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谈对慎独的误解
钱 逊
读到梁涛先生关于慎独问题的第二篇文章。真理愈辩愈明,经过一来一往的批评、探讨,讨论有了有益的进展,材料和观点都已经比较清楚。所以我想现在不再需要长篇的论述,只需再简述几点意见就可以了。
一,我们讨论的问题的核心,是如何理解和评价朱熹对慎独的解释。(我的确是回避了郑玄关于慎独的理解,不过这并不影响我们对朱熹思想的讨论)他是不是如梁涛第一篇文章所说的那样,“把‘诚其意’的内在精神理解为‘慎其闲居所为’的外在行为,把精神专一理解为独居、独处,因而造成整个意思发生改变”?在这个问题上他是否犯了简单的错误?在我上一篇文章中,我对此提出异议,指出朱熹对慎独的理解和解释,“恰恰是强调了要从内心的‘念虑之间’看自欺自慊的分野,而‘不必待其作奸行诈,干名蹈利’,表现于外在行为。……认为朱熹把慎独理解为‘外在行为’,完全是对朱熹的误解。”梁涛的第二文对此做了这样的说明:“朱熹……是将人的精神活动分为‘未发’和‘已发’两个阶段,并分别作了对待,在后一个阶段他不仅说到独居、独处,而且还是慎独的一个重要内容。
”“谨独主要是对已发而言的,而在已发的状态下,独居、独处时的修养便显得十分重要”,所以朱熹“明确肯定慎独的‘独’是包括独居、独处”;而这个理解“主要是对已发而言的”。 这个说明与他第一文的说法有着重要区别。既然说慎独的独“包括”独居、独处,而且主要只是对已发状态而言,这就不能说朱熹是把慎独“理解为”独居、独处;因而也就不能说“因而造成整个意思发生改变”。这样,所谓朱熹的错误的问题也就不存在了。因为就梁的两篇文章看,他所说的朱熹的错误,是指把慎独“理解为”独居、独处;而认为慎独“包括”独居、独处的观点,梁文并不认为是错的。所以,可以认为,梁的第二文,实际上是修正了第一文的论点,克服了第一文存在的问题。至于我在前一篇文章中所说朱熹“完全没有提到独居、独处”,是只就朱熹《大学章句》《中庸章句 》两书的注文而言的,这个说法没有考虑到朱熹的其他论述,把它用来说明朱熹对慎独的全部理解,就不合适了。梁的第二文指出朱熹对慎独的理解有已发、未发两个层次,就把问题说全面了。
二,关于朱熹是否把道理解为“日用常行”的问题,梁的第一文说:“朱熹也说:‘道者,日用事物当行之理。’这样‘不可离道’就成了不可偏离日用常行”,我在前一篇文章中提出的意见是:“‘日用事物当行之理’是不能理解为‘日用常行’的”。道理很清楚,“日用事物当行之理”说的是理,这个理是天理在日用常行中的表现,也就是道的表现,而不是日用常行的行为。如果把“日用事物当行之理”与“日用常行”混同起来,以为讲“日用事物当行之理”就是指“日用常行”,丢掉了这个“理”字,那实际上就是说日用常行只是日用常行,与道是两回事,把日用常行与天理、与道割裂开来了。在梁的第二文中,对这个问题是这样说的:“朱熹则将道理解为‘日用事物当行之理。’这样便由内心的诚,偏向了外在的日用常行。”把第一文中“就成了”不可偏离日用常行,改成了“偏向了”外在的日用常行。他以相当的篇幅论述了事与理的关系,说明两者紧密相连而不可分。还指出“朱熹所说的理包含了不同的层次和内容”,其中包括了“日用事物当行之理”。这样实际上就否定了第一文所说的朱熹则将道理解为“日用常行”的结论。他进一步强调 “日用事物当行之理与诚也是绝对不同的,是绝对不能混同的。”“把道理解为‘诚’与‘日用事物当行之理’,意思是绝对不一样的” 把问题归结到“日用事物当行之理”与“诚”的关系上面来。我以为,这样提出问题,比起其第一文来,是比较准确地表达了他的意思,克服了第一文提法上的缺点。读了梁的第二文,我想我们在理与事不可割裂和“朱熹所说的理包含了不同的层次和内容”这些点上都没有原则的分歧。至于此文提出的其它一些论点,如以“诚”归之于“性理”;认为日用事物当行之理与诚“绝对不同”等,则还可以讨论。不过这些涉及太多问题,暂时就不在这里讨论了。
三,对慎独的误解是确实存在的。梁文所举出的“在独处无人注意时,自己的行为也要谨慎不苟”(《辞海》),或“在独处时能谨慎不苟”(《辞源》),是有代表性的,说明这种误解已经成为一种通行的观点。提出这个问题,加以纠正和澄清,是必要的。问题是,究竟是谁误解了慎独?要怎样来纠正和澄清?我们的讨论已经说明,对慎独的误解并不是来自朱熹,而是来自后人对朱熹的误解。我们正是需要通过对朱熹思想的正确、深入的理解和阐释来消除通常对慎独的误解,而不应该把对慎独的误解归罪于朱熹。
四,最后还要重复一句。我在前一文中曾提出:“梁文一再强调慎独是‘内心的精神状态’,是‘指内心的专一’,可是对于专一于什么,却没有清楚的说明。文末所提出的慎独的定义说,‘慎独指内心的专注、专一状态,尤指在一人独处、无人监督时,仍能坚持不苟。’也只说到专注、专一的‘状态’,没有专注、专一的内容。”专注于什么,这是需要有一个明确的说明的。但对此梁的第二文却完全没有提到。
2000年9月15日
附注:这篇短文写于九月,迟至今天才发出。主要是因为,当时感到在学术讨论中似乎杂入了一些意气,所以想还是放一放,做冷处理为好。希望这样能有助于讨论和争鸣。
2000年12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