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論“朝請”及有關問題
李厚誠
筆者前撰《“朝請”小議》一文,與張豐乾君商榷,蒙張君復文應答。彼此私下間也往來討論,梳理思路,反躬自省。在此需要特別指明的是,由於種種緣故,今竹簡“朝”字未能核對原簡,我們是以此為討論基礎的,此字隸定應該不會有誤。個別焦點問題,還需要進一步澄清。
第一,筆者曾推測,秦針對周制,應五德之說,改“朝覲”為“朝請”。此說得到張君贊同。張君還認爲,“朝請”是從秦始皇开始的。……但這并不意味着“朝請”這個詞是秦始皇時“生造”出来的。
對此如何理解,需要張君稍加解釋。
第二,筆者認爲由顏師古注來看,“朝請”有二義。從一般情況來看,“朝謁”是本義,後來被用作“制度”之名,也就是懷疑先秦已在用“朝請”一詞,作“朝謁”之義,後來才被用爲“春曰朝,秋曰請”,但“朝謁”之義並未廢。
張君認爲懷疑先秦有“朝請”一詞,是“莫須有”。那麽張君需要對朝請之二義作出合理的解釋,輕易認爲二義為一、無別,恐不能讓人信服。就筆者陋聞所及,王先謙等注《漢書》者,對顏注尚無異義。
第三,筆者曾據《公羊》之流傳情況,認爲即便“朝請”確爲漢人語,也只能說明竹簡《文子》成書的下限,張君認爲此說矛盾。
案:今人推論馬王堆帛書《老子》甲、乙本的抄寫的下限年代,是根據所用諱字。“朝請”當然不是諱字,但其最初使用年代尚未定。今退一步,假定其漢代才使用(實際上張君也指出,秦始皇已用之,卻認為作上限太粗糙),首先不能排除其流傳是由口誦而寫定爲書,那麽用漢人語自然不必奇怪;其次不能排除傳抄者改字以便於時人理解,由《尉繚子》來看,這也不是奇怪之事。這兩種可能性不能排除,如何能讓人信服以漢爲上限之說呢?要說到竹簡《文子》其它内容的淵源,那就更複雜了。
第四,筆者曾指出,竹簡《文子》與今本《文子》可能並非簡單的綫性的先後關係。如果張君定竹簡《文子》始作於漢,恐怕還要進一步論證竹簡《文子》與《淮南子》的先後關係。因爲按照張君的思路,傳聞異辭可能就來自改竄,而據何志華先生的研究,竹簡《文子》與《淮南子》也有相應之文,張君恐不能以傳聞異辭解之。當然,這與本論題僅間接相關。
第五,筆者為説明傳聞異辭,過執於異辭之一一相應,所幸由文獻看還講得通,只是張君感覺不通。其實將“朝廷”作“君臣”、“君”講,也未嘗不可,意謂諸侯輕上,則君(與臣都)不能保持恭敬(古人對君有“恭己正南面”之說)。可能竹簡本用“朝請”,指臣而言,遂用“而不從令”;今本則用“縱令不順”(唐寫本“從”解作“縱”便可)。默希子於此有注,並不見難解。
第六,張君言筆者也認爲“朝請”“難以理解”,可能出於筆者行文不規範。這不是筆者本意。因爲從各種注解的角度看,並非“難以理解”。筆者只是在順張君的思路,推論出一種不太可能的狀態:一方面,改竄今本《文子》者學識淵博,已知道“朝請”非先秦語,有意改動;另一方面,改竄者愚蠢之极,選用張君不可理解之“朝廷”一詞。
其實,雖然張君也說是從材料出發,不是感情用事。但只要張君暫時放下改竄之說,不認爲今本《文子》講不通,單討論竹簡《文子》的問題,說“朝請”一詞有明顯時代特徵,倒可能有一定説服力。但可能是受思維定勢影響,遂至由“朝請”討論“朝廷”。
總之,單就竹簡《文子》“朝請”一詞而論,筆者的思路是:先秦有此一詞,用為“朝謁”(從詞語的一般歷史發展邏輯而論,尚有待證實);秦用為制度名稱(未必始於秦始皇,當然,今所見始於秦始皇);漢承秦制,兩義並用。
説到底,“朝請”一詞尚是孤證。要根據它作推論,必須將各種可能充分考慮到,至少要保證大部分問題能說得通,左右逢源。清人提倡無三不立,無十不反,我們期待張君拿出更多的證據,以助於討論《文子》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