係諸葛亮告誡其子諸葛瞻,但諸葛亮去世時瞻方八歲。王瑞功結合《又誡子書》之言及酒,認爲可能是誡諸葛喬,定其年於北伐(227年)之前[25]。此語《文子·上仁》作“君子之道,靜以修身,儉以養身……非惔漠無以明德,非寧靜無以致遠”;《淮南子·主術》作“君人之道,處靜以修身,儉約以率下……非澹薄無以明德,非寧靜無以致遠”。 諸葛亮之語與《文子》較接近,然而尚無必然證據説明諸葛亮參考過《文子》。

筆者也發現過類似之例,其中之一爲:

    今存梁元帝萧绎(508——554)《金楼子·立言》有两段文字[26]

    1、子曰:耳聽者,學在皮膚;心聽者,學在肌肉;神聽者,學在骨髓。

    2、子曰:涤盃而食,洗爵而饮,可以养家客,未可以飨三军。兕虎在后,隋珠在前,弗及掇珠,先避后患。闻雷掩耳,見电瞑目。耳闻所恶,不如无闻;目見所恶,不如无見。火可見而不可握,水可循而不可毁。故有象之属,莫贵于火;有形之类,莫尊于水。身曲影直者,未之闻也。用百人之所能,则百人之力举,譬若伐树而引其本,千枝万叶,莫能弗從也。          

案:今残存之《永乐大典》未見此两章,称“子曰”待考。《立言》1見《文子·道德》(218頁)及簡24820756;《立言》2略同于《淮南子·诠言》(1033頁)、《淮南子·说林》(1228頁)、《呂氏春秋·貴生》(76頁)[27]、《淮南子·原道》(57頁)、《淮南子·缪称》(713頁、714頁)。依其文例及与《淮南子》之关系,疑爲《文子》佚文。  

再如北齐刘书(约516——约557)所著《劉子》,王應麟已指出有文與《文子》接近[28]李善注《文選》,引用《文子》五十餘處,原文之錦句妙語,有一些可能化自《文子》。值得注意的是,内中李善所引有的還附上張湛(约330——410注。然真正與《文子》句義非常接近,疑化用自《文子》,可以作爲旁證者,筆者以爲只有:東方朔(前154——前93)《非有先生論》:“囹圄空虛”(《文選》卷五一,711頁,《文子·精誠》:“法寬刑緩,囹圄空虛”)。其它則因年代較晚,或見於《淮南子》等書,或渺不相關,難以爲旁證。

關於高誘所注《淮南子》,有學者指出《淮南·主術》“故善建者不拔”有高誘注“言建之無形也”,今本《文子·上仁》第7章“把注文一併移如”[29],進而認定曹植(192——232)《求通親親表》所云:“臣闻《文子》曰:‘不爲福始,不爲祸先’”,“難言曹植所據何本”;但李定生、徐惠君之意見正與此相反[30];而江世榮先生已引王念孫說:“此六字(按:指‘言建之無形也’六字)乃正文,非注文也”[31],則此說可再議。何志華先生已專門作文論證高誘注《淮南子》參考過今本《文子》[32]

真正直稱文子(或《文子》),表明比較熟悉《文子》,可以作爲直接證據者,《韓非子》之後,有劉向(約前77——前6)《別錄》:“今按《墨子》書有文子,文子即子夏之弟子,問於墨子”[33];劉歆(?——23)之《七略》(已佚,當有);王充(27——96?)《論衡·自然》云:“以孔子爲君,顏淵爲臣,尚不能譴告,況以老子爲君,文子爲臣乎!老子、文子,似天地者也”; 班固(32——92)自注《漢書·藝文志》:“老子弟子,与孔子并时,而称周平王问,似依託者也”;曹植(192——232)《求通親親表》:“臣闻《文子》曰:‘不爲福始,不爲祸先’”(見《文子·九守》);晋葛洪(283——363)《抱朴子·释滞》稱:“至于文子庄子关令尹喜之徒,其属文笔,虽祖述黄老,宪章玄虚,但演其大旨,永无至言”;东晋慧远(334——416)《沙门不敬王者论·形盡神不滅第五》云:“文子称黄帝之言曰:‘形有靡而神不化,以不化乘化,其变无穷’”[34](見《文子·九守》);刘勰(约465——约520)《文心雕龙·诸子》謂:“情辨以澤,《文子》擅其能”[35];梁阮孝緒(479——536)《七錄》載《文子》十卷;北魏賈思勰《齊民要術·栽樹》引:“《文子》曰:冬氷可折,夏木可結,時難行而易失。木方盛,終日采之而復生。秋風下霜,一夕而零”(見《文子·上德》),並附注:“非時者功難立”[36],王叔岷疑另有注者[37];北周道安《二教論》云:“文子称黄帝之言曰:‘形有縻而神不化,以不化乘化,其变无穷”[38](見《文子·九守》);东晋张湛(约330——410)曾注《文子》,有如下條見於《文選》李善注:

1、《文选·东都赋注》:“《文子》曰:‘群臣辐凑。’张湛曰:‘如众辐之集于毂。’”

          (《文选》卷一,34[39];《上仁》第二章)

2、《文选·鹪鹩赋注》:“《文子》曰:‘去其诱慕,除其嗜欲。’张湛曰:‘遗其衒尚,爲害其性。’”       (《文选》卷一三,202頁;《道原》第三章)

3、《文选·游仙诗注》:《文子》曰:‘三皇五帝轻天下,细万物,上与道爲友,下与化爲人。’张湛曰:‘上能友于道,友或爲反。’”(何敬宗《游仙诗》,《文选》卷二一,306頁;《道德》第十二章)

4、《文选·天监三年策秀才文注》:“《文子》曰:‘群臣辐凑。’张湛曰:‘如众辐之集于毂也。’”                (《文选》卷三六,514頁;《上仁》第二章)

5、《文选·奏弹曹景宗注》:“《文子》曰:‘起师十万,日费千金。’张湛曰:‘日有千金之费。’”                 (《文选》卷四O558頁;《微明》第十九章)

6、《文選·晉紀總論注》:“《文子》老子曰:天下,大器也,不可執也,不可爲也,爲者敗之,執者失之。        (《文選》卷四九,690頁;《道德》第七章)

7、《文选·恩倖传论注》:《文子》曰:‘群臣辐凑。’张湛曰:‘如众辐之集于毂。’”                (《文选》卷五O705頁;《上仁》第二章)

8、《文选·辩亡论注》:“《文子》曰:‘群臣辐凑。’张湛曰:‘如众辐之集毂也。’”                (《文选》卷五三,736頁;《上仁》第二章)

北魏李暹也曾注《文子》;而隋萧吉(?——612)所著《五行大义》中也引及《文子》:

1、《論諸人》:“《文子》曰:‘人受天地变化而生,一月而膏,二月血脉,三月而胞,四月而肌,五月而筋,六月而骨,七月而成形,八月而动,九月而躁,十月而生。形骸已成,五藏乃形,外爲表,中爲里,头圆法天,足方象地,天有四时、五行、九星、三百六十日,人亦有四支、五藏、九窍、三百六十节。天有风雨寒暑,人亦有喜怒哀乐。’”                                                                                                                                                    280[40],見《文子·九守》)

2、《論諸人》:“《淮南子》及《文子》并云:‘胆爲云,肺爲气,脾爲风,肾爲雨,肝爲电雷,与天相类,而心爲主。耳目者,日月也,气血者,风雨也。’”(280頁,見《文子·九守》)

    3、《論諸人》:“《文子》曰:‘昔者中黃子云,天有五行,地有五岳,声有五音,物有五味,色有五章,人有五位。故天地之间,二十有五人,上五有神人、真人、道人、至人、圣人,次五有德人、贤人、善人、中人、辩人,中五有仁人、礼人、信人、义人、智人,次五有仕人、庶人、农人、商人、工人,下五有众人、小人、驽人、愚人、肉人。上五之与下五,犹人之与牛馬也。圣人者以目视,以耳听,以口言,以足行;真人者,不视而明,不听而聪,不言而云,不行而从。故圣人所动天下者,真人未尝遇焉,贤人之所矫世俗者,圣人未尝观焉。所谓道人者,无前无后,无左无右,万物玄同,无非无是。’”                                

                                            281——282頁,見《文子·微明》)

    另有佚文一則:

    《文子》曰:“人者,天地之心。五行之端,是以禀天地五行之气而生,爲万物之主,配二仪以爲三材。然受气者各有多少,受木气多者,其性劲直而怀仁;受火气多者,其性猛烈而尚礼;受土气多者,其性宽和而有信;受金气多者,其性刚断而含义;受水气多者,其性沉隐而多智。五气凑合,共成其身。气若清睿,则其人精俊爽如也;浑浊,则其人愚顽。”                                                   279——280頁)           

 

隋唐以後,有關《文子》的資料比較多,不煩引。江世容先生指出《太平御覽》中有《文子》佚文四則,另有附注,疑爲張湛或李暹注之遺文[41]

其中道安《二教論》所引,曾達輝先生以爲“此語以釋述形神之義,當轉引自慧遠”[42]。然二論的上下文並不同,且慧遠引文之“靡”字,宋本、《大正藏》本《二教論》與之均不同,缺乏確切證據說明道安沒有見過《文子》。

另外,王利器先生提及:“唐釋法琳《辨正論》八引道士陸修靜《答明帝所上目錄》云:‘《文子》十一卷,文陽所撰。’”[43]

案:釋法琳(572——640)之《辯正論·諸子爲道書謬》上承甄鸞(536——578)《笑道論·諸子爲道書》。《笑道論》云:“其四千三百二十三卷,陸修靜錄有其數,目及本並未得……至如《韓子》、《孟子》、《淮南》之徒……得爲道書者,可須引來。未知《連山》、《歸藏》……何以不在道書之例乎……修靜目中,本無諸子……且去年七月中道士所上經目,止注諸子三百五十卷爲道經……[44],此一段文字前爲《玄都經目》,後無諸子目;而《辯正論》云:“其四千三百二十三卷,披檢道士陸修靜答宋明帝所上目錄,其目及本今並未見”[45],此一段文字前爲《玄都經目》,與《笑道論》所引略同,其後爲《文子》等諸子目,目後又云:“道士所上經目皆云:依宋人陸修靜所列。檢修靜目中……本無雜書諸子之名。指如《韓子》、《孟子》、《淮南》之徒……並得爲道書者,其《連山》、《歸藏》……等,亦得爲道書乎……《笑道論》云:妄注諸子三百五十卷爲道經也……

則甄鸞猶見陸修靜之目,其中本沒有《諸子》;《辯正論》所列諸子目,僅兩百餘卷,疑最早不過是“去年(北周武帝天和四年,公元569年)七月中道士所上經目”,並非陸修靜(406——477)之目;釋法琳所說當是轉引甄鸞之語。

曾達輝引《玄都觀經目錄》,以證“六朝末年李暹注本以外,尚有別本《文子》存世”,待考。又:晁公武《郡齋讀書志》記唐時朱玄注《文子》“缺《符言》一篇,或取默希注補焉”[46],此十一卷之《文子》,未知與《辯正論》目中所提十一卷《文子》有無關係。所言“文陽”,缺少來歷、證據,今人多不信。

爲便於分析問題,我們不妨依目前所知材料,將直接證據與間接證據依時間先後,排列如下:

           直接證據                                        間接證據

韓非(?——前233)《韓非子·内儲說上

                                                         鄭昌(秦末人)上書

                                                     枚乘(?——前140)諫

                                            董仲舒(前179——前104)《對策》

                                                劉安(前179——前122)上書

                                       東方朔(前154——前93)《非有先生論》

                                                    魏相(?——前59)上書

八角廊竹簡《文子》(?——前55?)

                                                  《鹽鐵論·本議》(前81年)

劉向(約前77——前6)《別錄》

劉歆(?——23)《七略》

王充(27——96?)《論衡·自然》

班固(32——92)《漢書·藝文志》自注                     班固《漢書·刑法志》

                                                          高誘《呂氏春秋注》

                                               諸葛亮(181——234)《誡子書》

曹植(192——232)《求通親親表》

 

晋葛洪(283——363)《抱朴子·释滞》

东晋张湛(约330——410)《文子注》

东晋慧远(334——417)《沙门不敬王者论》

刘勰(约465——约520)《文心雕龙·诸子》

梁阮孝緒(479——536)《七錄》

                                         北齐刘书(约516——约557)《劉子》

北魏李暹《文子注》[47]

北魏賈思勰《齊民要術·栽樹》

玄都觀上《經目》[48]

北周道安《二教論》

隋萧吉(?——612)《五行大义》

 

另:以下《文子》篇目中已有文字被直接證據引用:《文子·道德》、《文子·九守》、《文子·上德》、《文子·微明》、《文子·上仁》。

綜合以上材料,不難看出,有關《文子》之資料不絕如綫。尤其六朝時期,見於南北方;又有佚文,很難説此時作僞。今本《文子》之形成,可能與張湛、李暹、徐靈府所注《文子》有關,而徐注所用底本,並非其時之全本。或其時《文子》傳本不止爲一,可能因爲徐注流行而亡佚。

据以上材料,可分析某些有關《文子》的問題。

《文子》一書,自當視作某一學派之作品集。目前可確知者,是該學派作品中有“平王問”形式。

魏啟鵬先生據竹簡《文子》2391號“天王”一語,指出與文子對話者“只能是周平王”[49],其說可從。班固“而称周平王问,似依託者也”之“依託”, 孫星衍以爲:“蓋謂文子生不與周平王同時,而書中稱之,乃託爲問答,非謂其書由後人僞託”[50];余嘉錫先生以爲:“其授受不明,學無家法,而妄相附會,稱述古人,則謂之依託。如《藝文志》《文子》九篇,注爲依託,以其與孔子並時,而稱周平王問,時代不合,必不出於文子也。《雜黃帝》五十八篇,明知爲六國時賢者所作,而不注爲依託,以後人可以稱述前人之說也……宋明人之辨諸子……多辯乎其所不必辯者……《提要》之於周秦諸子,往往好以後世之見議論古人,其言似是而實非,今亦不欲以空言多所爭辯,姑發其凡於此。[51]二說皆以問答之事爲依託,然二人於問答之“託”是否出於文子(或此學派),意見不一。孫又從杜道堅疑“平王”爲“楚平王”;李定生先生則據《別錄》、《韓非子》,認爲是“齊平公”[52]

案:《漢書·藝文志》云:“《力牧》二十二篇。”班固自注:“六國時所作,託之力牧。力牧,黃帝相。”故所謂“依託”,蓋當如余嘉錫先生所言:“其授受不明,學無家法,而妄相附會,稱述古人,則謂之依託”。然而班固於《黃帝四經》、《黃帝銘》並未說起於何時或是否依託,似乎古人相信黃帝之言有流傳者,非依託。可是《黃帝君臣》、《雜黃帝》已明説爲六國時作,與《力牧》同,爲依託之義非常明顯,看來“依託”可能並非余嘉錫所言“以後人可以稱述前人之說也”,余嘉錫先生指出的“其授受不明,學無家法,而妄相附會,稱述古人,則謂之依託”,較爲可信。班固對於文子當是有“老子弟子,與孔子並時,而稱周平王問”的懷疑外,還懷疑《文子》有無授受源流,疑後人託之文子。《別錄》與《藝文志》、《古今人表》所記文子年代不合,今難以考定。此託爲周平王之問答,就《韓非子》來看,可能有其原型,不一定是“妄相附會”,但目前難以指實。然而今本《文子》與竹簡《文子》,問答内容已有多少之不同,疑爲學派内部流傳不同,而許多問答内容可能出自後學附益。

八角廊竹簡《文子》,疑僅爲某一學派所保留資料。李學勤、邢文先生之標點方[53][Lirui1] ,趙建偉先生提出五點疑問[54],其是非尚可討論。但胡文輝先生指出“不能真正確定竹簡《文子》一定是九篇,一定就是《藝文志》所收的傳本”[55],說是。

竹簡《文子》尚未正式發表之前,張岱年先生曾認爲“《文子》即令是《漢志》之舊”,但不一定是“先秦的舊籍”。張先生根據《文子》有語見於《莊子》、《孟子》、《易傳·文言》、《荀子》、《呂氏春秋》、《樂記》,依據《呂氏春秋》、《樂記》年代斷定《文子》著作年代“最早不能早於戰國後期,最晚不能晚於漢景帝時。”[56]

案:《莊子·讓王》、《呂氏春秋·審爲》俱引詹何語,《文子》可能另有所傳,不必晚於《呂氏春秋》,且《文子》各部分未必同時完成。張先生曾指出《樂記》襲用《易大傳》[57],然《樂記》年代恐未必晚至漢武帝時,李學勤先生曾指出“《荀子》、《呂覽》都徵引《樂記》,足知《樂記》在戰國末已成爲重要典籍,其作者當然不會晚過戰國中期,這正適合於公孫尼子的情況。”[58]故《文子》之上限尚難以確定。

張先生主要是根據思想内容,推斷“《文子》一書是漢文景之時黃老學派的著作”。相近之推斷今本《文子》作於此一時期者,尚有王利器(漢惠帝時)、熊鐵基(戰國末年或秦末漢初)、丁原明(秦末漢初)[59]等先生。

案:就從思想上考察而言,此種選擇較爲合理,然並不具絕對可信性[60];且《文子》的成書時間不等於《文子》思想的形成、流傳時間,而學界對於黃老思想之形成時間,未有共識。

李學勤、陳麗桂、曾達輝、胡文輝先生有相近的意見,認爲:漢簡《文子》與《文子·道德》對應的文字,全部都只見於《道德》中以“文子問,老子曰”開頭的章節,而絕無見於以“老子曰”開頭的章節,無一例外;《淮南子》與《文子·道德》對應的文字,見於《道德》中以“老子曰”開頭的全部十一章,而絕無見於以“文子問,老子曰”開頭的章節,也無一例外[61]。並由此做出推論,認爲今本《文子》主要據竹簡《文子》和《淮南子》而來。

案:何志華先生已指出竹簡《文子》簡0198“知足以知權”見於今本《文子·上禮》以“老子曰”開頭的部分;簡1181079223762252與今本《文子·道德》對應的部分,以“文子問”開頭者,見於《淮南子·人間》、《淮南子·脩務》、《淮南子·本經》[62]。上說難以成立。

何志華先生據竹簡、今本《文子》簡約而《淮南子》詳,甚至懷疑竹簡《文子》未必早於《淮南子》。此前何先生據今本《文子》、《淮南子》二書重文中,《淮南子》義勝者多;《淮南子》徵引事例,往往人物年代後於文子、老子,古《文子》編者每每刪去人物,只作泛論之辭;有《淮南子》合韻(《說山》:“舟在江海,不爲莫乘而不浮。君子行義,不爲莫知而止休”)而《文子》失韻者(《上德》:“舟浮江海,不爲莫乘而沉。君子行道,不爲莫知而止”);高誘《淮南子·序》指出《淮南子》諱“長”,改爲“脩”,“叢蘭欲脩,秋風敗之”一語,當從《文子·上德》在“日月欲明,浮雲蓋之”下,《文子》編者以“脩”字不可解,因改作“秀”,後又避光武諱改爲“茂”,皆失韻,認爲今本《文子》抄《淮南子》,但在高誘甚至光武帝之前便已成書[63]

案:《文子》有注比較晚,因傳抄而多誤、失韻,不足爲怪,有字義勝於《淮南子》的地方反倒更值得注意;《文子》當爲學派著作,《淮南子》徵引事例中人物年代後於文子、老子,無足怪;是否刪去具體人物,當視作者意圖而定,因爲這些事例爲當時人眾所周知,很難説沒有具體人物的便是抄襲、晚出;所謂《文子·上德》失韻,王利器《文子疏義》所據道藏默希子注本作“舟浮江海,不爲莫乘而沉。君子行道,不爲莫知而慍”,“沉”、“慍”爲文、侵通轉迭韻;高誘說劉安避父諱,但似乎並不嚴格,《淮南子》中多有“長”字,何志華從吳曾仕《淮南舊注校理》之說,“凡長短對文,皆曰脩。而長大長養長老長幼諸文,並不改長爲脩。疑長短長幼,彼時讀音已殊”;但《淮南子》中有明顯作“脩長”字意的地方,《淮南子·主術》有“魚不長尺不得取”,《淮南子·道應》有“築長城”,梁玉繩疑爲“及”、“脩”之誤[64];但《方言》卷一指出:脩,長也,陳楚之間曰脩,也有可能《淮南子》並非避父諱,僅因方言之故作長作脩;又“叢蘭欲脩”一語,何志華先生於其位置已有疑惑,又疑此文“叢蘭欲長”之“長”亦當讀爲“長大”之“長”,而仍避諱改爲“脩”者,蓋例外者也[65],則這個字本身可能就有誤,難以作爲很充分的證據。何寧疑本作“長”,讀長養之“長”,淮南不諱長養字,疑校者誤改誤補[66];然“長大”、“長養”之義似皆不甚合,以筆者陋見度之,不若“芳”(陽部字)字貼切合韻,默希子注正解作“芳”,漢武帝《秋風辭》:“蘭有秀兮菊有芳”,“秀”、“芳”義近,脩、秀皆爲心紐幽部字,與陽部爲旁對轉迭韻,疑《文子》作“秀”者是。總之,此處何志華先生若欲證明己說,需要太多假設,還需求證。

李學勤先生曾根據《文子·道德》“見小,故不能成其大也”一語,論及語義與《老子》本義相反,作爲竄改之證[67]。張豐乾據張元濟《通玄真經校勘記》指出《子匯》本作“執者,見小也,小故能成其大也”。

案:正統道藏《通玄真經》作“執一者,見小也,見小故能成其大功”;道藏默希子注本作“執一者,見小也,見小故能成其大也”;王利器指出唐寫本作“見小故能成其大”[68]。《定州西漢中山懷王墓竹簡〈文子〉校勘記》注(58)以爲“默本和杜本均作‘不能’”,疑“默本”有誤。

張豐乾君根據慧遠所引與今本《文子》有不同,認爲“慧遠所稱引的應該是古本《文子》的内容”,又據今本《文子》所言能在《淮南子·精神》中找到原文,以爲“《淮南子》有可能稱引了古本《文子》的部分内容,但在文字上作了加工,而今本《文子》確是直接抄襲了《淮南子》的原話”[69],推斷今本《文子》的出現“應該是在慧遠(公元334——417)之後”,並進而“有理由推測張湛所注是古本《文子》”,認爲“北魏人李暹有偽造今本《文子》的嫌疑”。

案:張湛與慧遠大致同時,其注唐時猶見,且文字小有不同,當是廣爲流傳所至。張君以張湛所注爲古本,則不能排除今本來自張湛本之可能;張湛注北魏時當亦在流傳,當時人有稱引《文子》者,李暹於此一時期作偽,難以令人信服。

張豐乾君此前曾有一文論《文子》與《淮南子》關係[70],認今本《文子》爲偽,此文不過是該文觀點的繼續。張君於此重復了該文中的一段話:“劉歆及班固所見《文子》爲九篇,都爲問答體,當和古本《文子》差異不大。班固時古本《文子》即使有殘缺也不會很嚴重。故而今本《文子》的出現不會早於東漢前期。”

案:據王應麟《困學紀聞》卷十,前已言及班固《漢書·刑法志》一語,有可能化用自《文子·下德》,彼處並非問答體。張君認今本《文子》爲偽的主要理由是,“竹簡本中的一些思想爲今本所误解”。张文认爲:“今本中的‘天下大器也’,在竹簡文中是‘天地大器也’……帛书《老子》中的‘可以爲天地母’,在通行本中都改成了‘可以爲天下母’,意義大变。”但郭店楚簡《老子》甲簡二一正作“可以爲天下母”,故此條理由可疑。 张文還拿竹簡《文子》與同時出土的《論語》類比,這有一定的可比性,但認爲“任何一种古籍的不同傳本之間,無論形式还是内容都應該是大同小异”,这却似是而非。經書、子書在战國前并未定本,而眾所周之,刘氏父子之校書體例,經、子有别。馬王堆帛書《易經》、《易傳》與今本大有不同,其之不傳,是因爲劉氏父子以中秘之古文校經書。而《文子》屬子書,是廣收諸本,去其重復,傳本不同,實不足為怪。

關於慧遠所引《文子》稱“黃帝”,竹簡稱“文子”,今本爲“老子”,曾達輝先生以爲可爲竄改之證;何志華先生則認爲高誘所見《文子》已變。然而不能排除流傳不同之可能。

丁原植先生認爲:“見於今本《文子》中的《淮南子》資料,應當屬於《淮南子》別本的殘文。今本《文子》並非抄襲《淮南子》,而是此種《淮南子》別本殘文的混入,經由後人編輯而納入到《文子》的章節之中。”[71]

丁先生欲説明某些古時資料爲《淮南子》所保留,今本《淮南子》似爲蘇頌編定,而有別本《淮南子》被竄入今本《文子》。其突破點是《劉子》,因爲“《劉子》一書……文字相同或近似《淮南子》者,有二百五十餘處,而與《文子》相關者,亦有七十餘處。這七十餘處中,僅六、七處不見於《劉子》與《淮南子》重疊部分,而另見於《史記》、《呂氏春秋》《國語》或《司馬法》[72];《劉子》“在同一段落中,部份引用與《淮南子》重疊的《文子》文句,部份卻襲用不見於《文子》的《淮南子》章句。劉書不可能一時引述《文子》,又接著引用《淮南子》”[73],而有時今本《淮南子》文氣、義理不如今本《文子》,今本《文子》“的義理更能合於《淮南子·要略》的意指。”[74]

丁先生所提出的思考方向是有益的。但筆者以爲不能排除《劉子》僅引用所謂別本《淮南子》,以及《史記》、《呂氏春秋》《國語》或《司馬法》,而這種所謂別本《淮南子》與《文子》之關係,將更複雜;而劉書本人之創造性,似乎被限定。丁先生也曾答覆筆者,此説是假設。

以上筆者就某些學者之觀點,提出了個人之陋見。並非筆者想證明今本《文子》爲真而存心挑剔,實在是筆者以爲要説明一問題,必須有充分的證據與合理的解釋。倘若證據並不充分,或解釋不符合時空環境,未通盤考慮全部之可能性,僅提供假説,那麽就不必忙著下結論,還須進一步論證。對於今本《文子》,筆者也有懷疑,但目前沒有充分證據,故只能懸置,而謀求較爲合理的解釋。

依當前資料,筆者以爲:《文子》與《淮南子》二書相近部分,可能有共同來源。其中“周平王問文子”的形式,是文子諸學派託文子之名作書、附益的形式之一。劉向父子校定的九篇《文子》,可能並未搜集到全部流傳的、不重復的《文子》[75]。竹簡《文子》、今本《文子》與它的關係尚難以確定,但都有平王問的内容。張湛、李暹注《文子》所據本,大概已接近今本《文子》。但似乎在他們所選定的《文子》内容之外,還存有不少佚文。後人沿用其本,尤其當某一版本的《文子》被封爲《通玄真經》,並有默希子等爲之做注之後,其他的版本便逐漸消失,散佚。

《晏子春秋》一書,劉向將“有頗不合經術,似非晏子言,疑後世辯士所爲者”[76]也編爲一篇,對於竹簡《文子》與今本《文子》之不同,我們不如從劉向之做法。

最後,可以指出的是,《文子》一書並非如許多學者所不自覺接受的,一直都被認爲是抄襲《淮南子》而成的偽書。相反,馬端臨《文獻通考》卷二百十三引《周氏涉筆》,“《淮南子》多本《文子》”[77],其時在黃震之前;明劉績更認爲《淮南子》“乃全取《文子》而分析其言”[78]。無疑,這種觀點亦有失偏頗。

另外,列出有關《文子》問題的研究目錄,以供同仁切磋、琢磨。該目錄參考了丁原植、胡文輝、張豐乾等先生的目錄資料,謹致謝。

 

柳宗元:《辯文子》,《柳河東全集》47——48頁,中國書店1991年據世界書局1935年本影印

晁公武:《郡齋讀書志》,《四庫全書》674219頁,臺灣商務印書館1982年據文淵閣本影印

周氏《涉筆》,見馬端臨《文獻通考》之《文子》,《四庫全書》614503——504頁,臺灣商務印書館1982年據文淵閣本影印

洪迈:《容斋續笔》卷十六《計然意林》,404——406頁,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