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关于郭店竹简《老子》与先秦哲学
——与郭沂先生商榷
张丰乾
郭沂先生力主郭店竹简《老子》为春秋时与孔子同时的老聃所作,而今本(包括帛书本)出自战国时与秦献公同时的太史儋,先后发表了《从郭店楚简看老子其人其书》(《哲学研究》1998年第7期)、《从郭店竹简看先秦哲学发展脉洛》(《光明日报》1999年4月23日第5版,下引该文,&127;不再注明出处)等文章作为论证,并引申出了有关先秦哲学发展脉络的一系列看法。由于郭店竹简《老子》与今本(包括帛书本)的关系不是简单的问题,需另文专论。本文集中对郭沂先生有关旁证及相关推论作一些辩驳,以就教于郭沂先生。
关于文子、关尹及道家的流派
1 、郭沂先生认为“竹简《文子》残卷所引《老子》皆见于竹简本《老子》,说明作者尚未见到今本《老子》,而仅见到竹简本《老子》。”这一看法显失斟酌,且与事实不符。
a 、八角廊简《文子》损毁严重,郭沂先生也称之为“残卷”,&127;正是在这样的残简《文子》中,不乏受今本《老子》影响而简本中没有的思想,如残简《文子》中“执一”,“天地,大器也”,“勿视以贤”显受《老子》“抱一”,“天下,神器也”,“不尚贤”思想的影响,而这些思想在简本《老子》中不见踪影,后两条还被郭先生指责为今本《老子》中的“君人南面术”。
b 、残简《文子》中的“见小”,“道产之,&127;德畜之”等提法更是直接引用了《老子》却不见于简本。
c 、残简《文子》中“古圣人以身先之,&127;命曰教”等思想是对《老子》(包括简本)的“圣人”“以身后之”等思想的重要修正,显然是晚出的道家新流派。
如果按照郭沂先生的观点,把古本《文子》看成是春秋时老子弟子文子所作,岂不是正好无可辨驳地证明了竹简《老子》的不完整性?不知郭沂先生是如何得出了“竹简《文子》的作者尚未见到今本《老子》,而仅见到竹简本《老子》的结论,又如何使它们“互证早出”。
2 、《庄子.天下篇》明言:“关尹,老聃乎,古之博大真人哉!”既言其“古”,则关尹,和老聃一样,肯定不是战国时期而是春秋末年的人。
关于老子所出之“关”,司马迁并未说乃函谷关,既令是函谷关,是否“实设于献公之世”也大有讨论的余地。这一点,先前那些极力主张《老子》晚出的学者们也承认。(见钱穆:《老子辨》,中国书店 1988年影印大华书局1935年版)可见,关尹和太史儋实在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
4 、根据《庄子.天下篇》所载,竹简《太一生水》属关尹一派的作品无疑。《庄子.天下篇》关尹、老聃并提,竹简《太一生水》又与《老子》丙本抄在一起,和《史记.老子列传》中关尹恳求老聃著书的记载相互印证,关尹与老聃的密切关系已是不容置疑,而目前还没有任何文献证明关尹与太史儋有什么瓜葛。
5 、郭沂先生一面极力论证竹简《老子》是原始的,独立的,完整的《老子》传本,为春秋时老聃所作;一面又把《太子一生水》和竹简《老子》割裂开来,认为《太一生水》系战国中期的关尹所作,实在难以自圆其说。
6 、就是在这样自相矛盾的前提下,郭沂先生竟然认为“太史儋和关尹子的函谷关之会,是中国哲学史上的一件大事,它的意义要远远超过1500多年之后朱熹和陆九渊的鹅湖之会。太史儋应关尹子之邀而著书,关尹子亦因太史儋所授老聃书之启发而作文。如果没有函谷关之会,不但太史儋和关尹子这两位杰出的哲学定都早已在历史上消失,而且老聃书也会化为乌有。”这种结论真使人“如雾里看花”,十分湖涂了。
7 、还可以补充一点,如郭沂先生所言是太史儋应关令尹喜之恳求“著书上下篇,言道德之意五千余言”。既言其“著”,则五千余言全属“太史儋”自己的作品,加上简本的二千多字。“太史儋”所传之书岂不有了七千多言?
8 、老子由史官而为隐者,这本来没什么矛盾的地方,至于庄子虽然也讲“形之委蛇”“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但他批判一切“牵牛鼻”,“络马首”的“文明”行为,属于激进的道家学派,而杨朱则以“贵己”“重身”闻名。郭沂先生把庄子,杨朱与“贵虚”的列子一道归于“隐者,”无助于准确把握他们的思想精髓和道家的思想流派。而太史儋虽为史官,却无著作,更多以成派。
关于各学派之间的关系
9 、郭沂先生一面征引《汉书.艺文志》认为《论语》是由孔子“门人相与辑而论撰”,即大家共同商定编写的本子,一面又认为今本《论语》“是由孔子德行科的弟子门人结集的。”似有自相矛盾之嫌。
10 、关于儒道两家的关系,郭沂先生认为“两派本是同根生,旨趣亦贯通”“儒道之间对立,始于战国时期”。这种看法颇有代表性,却与事实不符。简本中虽然没有和儒家针锋相对的文字,但是,老子曾经对孔子说:“子所言者,其人与骨皆已朽矣,独其言在耳”,孔子所言何物已不得而知,但老子显然对孔子所言不以为然,他还批评孔子说:“去子之骄气与多欲,态色与淫志,是皆无益于子身”。(《史记.老子列传》)
11 、就简本自身而言,甲篇三个“绝...弃...”的句式反映了道家或者说老子特有的“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即“负”的思维方式,这和五千文《老子》没有丝毫区别。虽然简本中没有“绝仁弃义”之说,但有“绝智”之论,而“智”在楚简儒家文献中属“五行”和“六德”。而且在弃绝之后,简本《老子》仍然坚持“无为之治”“不言之教”,“道法自然”等等,丝毫未失道家之本色,倒是楚简儒家文献如《忠信之道》显受道家思想的影响。孔、老相见之初,即见其旨趣迥异,简本《老子》“弃绝”的方法,“无为无不为”的主张,“道法自然”的原则丝毫未失道家之本色。儒家自孔子开始就在不断地吸取着道家的思想,“道不同不相为谋”虽在战国时期才表面化、公开化,但儒道两家的分野在孔子和老子那里就早已打好了基础。只不过这种分野并非如郭沂先生所言足“势若水火”,否则就很难理解儒道何以互补。
12 、郭沂先生认为“今观竹简《老子》,并无兵家影响的痕迹。”事实上,简本甲篇明言“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不知郭沂先生对此作何解释。
13 、郭沂先生认为“对法家发生影响的是太史儋而非老聃”。《史记.孔子世家》载老子赠言于孔子“聪明深察而近于死者,好议人者也;博辩广大而危其者,发人之恶者也。”韩非子《说难》曰:“语及其所匿之事,如是者身危。贵人有过端,而说者明言善议以推其恶者,则身危”(《史记.老庄申韩列传》)。两相对照,显然是韩非在解释老子的思想,既使置韩非子《解老》《喻老》于不顾,也难以否认老子思想对韩非的影响,司马迁说韩非“喜刑名法术之学,而其归本于黄老”(同上)是有充分理由的,我们可以认为韩非把道家的某些思想衍化为权术,但却不能同意郭沂先生所讲的“权术是道家与法家的接合点。”
14 、《老子》五千文一开始就有“玄奥”的成份,《周易》之“玄”在《经》不在《传》。孔子之“圣”就在于能够把深刻而重要的思想讲得明白透彻,通俗易懂,老子的特色则在于“正言若反”,博大精深,正因为如此,孔子才以“龙”比喻老子,感叹“吾不能知”,司马迁才说老子
“著书辞称微妙难识”,并以“深远”喻之(《史记.老子列传》。所以郭沂先生所认为的春秋时期“侧重于伦理价值,风格古扑是当时哲学的共同特点。然而,进入战国,哲学之风大变”,“其风格也随之由古朴转向高远玄妙。”也是不符合先秦哲学的固有特色的。
15 、郭沂先生还认为“从古朴、简易,到抽象、精致,符合哲学发展的一般规律。”然而在哲学发展史上,或者就先秦哲学的发展而论,往往呈现出一代不如一代的趋向。哲学和其他学科不太一样,后来者未必能够居上。而且,简易者如《论语》其生命力日久弥新,精致如纬书者却很快被淘汰,历代解说《老子》的著作,其抽象程度都不及《老子》本身。某种思想的价值取决于它的内容,是简易还是“精致”并非关键所在。
总之,笔者认为郭沂先生极力证明简本《老子》与今本是两部书而割裂了传世文献甚至就是郭店竹简中的有关材料,很难使人信服。(详见拙文“关于郭店竹简《老子》与今本《老子》的关系--就教于郭沂先生”,待刊)其相关推论如前文所述,也很值得商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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