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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博、郭店二本《缁衣》对读

武汉大学中国传统文化研究中心   陈伟

 

上海博物馆藏简(下称“上博本”)《缁衣》2号简写道:“为上可望而知也,为下可术(从页)而志也。则君不疑于其臣,臣不惑于君。”“术(从页)”字左旁原释为“朩”,刘乐贤、李零先生已指出系从“术”声,当读为“述”[1]

郭店本《缁衣》34号简写作:“为上可望而知也,为下可类而志也。则君不疑于其臣,臣不惑于君。”类,原作“頪”。志,原作“等(从口)”。整理者说:“頪,读作‘述’,两字同属物部。简文多以‘頪’作‘述’。等(从口),读作‘志’,有记忆之义。”裘锡圭先生按云:“简文读为‘可类而等之’,于义可通,似不必从今本改读。”

关于郭店本的“类”与上博本的“述”,刘乐贤先生认为:“郭店简的頪字,应是上博简写法的讹误。”[2]李零先生则认为:“‘类’有模仿之义,字虽不同,形近易混,必有一误,但文义相近。”[3]

应该提到的是,在传世文献中,除后世所见的《礼记·缁衣》作“述而志”之外,还存在另外的写法。《新语·等齐》引孔子曰:“为上可望而知也,为下可类而志也。则君不疑于其臣,而臣不惑于其君。”“为下可”之后一字,正好也是作“类”。可见《缁衣》此字,在战国或者汉代,皆有作“述”或“类”两种情形;其中也许存在对应关系。

对于传世本《缁衣》的上述异文,王引之作过分析。他说:“述之言循也,志之言识也。循其言貌察之而其人可识也。《大戴礼·文王官人篇》曰:‘饰貌者不情’。可述而志,则非饰貌者矣。‘述而志’,犹言‘望而知’,以其外箸者言之也。《贾子·等齐篇》引此作‘可类而志’,谓据其衣服号令比类而知,亦以外箸者言之也。”[4]类,亦有遵循之义。《国语·楚语上》:“齐桓、晋文,皆非嗣也,还轸诸侯,不敢淫逸,心类德音,以德有国。”王引之指出:“类之言率也。率,循也。言其心常循乎德音也。下文观射父曰‘使心率旧典者为之宗’,语意与此同。率与类,古同声同义而字亦通用。”[5]依此,“类”、“述”虽然用字有异,含义却是相通的。不好说孰是孰非。

 

 

上博本4号简写道:“……谷。堇(从攵)恶以鱼(从虍)民淫,则民不惑。”

郭店本6号简写作:“故君民者,章好以视民欲,慬恶以涃民泾,则民不惑。”

传世本记作:“故君民者,章好以示民俗,慎恶以御民之淫,则民不惑矣。”

郭店简的整理者将“慬”读为“谨”。上博简整理者则说:堇(从攵),“《说文》所无。《诗·大雅·抑》:‘谨尔侯度’,《左传》襄公二十二年、《晋书·傅亮传》引‘谨’作‘慎’。”可见倾向于将“堇(从攵)”读为“谨”,与“慎”相通。这大致应可凭信[6]

上博本的“鱼(从虍)”,廖名春先生指出:其字从虍鱼声,与“御”音同,故能通借[7]。在古文字中,“鱼(从虍)”多读为“吾”,如《栾书缶》“鱼(从虍)以祈眉寿”。而“吾”又可读为“御”,如《毛公鼎》“以乃族干吾王身”[8]。这可佐证廖先生之说。郭店本对应的字,有不同分析。整理者隶定为“沚(止下从“木”)”,未作解说。裘锡圭先生按云:“‘以’下一字,上部与《穷达以时》篇二号简‘殜’字右旁相同,似当释为‘渫’。《说文》:‘渫,除去也。’”对其上部,也有学者释为“乍”或“亡”[9]。还有学者认为郭店本此字是“错写”[10]

我们注意到,郭店本此字在“水”形以上的部分,与《说文》“困”字古文相似。同样写法还见于《古文四声韵》卷四所录古《尚书》中的“困”[11]。应可释为“涃”,读为“困”。困有阻碍的意思,与“御”义相近。因而郭店本于此大概是用了一个形异义近的字。

此字“水”形以外的写法,还见于《六德》26号简。相关文句为“道困止”。裘锡圭先生按语怀疑前二字是篇名。“道”可读为“导”,指引导。第二字亦可释为“困”,指阻止,正好是与“导”相反的意思。

 

 

上博本8号简写道:“下之事上也,不比(从辵)其所以命,而比其所行。”“比”,郭店本、传世本均作“从”。

上博本整理者将“比(从辵)”释为“从”,不确。此字“辵”旁之外的部分,作二“匕”。其中左边的“匕”形体较大,且下部弯曲;右边的“匕”则显得较小,故较难看出。恐当释为“比”。比有比照、仿效的意思。《诗·大雅·皇矣》:“王此大邦,克顺克比。”毛传云:“慈和徧服曰顺,择善而从曰比。”毛传此语出自《左传》昭公二十八年。杜预于此注云:“比方善事,使相从也。”由此可知“比”与“从”辞义相通,故可换用。

 

 

上博本10号简写道:“大人不亲其所贤,而信其所贱,教此以失,民此以繁。”郭店本1718号简所记相同。

传世本记作:“大人不亲其所贤,而信其所贱;民是以亲失,而教是以烦。”

郭店本18号简上的“繁”字,原释为“弁(从纟)”,整理者考释说:“简文从‘糹’‘弁’声,读作‘变’。”张光裕先生则以为“弁”、“烦”音近通用,改读为“烦”[12]。上海本的“繁”字,整理者指出:“从糹、弁声,《说文》所无。《曾侯乙编钟》铭文‘弁(从音)宫’、‘弁(从音)商’、‘弁(从音)徵’、‘弁(从音)羽’,即‘变宫’、‘变商’、‘变徵’、‘变羽’。古‘变’与‘烦’通假……《吕氏春秋·安死》‘禹葬于会稽,不变人徒’,《周礼·夏官·职方氏》贾公彦疏引‘变’作‘烦’。”

其实,简书此字已见于《说文》。“糸”部“緐(繁)”下所录或体即从“系”从“弁”。这也就是说,简书此形即《说文》“緐(繁)”字。繁、烦音同义通,都有繁杂、纷乱之义,故亦可读为“烦”[13]。传世本《缁衣》相应文句写作“民是以亲失,而教是以烦”。两相比较,后者除了将“民、“教”易位之外,还用“烦”代替了“繁”字。

当然,上古时弁、变、反、繁、烦诸字,皆在元部;声母则在帮、并二纽,属于所谓旁纽[14]。由于读音相近,变、反、繁、烦诸字可以假借“弁”写出或者以之为声符。在这个意义上,将简书此字读为“反”或者“变”亦有可说。但若联系语境,则只有读为“繁”或者“烦”才是合适的。《国语·楚语上》引申叔时语云:“若民烦,可教训。”将“民烦”与“教训”联系起来,也印证简书此字当以读“烦”或“繁”为是。《国语》此句“民烦”连言,又表明两种本子的简书所记较为合理,而传世本《缁衣》于此则有窜乱之嫌。

 

 

 

上博本10号简记《诗》云:“彼求我则,如不我得。执我戟=(戟戟),亦不我力。”传世本《缁衣》与《诗·小雅·正月》与“戟戟”对应处作“仇仇”。

“戟”字原作“各(从“戈”),上博本整理者依形隶定,无说。

今按,此应释为“戟”。《滕侯戟》的器名用字即从“各”从“戈”。杨树达先生在《积微居金文说》中分析说:“按‘戟’为会意字,铭文‘戟’字作‘各(从戈)’,从戈,各声,为形声字,‘戟’之或作也。从‘各’声者,‘各’与‘戟’古音相同故也(同铎部见母)。”[15]《汗简》“格”字下亦收此形[16]。联系到《释名·释兵》“戟,格也”之说,更可相信杨伯峻先生之说。

在上古音中,戟为见母,仇为群母[17],属于旁纽,音近可通。因而简书中的“戟戟”大概是传世本中“仇仇”(傲慢义)的假借字。

郭店本19号简上端,相当于传世本“仇仇”和上博本“戟戟”之字,右旁作“戈”,左旁似“来”。整理者认为是从“戈”“考”字,借作“仇”。裘先生按语云:“此字似不从‘考’,待考。”这个近似“来”的形体,与郭店本《老子》乙1号简、《语丛》三19号简中的“早”字所从相似。黄德宽、徐在国先生认为:此字左旁即“棗”之省,应隶作“棗(从戈)”。古音“棗”属精纽幽部,仇属群纽幽部,“棗(从戈)”字应从“棗”声,故可读为“仇”[18]。鉴于“戟”、“棗(从戈)”皆与“仇”读音相近,而“棗(从戈)”也以“戈”为义符,“棗(戈)”很可能也是“戟”字异体。此字还见于郭店本《缁衣》43号简,亦当作如此看。

 

 

上博本11号简写道:“大臣之不亲也,则忠敬不足而富贵已过。”“已”,原未隶定。郭店本、传世本此字均作“已”。

在香港中文大学文物简所藏楚简中,有一段《缁衣》残简。其中“其容不改”的“改”字左旁与上博本相当“已”的字类似。陈松长先生指出:此字字形特殊,与郭店楚简《缁衣》中的“改”字稍有不同。但因此简为《缁衣》残简,其文与郭店楚简《缁衣》可作对比,故此字“当是‘改’的异体”[19]。“改”从“已”声。依照陈先生对于这个“改”字的分析,上博本此字可以看作“已”字的异体。

李零先生将上博本此字视为“已”字的“抄写错误”[20]。按照这一思路,由于有香港中文大学文物馆所藏《缁衣》残简的资料,我们也可以认为将“已”字写成近似“月”字的样子,大概是一种有规律的错误。

 

 

上博本15号简写道:“故上不可以埶刑而轻少(从斗)。”其最后一字,郭店本作“雀”,读为“爵”。传世本作“爵”。

上博本此字构形比较特别。外形作“斗”,“斗”口之中书一“少”字。整理者隶定为“少(下从氒)”,不确。应作“少(从斗)”。上古音少在宵部,雀在药部[21],属于对转。何琳仪先生在分析“雀”字时即说:“从隹,从少,会小鸟之意。少亦声。”[22]雀、爵二字音近可通。简文“少(从斗)”大概是“爵”字的异体。

 

 

上博本15号简写道:“王言如丝,其出如緍。”“緍”,传世本作“纶”。

郭店本29号简中与此对应之字的右旁,与常见的“昏”字有异。整理者隶定为“壬(下从口,左从系)”。裘锡圭先生按语云:“此字可能应释作‘緍’,即‘缗’。‘缗’与‘纶’都可当钓鱼的丝绳讲,《缁衣》郑注解‘纶’为‘绶’,似非。”在郭店简书中,《唐虞之道》22号简中的“昏”、23号简中的前一个“昏”,以及《缁衣》38号简中“闻”字所从的“昏”均与此字相似,可证裘先生此说可信。上博本中的“緍”字所从,是常见的“昏”字之形。进一步证明裘先生之说的可靠。郭店本“緍”字所从,以及前述几字,应是“昏”的一种比较特别的写法。

 

 

上博本17号简写道:“言道行之,则行不可匿。”郭店本34号简相应用字为“从”。传世本则作:“言从而行之,则言不可饰也。行从而言之,则行不可饰也。”

“道”,上博本整理者释为“率”,恐非是。《孔子诗论》27号简有“率”字,其中间部分、即“幺”与此字显然有异。此字的中间部分,应该是“人”字,只是与常见写法略有不同而已。而在郭店简原定名《成之闻之》的简书中,即有类似写法的“人”字(7号、9号简)。因而此字大概就是在郭店简中多次出现的左旁为“彳”,右旁为“亍”,而中间作“人”的“道”字。

上博本中的“道”字,郭店本作“从”,其关联似有两种可能。其一,二字形近而讹。其二,“道”有介词用法,训为“从”或“由”,二本字异而义同。

 

 

上博本22号简写道:“君子好戟。”最后一字,传世本作“仇”;郭店本43号简作“戟”,读为“仇”[23]

上博本的“戟”字,右旁似“来”形,右旁作“攴”。上文已经说明,这种“来”形,当依黄德宽、徐在国先生所云释为“棗”,与“仇”音近可通;可能用作“戟”字的声符。其右旁的“攴”,上(卜)、下(又)两部分写得较开,“又”的下端又与作为标识符号的墨点相连,不大容量认出。在古文字资料和古书中,“攴”、“戈”作为形旁,或可通用[24]。因而上博本此字大约也是“戟”字的异体,应当释为“戟”,读为“仇”。

 

(原载《上博馆藏战国楚竹书研究》)



[1] 刘乐贤:《读上博简札记》,简帛研究网,2002年1月;李零:《上博楚簡校讀記(之二):〈緇衣〉》,简帛研究网,20021月。

[2] 见上揭刘文。

[3] 见上揭李文。

[4] 《经义述闻》,卷十六礼记下“为下可述而志也”条,页388,江苏古籍出版社,2000年。

[5] 《经义述闻》,卷二十一国语下“心类德音”条,页516

[6] 廖名春先生提出另一种解释,说上博本的“堇(从攵)”、郭店本的“慬”都应读作“瘽”,训为“病”。因而这句话与“章好瘅恶,以示民厚”义近。见《新出楚简试论》,页277,台湾古籍出版有限公司,2001年。

[7] 前揭廖先生著书,页278

[8] 参看王辉:《古文字通假释例》,页9295,(台湾)艺文印书馆,1993年。

[9] 刘信芳先生释此字为“柞(从氵)”,见《郭店简〈缁衣〉解诂》,武汉大学中文文化研究院《郭店楚简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集》,湖北人民出版社,2000年。李零先生则在《上博楚簡校讀記(之二):〈緇衣〉》中说由上博简“鱼(从虍)”字,可知郭店简此字从亡得声”。

[10] 见前揭刘乐贤先生文。

[11] 李零、刘新光整理《汗简·古文四声韵》,页59,中华书局,1983年。

[12] 《郭店楚简研究·文字编》,“绪言”,页12~13,(台湾)艺文印书馆,1999年。

[13] 二字通假之例,看高亨《古文字通假会典》,页218,齐鲁书社,1989年。

[14] 参看唐作藩:《上古音手册》,页834,江苏人民出版社,1982年。

[15] 增订本,页9293,中华书局,1997年。

[16] 李零、刘新光整理《汗简·古文四声韵》,页34

[17] 《上古音手册》,页55108

[18] 《郭店楚简文字考释》,《吉林大学古籍整理研究所建所十五周年纪念文集》,吉林大学出版社,1998年。

[19] 陈松长:《香港中文大学文物馆藏简牍》,页12,香港中文大学文物馆,2001年。

[20] 上博楚簡校讀記(之二):〈緇衣〉》。

[21] 《上古音手册》,页116109

[22] 《战国古文字典》,页324,中华书局,1998年。

[23] “戟”字之释,见前文。

[24] 参看高明《中国古文字学通论》,页142,北京大学出版社,199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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