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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詩論》的作者與時代
陳
立
上海博物館公佈的三批竹簡形制、數量不一,以《孔子詩論》為例,完、殘者共計二十九枚,其中完整者僅有一枚,長度為55.5公分,而長度在50公分以上者共有五枚,40公分以上者共有八枚;又在較完整的竹簡上,發現其右側有淺斜的編線契口,每簡共有三處,竹簡上下皆削作圓頭[1][1];從圖版觀察,簡二至簡七的上下兩端皆為空白,僅將文字書於其中,對於這種現象,文中稱為「留白」,至於原本有無文字並未說明。近來雖有學者提出個人的解讀,並且將之重新排列與聯綴,卻無法提出合理的解釋。[2][2]周鳳五先生對於這種現象提出一個非常好的理由,首先從楚簡的形制說明,指出「留白」部分應屬抄寫後出現的情形,再將二十九枚竹簡全文通讀,並且根據前後文意,指出這幾枚竹簡的空白處本應有文字,可能是在入葬前予以刮除部分文字,至於為何如此作,或許與當時入葬的習慣有關。[3][3]
這是首批出土有關於孔子論《詩》的竹書,自公佈以來,諸多學者投入大量的心力從事相關的研究與討論。由於竹書中存在「留白」與「孔子曰」的問題,或有學者以為該文既有孔子之說,亦有孔門弟子之言,而此門生以子羔的可能性最大,又認為傳孔子與子羔《詩》論者,乃子羔以外之學生的再傳弟子,並云竹書的著作年代下限為戰國中期。[4][4]其說法或有可取,然而是否為定論,尚未有明確的答案。筆者不揣固漏,茲將個人的讀書心得,於此淺述。
一、作者的探討
《孔子詩論》中記載孔子的論詩部分,大多以「孔子曰」起頭,這種現象於《論語》裡雖然存在卻非常例。以下擬藉由《論語》中記載有關孔子言論時,對於「孔子」的稱呼之差異,瞭解《孔子詩論》的作者為何?
(一)、「孔子曰」
《論語》裡常見君王、某職官向孔子請益,或是輩份高者與孔子的對話。關於君王向孔子請益的記載如下:
哀公問曰:「何為則民服?」孔子對曰:「舉直錯諸枉則民服,舉枉錯諸直則民不服。」《為政》[5][5]
哀公與孔子的對話,逕稱「孔子」者,亦見於《雍也》、《憲問》。
定公問:「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孔子對曰:「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八佾》
定公與孔子的對話,逕稱「孔子」者,亦見於《雍也》、《子路》。
齊景公問政於孔子。孔子對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顏淵》
衛靈公問陳與孔子,孔子對曰:「俎豆之事,則嘗聞之矣!軍旅之事,未之學也。」《衛靈公》
關於某職官向孔子請益的記載如下:
陳司敗問:「昭公知禮乎?」孔子曰:「知禮。」《述而》
季康子問:「弟子孰為好學?」孔子對曰:「有顏回者好學,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則亡。」《先進》
季康子與孔子的對話,逕稱「孔子」者,亦見於《顏淵》、《憲問》。
葉公語孔子曰:「吾黨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證之。」孔子曰:「吾黨之直者異於是!父為子隱,子為父隱,直在其中矣。」《子路》
陽貨欲見孔子,……孔子曰:「諾!吾將仕矣!」《陽貨》
關於輩份高者與孔子對話的記載如下:
微生畝謂孔子曰:「丘何為是栖栖者與?無乃為佞乎?」孔子曰:「非敢為佞也,疾固也。」《憲問》
據載微生畝為孔子的前輩,因而直呼其名。
從以上的記載,可以發現若為孔子與君王、擔任官職者、或是前輩的對話,多標以「孔子曰」或「孔子對曰」,而後才為孔子的言論。加上「對」字的用法,表示對於君王或是上位者尊敬之意,標以「孔子」者則是明白的指出對話的人物。
標以「孔子曰」者,有一部分非屬於對話的性質,多為孔子的個人言論,而從書中記載孔子言論事項觀察,標以「孔子曰」起首者,多見於《季氏》,如:
孔子曰:「益者三友,損者三友。友直、友諒、友多聞,益矣!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損矣!」
在《論語》的記載,大凡孔子與其學生的對話,多作「子曰」,少見「孔子曰」一詞,然而於《季氏》中即見此例,如:
季氏將伐顓臾,冉有、季路見於孔子曰:「季氏將有事於顓臾。」孔子曰:「求無乃爾是過與?……」
又如:
子張問仁於孔子,孔子曰:「能行五者於天下只為仁矣。」《陽貨》
子張為孔子學生,依照《論語》的通例而言,本應作「子曰」不稱「孔子曰」,如:
子張問善人之道,子曰:「不踐迹,亦不入於室。」《先進》
對於上面的記載,在體例上極為特殊。今考定州漢墓所出《論語•陽貨》竹簡,記為「子張問仁於子。子曰:『耐五者於天下為仁者』」[6][6],非作「孔子曰」。又考定州漢墓所出《論語•先進》尚有一則記載季路向孔子請教事奉鬼神,亦以「孔子曰」起首[7][7],而今本則作「子曰」。孔門師生對答時標以「孔子曰」的方式,在《論語》的體例中實屬少見,從今本與漢代定州本的現象觀察,應是記錄的版本不同所致,至於稱呼「孔子曰」,應無不敬之意。由此觀之,這些傳本的來源不同,遂導致文字用語上的差異。換言之,孔門學生在請益或上課之時,本有個人的抄本,孔子去世後,遂輯錄各人所記而編纂成冊,但是在後來傳承上,因個人授受的抄本不同,遂有不同的傳本出現,也造成「子曰」、「孔子曰」的用詞未能一致。
在《論語》中除孔子稱「子」外,曾參亦稱為「曾子」,如:
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為人謀而不忠乎?與朋友交而不信乎?傳不習乎?」《學而》
曾子曰:「慎終追遠,民德歸厚矣!」《學而》
子曰:「參乎!吾道一以貫之。」曾子曰:「唯。」子出,門人問曰:「何謂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里仁》
曾子有疾,召門弟子曰:「啟予足!啟予手!《詩》云:『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而今而後,吾知免夫?小子!」《泰伯》
子曰:「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曾子曰:「君子思不出其位」《憲問》
稱「曾子」者多見,亦見於《泰伯》、《子路》等篇章。此外,「有若」亦稱為「有子」,如:
有子曰:「其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鮮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亂者,未之有也。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為仁之本與。」《學而》
「有若」據《史記》載小孔子四十三歲,因其氣象狀似孔子,在孔子去世之後,孔門弟子「師之如夫子時也」。[8][8]《論語》記載孔子與門人的對話,多稱其弟子為子貢、子游、子夏、子張、子路、顏淵等,唯通篇稱曾參為「曾子」,或稱有若為「有子」。由上引之例可知,曾參亦從事教育的工作,故稱「曾子」者,應是其學生對他的尊稱;至於有若稱為「有子」,則是孔門弟子因其狀似孔子,而予以的尊敬。再者,子夏亦曾為師,如:
子夏之門人,問交於子張。子張曰:「子夏云何?」對曰:「子夏曰『可者與之,其不可者拒之!』」《子張》
此則直稱為「子夏」者,可能非其門人的記載。由此可知,前人所謂《論語》的編纂非出於一人之手,乃孔子之弟子與後學共同所為,應為可信。
《論語》裡見到「子曰」、「孔子曰」、「曾子曰」、「有子曰」等詞,大凡稱「子曰」者,乃指其下所記為孔子的言論,稱「曾子曰」、「有子曰」者,就書寫、記載的方式而言,理應可省簡作「子曰」,可是為了避免人物的混淆,以及尊崇孔子之故,因而記載曾參、有若之言,則作「曾子曰」、「有子曰」以為區別。
(二)、「子曰」
《論語》中孔子與學生的對話,大多以「子曰」起首,再記載其言論,如:
子貢曰:「貧而無諂,富而無驕,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貧而樂,富而好禮者也。」子貢曰:「《詩》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謂與?」子曰:「賜也,始可與言《詩》已矣!告諸往而知來者。」《學而》
子貢問君子。子曰:「先行其言而後從之。」《為政》
子夏問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為絢兮。』何謂也?」子曰:「繪事後素」曰:「禮後乎?」子曰:「起予者商也!始可與言《詩》已矣!」《八佾》
這種現象幾乎為常例,除上舉之《季氏》所見冉有、季路見於孔子,以及《陽貨》所見關於子張問仁於孔子等事項外,幾乎可以常例言之。稱「子」者,為對男子的美稱,由此推知,稱「子曰」者,應是孔門弟子或是其再傳弟子對於孔子的敬稱,它具有尊崇之意。
(三)、「夫子」
在《論語》裡常見孔子門人稱呼其為「夫子」,如:
子禽問於子貢曰:「夫子至於是邦也,必聞其政。求之與?抑與之與?」子貢曰:「夫子溫、良、恭、儉、讓以得之。夫子之求之也,其諸異乎人之求之與?」《學而》
子曰:「參乎!吾道一以貫之。」曾子曰:「唯。」子出,門人問曰:「何謂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里仁》
子貢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也。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公冶長》
大宰問於子貢曰:「夫子聖者與?何其多能也!」《子罕》
夫子喟然歎曰:「吾與點也!」……曰:「夫子何哂由也?」《先進》
「夫子」一詞為其門人與孔子對話,或是當時之人與孔門弟子對答時,言及孔子的尊稱。
除了《論語》所見以上三種稱謂外,《左傳》記載孔子引詩時,則稱作「仲尼曰」,如:
仲尼曰:「善哉!政寬則民慢,慢則糾之以猛。猛則民殘,殘則施之以寬。寬以濟猛,猛以濟寬,政是以和。《詩》曰:『民亦勞止,汔可小康;惠此中國,以綏四方』,施之以寬也。『毋從詭隨,以謹無良;式遏寇虐,慘不畏明』,糾之以猛也。『柔遠能邇,以定我王』,平之以和也。又曰:『不競不絿,不剛不柔,布政優優,百祿是遒』,和之至也。」[9][9]
《左傳》非孔門弟子所作,昭然可見。又《論語•子張》裡亦見「仲尼」之稱,如:衛公孫朝問於子貢、叔孫武叔語大夫於朝、叔孫武叔毀仲尼、陳子禽謂子貢等數則,皆稱孔子為「仲尼」。以上幾人皆非孔門弟子,本無師生關係,故從其稱呼孔子為「仲尼」觀察,其關係十分疏遠。
關於該書的作者問題,歷來有不同的說法,如:《漢書•藝文志》云:
《論語》者,孔子應答弟子、時人及弟子相與言而接聞於夫子之語也。當時弟子各有所記,夫子既卒,門人相與輯而論纂,故謂之《論語》。[10][10]
陸德明亦云:
《論語》者,孔子應荅弟子及時人所言,或弟子相與言而接聞於夫子之語
也。當時弟子各有所記,夫子既終,微言已絕,弟子恐離居已後,各生異
見,而聖言永滅,故相與論撰,因輯時賢及古明王之語,合成一法,謂之《論語》。
陸氏所言大抵與班固相同,其於文後又引鄭康成之語,云:「仲弓、子夏等所撰定。」[11][11]此外,朱熹曾引程子之言,以為該書成於有子與曾子門人[12][12];裴普賢對於《論語》的編纂,認為出於曾子門人[13][13];屈萬里博引多人的說法,以為從《論語》的資料觀察,一部分為孔子弟子當時的記錄,一部分屬孔子再傳弟子的記錄,另一部分則可能為後人的添加,至於是否為曾子門人編集,則甚難斷定。[14][14]
據上面的稱謂不同現象觀察,稱「仲尼」者,其關係與孔子最為疏遠,稱「夫子」或「子」者,多為孔子與門人對答時的稱呼,就關係而言比較密切,作「孔子」者,雖無不敬之意,但是在關係上似乎又較稱「子」、「夫子」來得疏離,故知班固之言是可信的。由此推知,倘若在孔子與門人的對話,或是孔子個人言論中稱「孔子曰」者,其抄寫者可能非孔子的學生,而是屬於再傳的弟子。
從《論語》的記載現象,再推至上海博物館所藏的竹書,如:《孔子詩論》、《子羔》、《魯邦大旱》、《孔子閒居》、《顏淵》、《子路》、《仲弓》等篇的作者,亦應屬於孔門再傳弟子之記載。至於究竟為哪位再傳弟子所為,則難以明確斷定。再者,《孔子詩論》中並未記載孔子與子羔的對談,倘若僅憑書中所言《子羔》
、《魯邦大旱》、《孔子詩論》的字形、形制一致等,即認定此應指弟子「子羔」,則流於倉促立言。
二、成書時代
據文獻記載孔子生於襄公之際,時值春秋末期。春秋戰國之時,隨著周王室的衰微,諸侯權力日漸高漲,彼此相互征伐。面對紛亂的局勢,孔子云:「天下有道,則禮樂征伐自天子出;天下無道,則禮樂征伐自諸侯出。」《季氏》《孟子》一書則直指孔子之時為:「世衰道微,邪說暴行有作。臣弒其君者有之,子弒其父者有之。」《孟子•滕文公下》[15][15]
春秋時期諸侯、卿大夫間的往來場合,常見引《詩》、賦《詩》的例子,[16][16]據學者的研究指出,當時在稱引、運用《詩》上,主要著重在實際運用的效果,換言之,稱引《詩》只是為了藉詩發輝,若能自圓其說,其實不必太介意該詩句在原本篇章中的語意為何,故而引用詩句者往往只是斷章取義,而孔子的論《詩》的特點亦在於此,即只講《詩》的社會功用,不講《詩》的創作與性質。[17][17]由此可知,史書所載當時的諸侯、卿大夫每每在往來場所熟練的稱引詩句,其行為並非偶然與特異,它是當時的常態行為,是日積月累地於平日熟讀《詩》的結果。正因為當時在引《詩》、賦《詩》上多著重實際的效果,所以孔子論《詩》亦應有所目的。至於其所謂的目的與作用,在《論語》裡有相關的記載,如:
興於《詩》,立於禮,成於樂。《泰伯》
誦《詩》三百,授之以政,不達,使於四方,不能專對,雖多,亦奚以為?《子路》
不學《詩》無以言……不學禮無以立《季氏》
小子何莫學夫《詩》?《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陽貨》
上面所列皆為孔子平日教導其子與學生之言。《詩》可以興、觀、群、怨,可以認識動植物名稱,可以事君事父,更可以作為出使四方時應對進退之需,由此可知,孔子所看重的也是實際應用時的成效。
既然他如此看重《詩》的作用,教學上必以此為材料,從此角度而言,可以推知《孔子詩論》是當時孔門弟子向孔子請益時的記錄。至於這些記載大多以「孔子曰」為起首,與《論語》所見孔子與門人對答的通例不同。就上面的觀察結果,從時代而論,應是抄自孔門再傳弟子之手,否則就其弟子尊師的現象而言,實在不當出現此種記載的方式。換言之,它不當是孔子之時學生的抄錄之作,可能為其弟子教授後學《詩》時,這些後學的抄錄,就時代的推測應為戰國早期的作品。其次,關於上海博物館所藏竹書的年代,據上海博物館指出,「標本的時代在戰國晚期」[18][18],而從《孔子詩論》的文字觀察,它與戰國中期的楚系簡帛文字大抵相同,其年代或可定為戰國中、晚期之交。
最後,從《孔子詩論》的文字觀察,「者」字的寫法異於現今所見的楚系簡帛之「者」字,而「貴」、「」、「賓」等從偏旁「貝」字者,其「貝」的寫法比較工整,亦稍異於往常所見的寫法。這種現象是否與周鳳五先生所謂的「馴化」有關[19][19],則不可得知,此一問題仍須待日後進一步的瞭解。但是,由此可以知道這份竹書的來源,可能亦如郭店竹書所見的其他資料,其源頭並非楚地所有,蓋為他地傳入後,在幾經傳承下受到楚人書寫的習慣影響,故而簡文的字體通篇多為慣見的楚國文字。
結
語
經由上面的討論與觀察,關於《孔子詩論》的作者與時代,透過《論語》中的稱謂分析比較,可知言「孔子曰」者,並不代表即為孔子本人、或是其當時的弟子所作,只能對此記載視為孔門學生記錄先生論詩之言。至於寫上「孔子曰」者,較可能是孔門再傳弟子的所為。因此,在抄寫成書的時代上,應視為戰國早期之作,即孔子再傳弟子的抄本,或是上課時耳聞手抄的筆記;而從竹簡上的文字觀察,應可將之定在戰國中、晚期之交。
這批資料中的「者」字,以及「貴」、「」、「賓」等從「貝」偏旁的文字,或多或少透露出它與歷來所見楚簡帛文字的不同,此一現象或許與周鳳五先生曾說過的「馴化」有關,亦即它流傳到楚國的時間不夠久,因此還有某些文字保留原本的寫法,至於那些不同寫法的文字形體,究竟屬於哪一個系統的文字,尚待日後的深入研究。
參考書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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