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误解了“慎独”?

钱 逊

在“简帛研究”(bamboosilk.org)网页上读到梁涛先生的《郭店竹简与“君子慎独”》。文中梁先生对朱熹提出质疑,说:按照朱熹的注释,“‘独’是指‘独居’‘独处’,‘慎独’就是谨慎自己在独居、独处时的言行、行为。”“就是要求人们在独处之际,仍能保持道德的操守,独善其身,不愧屋漏。”而朱熹的“这种看法完全是误解”,是“一个简单的错误”。

应该说,梁文的这种说法,才是真正的误解。

我们且先看一下朱熹关于“慎独”的注释的原文。

《中庸》:“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

朱注:道者,日用事物当行之理,皆性之德而具于心,无物不有,无时不然,所以不可须臾离也。若其可离,则为外物而非道矣。是以君子之心常存敬畏,虽不见闻,亦不敢忽,所以存天理之本然,而不使离于须臾之顷也。

“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

朱注:隐,暗处也。微,细事也。独者,人所不知而己独知之地也。言幽暗之中,细微之事,迹虽未形而几则已动,人虽不知而己独知之,则是天下之事无有著见明显而过于此者。是以君子既常戒惧,而于此犹加谨焉,所以遏人欲于未萌,而不使其滋长于隐微之中,以至离道之远也。

《大学》:“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谦,故君子必慎其独也。”

朱注:自欺云者,知为善以去恶,而心之所发者有未实也。……独者,人所不知而己独知之地也。言欲自修者知为善以去其恶,则当实用其力,而禁止其自欺。使其恶恶则如恶恶臭,好善则如好好色,皆务决去而求必得之,以自快足于己,不可徒苟且以徇外而为人也。然其实与不实,盖有他人所不及知而己独知之者,故必谨之于此以审其几也。

“小人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见君子而后厌然,厌其不善,而著其善。人之视己,如见其肺肝然,则何益矣。此谓诚于中,形于外,故君子慎其独也。”

朱注:闲居,独处也。……此言小人阴为不善,而阳欲掩之,则是非不知善之当为恶之当去也,但不能实用其力以至于此耳。然欲掩其恶 而卒不可掩,欲诈为善而卒不可诈,则亦何益之有哉。此君子所以重以为戒,而必谨其独也。

“曾子曰:‘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其严乎!’”

朱注:引此以明上文之意。言虽幽独之中,而其善恶之不可掩如此。可畏之甚也。

朱熹对“独”的 注释,是“ 独者,人所不知而己独知之地也。”《大学》《中庸》二书的注都是如此,只字不差,并不是如梁文所说的认为独就是独居、独处。独处的说法也是有的,那是在对“小人闲居为不善”的注释中,朱熹说:“闲居,独处也。”但这只是对“闲居”的解释,不是对“慎独”之“独”的解释。梁文看到了“闲居,独处也”,就以为“人所不知而己独知之地”也就是“独居、独处”,是把两者混淆了。事实上,“人所不知而己独知之地”决不能等同于“独居、独处”。请看朱熹的解释:

在《中庸》,朱熹是联系到“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来解释的,所以说:“言幽暗之中,细微之事,迹虽未形而几则已动,人虽不知而己独知之”;在《大学》中,朱熹则是联系到“毋自欺”来说:“言欲自修者知为善以去其恶,则当实用其力,而禁止其自欺。然其实与不实,盖有他人所不及知而己独知之者,故必谨之于此以审其几也。”两者说法不同,意思则相同。这里对 “己独知之”之地的解释,是指“迹虽未形而几则已动”的“人欲”的萌芽状态,或是自身修养的“实与不实”的内心状态,而不是“独居、独处”,而且完全没有提到独居、独处。至于在注释“小人闲居为不善”时说“闲居,独处也。”正如梁文所说,小人闲居为不善“不过是作为一个例子”来说明慎独的重要,是不能据此来看朱熹对慎独的理解的。

梁文反复强调的一点是,“独”、“慎独”是指“内心的精神状态”,“是指内心的专一状态”,“内心的专一,内心的诚”,“精神的专一状态”等等,(梁文对“独”和“慎独”都是用同一个“内心的专一状态”来解释,似乎没有对“独”和“慎独”有所区别)而朱熹的“错误”则在于,“把‘诚其意’的内在精神理解为‘惧其闲居所为’的外在行为,把精神专一理解为独居、独处”。从前文我们已经看到,朱熹解释“慎独”,说的是“遏人欲于未萌”,是要求在修养中“实用其力,而禁止其自欺”,这恰恰都是讲的一种“精神状态”,“精神的专一状态”,与《五行》所说慎独的意思一致,而不是讲的“外在行为”。为了进一步说明这一点,不妨再看一段朱熹在与弟子讨论时对此的解释:

论诚意一节,极为精密。……盖自欺自慊,两事正相抵背。才不自欺,即其好恶真如好好色恶恶臭,只为求其自快自足,如寒而思衣以自温,饥而思食以自饱,非有牵强苟且姑以为人之意。才不如此,即其好恶皆是为人而然,非有自求快足之意也。故其文曰: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而继之曰如恶恶臭,如好好色,即是正言不自欺之实。而其下句乃云此之谓自慊,即是言如恶恶臭好好色便是自慊,非谓必如此而后能自慊也。……即此念虑之间,便当审其自欺自慊之向背,以存诚而去伪,不必待其作奸行诈,干名蹈利,然后谓之自欺也。小人闲居以下,则是极言其弊必至于此,以为痛切之教,非谓到此方是差了路头处也。(文集卷六十三答孙敬甫)

这里朱熹恰恰是强调了要从内心的“念虑之间”看自欺自慊的分野,而“不必待其作奸行诈,干名蹈利”,表现于外在行为。对于小人闲居为不善一段,朱熹也明确指出,那是“极言其弊必至于此,……非谓到此方是差了路头处也”。 这已经再清楚不过了,认为朱熹把慎独理解为“外在行为”,完全是对朱熹的误解。

梁文所以会有此误解,大概是由于朱熹的这一句话:“道者,日用事物当行之理”。对这句话,梁文批评说:“这样,‘不可离道’就成了不可偏离日用常行”。接着他又对《中庸》并非一个整体和诚明之道与中庸之道的不同做了许多发挥。对于《中庸》是否“由两个部分纂合而成”和所谓诚明之道和中庸之道的区分,我们先不加讨论,只指出,“日用事物当行之理”是不能理解为“日用常行”的。朱熹的原文是这样的:“道者,日用事物当行之理,皆性之德而具于心,无物不有,无时不然,所以不可须臾离也。”君子时刻心存戒惧,是“所以存天理之本然,而不使离于须臾之顷也。”朱熹讲得十分明白,这里讲的不是日常行为,而是“理”;这“理”是“性之德而具于心,无物不有,无时不然”的,所以是不可须臾离的。这个“日用事物当行之理”,在注释“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就提出来了,那里是这样说的:

“性,即理也。天以阴阳五行化生万物,气以成形,而理亦赋焉,犹命令也。于是人物之生,因各得其所赋之理,以为健顺五常之德,所谓性也。……人物各循其性之自然,则其日用事物之间,莫不各有其当行之路,是则所谓道也。”

“日用当行之理”就是这里讲的“当行之路”,也就是“率性之谓道”的道。而性来自于天赋的理,或“天理”;“性即理也”。因而不离日用事物之理也就是“存天理之本然”。 可见,朱熹对慎独的解释,完全是依据于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的意思来讲的;不同只在于宋儒提出了一个“天理”的概念,把性归之于天理而已。梁文只见了“日用事物”几个字,而对“当行之理”这几个字视而不见,既没有从上文去理解“日用事物当行之理”的含义,又没有连着下文“性之德而具于心”,“存天理之本然”等说明来读,也就误解了朱熹的意思。

梁文对朱熹的责难,还 反映出另一点,就是他自觉不自觉地把“道”与日用常行相割裂了,认为“不可须臾离也”的道与“日用常行”之道应该是两回事,二者是不相干的。正因为这样 ,所以他才会把朱熹讲的“日用事物当行之理”理解成 只是日用常行。其实,儒家思想的的特点正在于不离日用常行。所谓“极高明而道中庸”,“无物不有,无时不然”,都是反映了这一点。天理既是“无物不有,无时不然”的,自然也就存在于日用常行中,作为当行之路。所谓“诚于中,形于外”,也是说内心的诚总是表现于外在的日用常行中。把内心的诚与日用常行相割裂,就难免会走上空谈心性的道路。

梁文指责朱熹把道理解为日用常行,一再强调慎独是“内心的精神状态”,是“指内心的专一”,可是对于专一于什么,却没有清楚的说明。文末所提出的慎独的定义说,“慎独指内心的专注、专一状态,尤指在一人独处、无人监督时,仍能坚持不苟。”也只说到专注、专一的“状态”,没有专注、专一的内容。文中比较具体提到这个问题的主要有两处:“《大学》、《中庸》的慎独是对‘诚’而言,而《五行》则是对‘仁义礼智圣’。”“‘不可须臾离也’的道乃是对‘诚’而言”。”提出“道”和“慎独”都是对诚而言。《五行》的 仁义礼智圣是具体的,‘诚’的具体内容是什么呢?没有解释。一般的理解,诚就是实。朱熹所说“实用其力”, “禁止其自欺”,“存天理之本然”“ 不使离于须臾之顷”等等,正都是说的“诚”。朱熹讲的也是具体的,这个诚是对天理而言的。梁文完全看不到这些,以为朱熹讲的只是外在行为。而他自己所讲的“诚”,却没有内容。按梁文的说法,道,是指“诚者,天之道。”就是诚;慎独,指内心的专一,是对诚而言的。那么,慎独应该是专一于诚了。

可是,梁文又说:慎独“是指内心的专一,指内心的诚。”专一就是诚,诚就是专一。于是,诚于专一只是同义反复,道和慎独也成了一片混沌。梁文所强调的“内心的诚”和“精神的专一”,既没有具体确切的内容,又与人们的日用常行无关,也就只剩下一个抽象的概念了。

所以,不是朱熹误解了慎独,而是梁文误解了慎独;不是朱熹犯了“简单的错误”,而是梁文的作者没有读懂朱熹。                     2000/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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