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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郭店、上博簡五題：
舜、河滸、紳而易、牆有茨、宛丘
台灣師大國文系教授
季旭昇
說明：本文寫於2001.12.25甫得《上博》後數日。已發表於2001.12的《中國文字》新廿七期。希望能在「簡帛網站」發表，請大家給我指正。至於文中的造字、圖形等出不來的部分，請大家直接看台北藝文印書館出版《中國文字》新廿七期的文章。
《郭店楚墓竹簡》（以下簡稱《郭店》）〈窮達以時〉、《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一）》（以下簡稱《上博（一）》）〈子羔篇〉都有字，《郭店》隸定作「舜」字，可信。但並沒有說明字形原委。本文從字形源流說明「允───舜」的變化。《郭店》「河」，袁國華、李家浩先生都讀為河浦，釋義可從。筆者則以為似可釋為「河滸」。《上博》「紳而」當讀為「紳而易」；「有薺」的「」字即「牆」字的異體；「丘（宛）」的「宛」可能是「」的假借。
一．
舜
舜字，見《郭店》、《上博（一）》，字形分兩類，Ａ形作「」（），見《郭店》5.2、《上博．子羔》（未完全發表，目前有二見）；Ｂ形作「」（），見《郭店》7.1、7.6、7.9、7.10、7.16、7.22、7.23、7.25。其構字本義目前似乎還沒有見到合理的解釋。我們認為「舜」字應以Ａ形為最合理，Ｂ形為其訛變。Ａ形上部（姑且隸定作「」）「允」，「允」上「」，下「人」，「人」形重複則成「大」，同樣的變化如楚簡「虎」字在《包》2.149作「
」，在2.271作「
」；「大」形的下部又加飾筆，訛成「火」形，同樣的變化如「虡」字在春秋郘鐘中作「
」，下本從「」，「」字甲骨文作，大形，象人雙手向上舉物之形；「虡」在戰國古璽中又作「
」，下部的「大」形很明顯地訛成「火」形。
「舜」Ａ形下土，古文字人形下往往喜歡加「土」形，如「重」字金文井侯簋作「」、外卒鐸則作「」（《金文編》1379號），當然也不排除其它的可能。
至於「舜」字B形上部由「ㄙ」形變成「」形，這在《郭店》中也有可尋，《郭店》有「」字作「
」（3.3），又作「
」（14.36）、「
」（14.37）；有「矣」字作「
」（1.1.11），又作「
」（7.18）、「
」（14.50）、「
」（15.62），上部也是由「ㄙ」形變成「」形，這和「舜」字上部字形的變化，具有平行的關係。
據此，「舜」字其實是由「允」字分化出來的，這在文獻中也可以看到不少證據。古帝王名往往無本字，因此「舜」可能本來稱為「允」。「允」字加「止」形（或「」形）則作「」，金文畯字或作（參《金文編》2198號），可證、允同字。「」或加「人」旁作「俊」；或加「土」旁作「」，漢以後訛成「舜」，成為古帝王虞舜的專用字。
《山海經》中有帝俊，郭璞注除於〈大荒西經〉「帝俊生后稷」下以為帝嚳外，其餘都以為是帝舜。王國維在他的名篇《觀堂集林．殷卜辭中所見先公先王考》中則以為卜辭有字，即夒，卜辭用為高祖夒，他說：
卜辭惟王亥稱高祖王亥，或高祖亥，大乙稱高祖乙，則夒必為殷先祖之最顯赫者。以聲類求之，蓋即帝嚳也。帝嚳之名已見逸書書序，……諸書作嚳或者，與夒字聲相近，其或作者，則夒字之也。《史記．五帝本紀》索隱引皇甫謐曰：「帝嚳名。」《初學記．九》引《帝王世紀》曰：「帝嚳生而神靈，自言其名曰。」《太平御覽》八十引作逡，《史記》正義引作岌。逡為異文，岌則訛字也。《山海經》屢稱帝俊，郭璞注於〈大荒西經〉「帝俊生后稷」下云：「俊宜為嚳。」其餘皆以為帝舜之假借。然〈大荒東經〉曰「帝俊生仲容」、〈南經〉曰「帝俊生季釐」，是即《左傳》之仲熊、季貍，所謂高辛氏之才子也。〈海內經〉曰「帝俊有子八人，實始為歌舞」，即《左傳》所謂「有才子八人也」。〈大荒西〉「帝俊妻常羲，生月十有二」，又傳記所云「帝嚳次妃諏訾氏女曰常儀生帝摮」者也。三占從二，知郭璞以帝俊為帝舜，不如皇甫以為帝嚳名之當矣。〈祭法〉：「殷人禘嚳。」〈魯語〉作「殷人禘舜」，舜亦當作，嚳為契父，為商人所自出之帝，故商人禘之。卜辭稱高祖夒，乃與王亥、大乙同稱，疑非嚳不足以當之矣。
案，《山海經》中的帝俊至少有兩個人，一個是「帝嚳名」，一個即是「帝舜」，《山海經．大荒東經》：「有中容之國。帝俊生中容，中容人食獸、木實，使四鳥：豹、虎、熊、羆。」郭璞注云：「俊亦舜字，假借音也。」郝懿行《山海經箋疏》云：
《初學記》九卷引《帝王世紀》云：「帝嚳生而神異，自言其名曰。」疑即俊也，古字通用。郭云俊亦舜字，未審何據。〈南荒經〉云：「帝俊妻娥皇。」郭蓋本此為說。然〈西荒經〉又云：「帝俊生后稷。」《大戴禮．帝繫篇》以后稷為帝嚳所產，是帝俊即帝嚳矣。但經內帝俊疊見，似非專指一人。此云帝俊生中容，據《左傳．文十八年》云「高陽氏才子八人」，內有中容，然則此經帝俊又當為顓頊矣。經文踳駮，當在闕疑。
袁珂《山海經校注》344頁云：
郝說帝俊即帝嚳，是也；然謂「郭云俊亦舜字，未審何據」，則尚有說也。大荒南經「帝俊妻娥皇」同於舜妻娥皇，其據一也。〈海內經〉「帝俊生三身，三身生義均」，義均即舜子商均(《路史．後紀》十一：「女罃(女英)生義均，義均封於商，是為商均。」說雖晚出，要當亦有所本)，其據二也。〈大荒北經〉云：「(衛)丘方圓三百里，丘南帝俊竹林在焉，大可為舟。」而舜二妃亦有關於竹之神話傳說，其據三也。餘尚有數細節足證帝俊之即舜處，此不多贅。是郭所云實無可非議也。至於帝俊神話之又或同於顓頊神話者，是部分神話偶然相同，非可以謂帝俊即顓頊也。
袁珂注講得非常好，郭璞《山海經》注指出「帝俊」即「帝舜」的假借，基本上是可從的，但是要稍作點修正，因為從戰國楚文字來看，「帝舜」就是「帝（俊）」，「舜」是「」的分化字。
戰國楚帛書中「帝舜」作「帝」，《楚帛書》甲：「帝乃為日月之行。」李零《長沙子彈庫戰國楚帛書研究》:「帝，即《山海經》中的帝俊，也就是舜。舜傳為顓頊之後，也是楚人傳說的祖先。《山海經．大荒南經》和〈大荒西經〉有帝俊之妻羲和生十日、十二月的傳說。《書．舜典》稱舜『在璿璣玉衡以齊七政，……協時月、正日、同律度量衡。』這說明帝俊也與天文曆數之學有密切關係。」
綜上所述，我們認為帝舜的「舜」字本作「允」，其後下加「」形而成「」（如西周晚期虢季子白盤作
），「」與「允」實為一字，楚系文字「」所「」與「人」形相合，聲化成「身」字，《楚帛書》甲6.34以「」為「舜」。《郭店》、《上博》A形「（舜）」字所「人」形改「大」，又加繁飾而成「亦」下加「土」形；B形「ㄙ」形簡化為「」形。漢代「」形再訛為「ㄈ」形，並與「亦」形結合，遂成今形。《說文》小篆則「ㄈ」形中訛為「炎」。其演變序列當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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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允，秦公鎛）──（，虢季子白盤）
─（，楚帛書甲）──（舜，郭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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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舜，郭7.1）──（舜，馬王堆）──舜（舜，說文）──（舜，漢印徵）──（舜，武梁祠）──舜（舜，今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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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舜」、「身」四字的上古音如下（用大徐本反切，《周法高上古音韻表》擬音）：
「允」、余準切。喻紐文部合口三等。*riwən
「」、七倫切。清紐文部合口三等。*ts’jiwən
「舜」、舒潤切。書紐文部合口三等。*st’jiwən
「身」、失人切。書紐真部開三，*st’jien
四字聲韻俱近，確實可以互用。
《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的〈子羔篇〉雖然還沒有公佈，但在〈孔子詩論〉中引了幾條．其中也有「舜」字，《上博（一）》隸定作（）：
子羔曰：「如（）才（在）今之（世）則可（何）若？……」
孔子曰：「（）其可胃（謂）受命之民矣。」
釋文除了括號外，另外只做了簡短的說明，謂：「，讀為『』，土。」並沒有指明這就是「舜」。但這個字形跟《郭店》Ａ形一樣，分明就是「舜」字，據本文的分析，這個字應該可以直接隸定作「舜」。
二．河
《郭店．窮達以時》：「匋拍於河。」河，袁國華、李家浩先生都讀為河浦。李家浩先生舉出銅器銘文「」讀「胡」、《儀禮．士相見禮》「腒」字在《白虎通．瑞贄》引作「脯」、《左傳．哀十一年》「胡簋之事」在《孔子家語．正論》引文「胡」作「簠」等證據，證明「」可以讀為「浦」。因而以為〈窮達以時〉的「遇告古也」句中的「告古」應讀為「造父」。論證精闢，釋義可從。
但是，考慮到「古」的上古音與幫母字有直接關係的例證畢竟數量不是很多，而且在銅器中「古」得聲的「」系銅器有「、（左旁所從不詳）、、、、鈷、、、、匡、、、、、（同，大形可能為夫形之省）、」等十六種寫法，「甫」得聲的「簠」系銅器則有「甫、、鋪、、」等五種寫法，「古」聲雖然和脣音的「夫」聲可以相通，但是和「甫」聲之間似乎有一道很明顯的界線。基於這樣的理由，我們以為，「河」不妨讀為「河滸」。「」字文獻未見，應「古」得聲，古（*kaɤ）上古音在見紐魚部開口一等；滸（*xaɤ）上古音在曉紐魚部開口一等，二字韻同聲近，互相通作，應該沒有問題。
《詩經．王風．葛藟》：「在河之滸。」毛傳：「水曰滸。」〈大雅．綿〉：「率西水滸。」毛傳：「滸，水也。」《爾雅．釋地》：「岸上，滸。」以此解釋〈窮達以時〉的「（舜）拍陶於河」，似也一樣文從字順。至於李家浩先生所舉「古」聲和脣音相通的例子，絕大部分是異文，而異文是可能有其它解釋的。
三．紳而易
《上海博物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一．孔子詩論》第二簡有「訟……其訶（歌）紳而（箎）」句，釋云：「紳和當指合樂歌吹之物，以此，紳宜讀為壎，則讀作。……。，艸豸，以豸為聲符，《說文》所無。……如這個解釋可取，則《訟》之樂曲以壎、篪相和。」
案：所謂「」字，簡文作「
」，疑艸「易」，不「豸」。「易」的楚系標準寫法是「
」，但是我們也看到《包山》157「惕」字作「
」，所從「易」形跟《上博》簡極為接近。「」字艸易，可讀為「惕」；「紳」則有「約束」的意思，這些都是典籍常見的用法，書證徵引就從略了。「其歌紳而易」的意思是：頌的歌聲約束而警惕。依這個解釋，本句和簡文前句「（頌）其樂安而遲」、後句「其思深而遠」的意義才能互相配合。否則在講風格德行的兩句中突然插進一句講樂器配樂的話，實在有點唐突。（當然，易也有平易的意思；紳也可以讀成申，有舒和的意思，這麼一來，「其歌紳而易」就可以解成「頌的歌聲平易而舒和。」也可通。
四．牆有茨
《上博．孔子詩論》第二十八簡：「又薺慎密而不知言。」考釋云：「又薺，《詩》篇名。今本無。」案：已有學者指出這句中的詩篇名即〈牆有茨〉，但是「」字為什麼即是「牆」字？並未有說明。此字作「
」，《上博》隸定右旁章，不確。楚簡「章」字並不這麼寫。字又見《郭店．語叢》4.2：「（牆）有耳。」字與《上博》字完全同形，《郭店》注：「裘案：《詩．小雅．小弁》：『君子無易由言，耳屬於垣。』簡文此句意與之同。」釋義甚是，但是也沒有解釋字形。兩書的隸定也不可取．此字實（郭、墉）爿聲作「」，即「牆」字的異體。字在楚系曾侯乙編鐘下2.5作「
」、秦系印文作「
」，與、兩字所從極同。是、兩字其實可以直接隸定作「牆」。
五．宛丘
《上博》一.1.21：「孔子曰：『〈丘〉，善之。』」一.1.22：「〈丘〉曰『詢又情，而亡望』，善之。」今本《毛詩．宛丘》篇有「洵有情兮，而無望兮」，因此〈丘〉、〈丘〉即今本《毛詩》的「宛丘」，應是沒有問題的。但是「宛丘」的「宛」字為什麼作「
」、「
」呢？《上博》並沒有解釋。查《古文四聲韻》「宛」字收〈碧落文〉一體作「
」，與《上博》此字很像，可能就是由《上博》此形訛變而來的。我們以為這個字形可能是由「」字訛省而來。「」即「邍」字之省，戰國文字多見，參《戰國古文字典》1014頁。「」上古音在疑紐元部合口三等，「宛」在影紐元部合口三等，二字韻同聲近，應該可以通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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