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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博物馆藏诗论简校释札记

廖 名 春

 2000年8月19日在北京达园宾馆“新出简帛国际学术研讨会”听马承源先生作过《竹书〈孔子诗论〉兼及〈诗〉的有关资料》的报告后,我们清华大学“简帛讲读班”就上海博物馆所藏《诗论》简和马先生的报告举行过多次讨论。2001年12月8日,我向“简帛讲读班”第19次研讨会提交了《上海博物馆藏诗论简校释》一文。马承源先生主编的《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一)》出版以后,我又作了若干修改,调整了格式和篇幅,2002年1月初交给《中国哲学史》2002年第1期刊发。尔后参加了一些研讨会,读到了简帛研究网站上诸位的大作,颇有所得。因此,1月中旬清样出来后,又改了几处。这几天写《〈诗论〉简“以礼说〈诗〉”初探》一文,自觉又有新的进展。现将自己的意见,以札记形式发表出来,以供讨论。为方便印刷,除直接讨论之处外,简文都用通行字写出。每条简文都以数字表明简号。每条札记都先例举时贤之说,然后以“案”表示己见。凡有与时贤说暗合者,都注出了自己意见发表的时间和出处,以便备查。

 

   诗无志,乐无情,文无意。01

”,马承源读“离”[1],李学勤等读“隐”[2],饶宗颐、范毓舟等读“吝”[3],周凤五读“文”而训为文饰[4],何琳仪读为“凌”[5],李锐读为“忞”[6]。目前,从李学勤读“隐”的人则越来越多[7]

案:记得2000年12月笔者访问上海博物馆,濮茅左曾说过有读为“泯”的想法,原未深思。最近反思诸说,自我检讨[8],觉得读“隐”从文义来说虽最佳,但从读音来说,“从“文”声,“文”是明母文部字,而“隐”为影母文部字,总觉不妥。而读“泯”不但文义无碍,通假例证也颇多,值得重视。

”字从文得声,而从文之字与从民之字多通用[9]。《尔雅·释诂》:“泯,尽也。”《说文新附·水部》:“泯,灭也。”《诗·大雅·桑柔》:“靡国不泯。”毛传:“泯,灭也。”郑珍《说文新附考》:“怋即古泯字。”《路史》卷八:“中声失则律无当,律无当则乐不比,乐不比则情文泯,情文既泯而旋宫之制、迎气之律其能独正乎?”曹植有《愍志赋》行世。“诗无泯志”即“诗言志”之否定之否定。

“文”字原作“[10],马承源隶作“[11],误矣。郭店楚墓竹简《缁衣》第24简、《五行》第45简、《成之闻之》第33简,特别是《性自命出》第142930323337384653简的“心”字,皆作“”,而“口”则作“”。“”和“”最大的区别就是中间的一笔左右出不出头,不出头的就是“口”,出了头的就是“心”。此字右旁作“”,显然不从口而从心。金文“文”多作“[12],清人吴大澂、孙诒让已有说[13]。《诗论》简“文”字有作“”的,除本简外,还有简5、简6之“秉之德”。马承源皆隶作“”,显误。“文”写作“”,显然是从金文“”发展而来。裘锡圭先生说:“在我们所看到的古文字资料中,‘文’写成从‘心’,却没有晚于西周、春秋之间的例子。”[14]《诗论》29简为一人所书,“文”字6见,如简2之“文王受命”、简7之“命此文王”、“文王隹谷也”,简21之“文王吾美”,简22之“文王”,简24之“文武之德”;而“”仅3见。说明作“”乃是沿袭古风。

 

   《小旻》多疑,疑言不忠志者也[15]08

此句马承源隶作“=言不忠志者也”,读作“《小旻》多疑矣,言不忠志者也。[16]

案:”当隶作“”。说见上。“忠志”即忠心。《小旻》有:“战战兢兢,如临深淵,如履薄冰”等句,故曰“多疑”。“疑言不忠志”,多疑之言反映出对上不忠之心。如“我视谋犹,亦孔之邛”、“我视谋犹,伊于胡底”等。《小序》:“《小旻》,大夫刺幽王也。”《集传》:“大夫以王惑于邪谋,不能断以从善,而作此诗。”简文是说人臣对君上的倒行逆施多有怀疑,因而离心离德。

 

   《伐木》08 [弗]实咎于其也。09

    简8与简9可系连,从文义看,简8末端残损处可补一“弗”字。

“其”,反身代词,指自己。《楚辞·九章·哀郢》:“心婵媛而伤怀兮,眇不知其所蹠。”王逸注:“其,一作余。”《鹿鸣之什·伐木》有“既有肥羜,以速诸父。宁适不来,微我弗顾……既有肥牡,以速诸舅。宁适不来,微我有咎”,“其”即“我”。此是说《伐木》不是真地咎责于己。此是解“微我有咎”之义。

 

   《天保》其得禄蔑疆矣,巽寡德故也。09

 “巽”,马承源读为“馔”[17],彭林隶作“并”[18]周凤五读为“赞”[19]李零读为“選”而无说[20]

案:“巽”,疑读“选”是。而“选”有善义。《汉书·王莽传上》:“君以选故,辞以疾。”颜师古注:“选,善也。国家欲褒其善,加号畴邑,乃以疾辞。”《广韵·仙韵》:“譔,善言。”义亦近。“寡德”即君德。此是说《天保》“得禄蔑疆”,是以君德为善的缘故。《小序》:“《天保》,下报上也。君能下下,以成其政,臣能归美矣,报其上焉。”“归美”即“善”,即“选”。

 

   “《关睢》之改,《樛木》之时,《汉广》之智,《鹊巢》之归,《甘棠》之报,《绿衣》之思,《燕燕》之情”,何?曰:童而皆贤于其初者也。10

“童”,马承源等无释[21],李零读为“动”[22],李学勤曾读为“钟”[23],笔者也曾读为“同”[24]、“终”[25]周凤五则读为“重”,说:重,重复也。简文文列举《关雎》、《樛木》、《汉广》、《鹊巢》、《甘棠》、《绿衣》、《燕燕》七诗,皆連章复沓;其诗由初而终,反复言之,其情亦由浅而深,至于卒章而后止,所谓“重而皆贤于其初”是也[26]

案:周读“童”为“重”是,但训为“重复”则非。当训为善、贵。《广韵·腫韵》:“重,善也。”《仪礼·觐礼》:“重赐无数。”郑玄注:“重,犹善也。”《文选·张协〈杂诗〉之十》:“尺烬重寻桂,红粒贵琼瑶。”李善注引《战国策》:“楚国食贵于玉,薪贵于桂。”《礼记·缁衣》:“臣仪行,不重辞。”郑玄注:“重,犹尚也。”此是说“《关睢》之改,《樛木》之时,《汉广》之智,《鹊巢》之归,《甘棠》之报,《绿衣》之思,《燕燕》之情”都是可贵的,都是值得看重的。为什么呢?它们“皆贤于其初者也”。人有“好色”的本性,有利己的本性,有见异思迁的本性,但“反纳于礼”,受到礼义的教化之后,“化性起伪”,就可得到升华。“《关睢》之改《樛木》之时,《汉广》之智,《鹊巢》之归”是对“好色”本能的超越;“《甘棠》之报”是对利己本能的的超越;“《绿衣》之思,《燕燕》之情”是对见异思迁本能的超越,所以说它们“皆贤于其初者也”。

 

   孔子曰:吾以《葛覃》得氏初之志,民性固然,见其美必欲返其本,夫葛之见歌也,则16以絺绤之故也;后稷之见贵也,则以文武之德也。24

 “氏”,马承源以为“不易解释”[27];李学勤释作“民”,以为“氏”乃“民”字之讹[28]

案:“氏”通“祇”,而“祇”与“祗”通,故“氏”当读作“”,敬也。《书·冏命》:“下民祇若。”孔传:“下民敬顺其命。”《管子·牧民》:“不祇山川,则威令不闻。”[29]

“志”,原作“”,马承源等皆释“诗”[30]

案:“”当读为“志”。“祗初之志”即敬初之心,也就是下文所谓“见其美必欲返其本”之心。

“絺”,马承源不能隶定[31],李零以为原字上从艸,左下残,右下似是“氐”[32],陈剑以为当从“氐”得声,读为《葛覃》篇之“絺”,氐为脂部端母,絺为微部透母,音近相通。“绤”,原字马承源隶作“”,陈剑以为当从“女”得声,读为《葛覃》篇之“绤”,女为鱼部泥母,綌为铎部溪母,音近相通[33]

案:陈说是。简文称后稷之被人尊重,是因为他的后人周文王、周武王之功德;而“葛”之被人称颂,是因为它可以“为絺为绤,服用无斁”。《葛覃》一诗称“言告言归”、“归宁父母”,有不忘本之意。简文说“后稷之见贵也,则以文武之德也”,也是歌颂周文王、周武王不忘本,也是“见其美必欲返其本”,致使始祖显贵。郑《笺》“欲见其性亦自然”、“犹不忘孝”有可参之处。

 

   [□□□]币帛之不可去也,民性固然,其志必有以俞也,其言有所载而后内,或前之而后交,人不可也。20

20“币帛”前有缺文,马承源无释[34],李零同[35],李学勤释文补一“得”字[36]

案:从简18看,论《杕杜》前有“因木苽之保”句,显然是论《木瓜》。故当补“《木瓜》得”3字。

 马承源认为“其志必有以俞”,即“离志必有以逾”。……大意为若废去礼赠的习俗,这个使人们离志的事情太过分了。,《说文》所无,待考[37]李学勤认为“”,读为“隐”;“俞”,读为“[38]李零以为“俞”今读为“输”,“输”有倾泻之义,类似于“抒”。简文“吝志”是藏而未发之志。“其言有所载而后入,或前之而后交”,可能是说《诗》的歌词必有所负载,然后才能深入人心,或赋之于前而见效于后[39]。周凤五则说:,“当读为‘干’。《公羊传·定公四年》:‘以干阖庐’《注》:‘不待礼见曰干’。古人相见必以贽,《周礼·太宰》:‘币帛之式’郑《注》:‘币帛,所以赠劳宾客者。’”[40]

案:“”与“隐”声母不同,通假还得谨慎。字从文得声,而从文之字与从民之字多通用[41]。《正字通·心部》:“惽,同惛。”《说文·心部》:“惛,不憭也。”朱骏声《说文通训定声》:“字亦作惽。”《广韵·魂韵》:“惽,不明。”《战国策·秦策一》:“皆惛于教。”高诱注:“惽,不明也。”因此,字在此可读为“惛”。“惛志”即不明之心。“俞”,当读为“谕”,晓谕,告。“志必有以”,是说双方有不明之心就一定要以言谕告之。

其言有所载而后内”,“内”字马承源读为“纳”是正确的[42]。“”和下句之“交”并称,显然不能读为“入”。《宋书》卷四七:“谢混自负才地,少所交纳。”又卷一百:“风操贞坚,不妄交纳。”“交纳”意为结交。“其言”指谕告通好之言。“有所载”,指作为信物的财礼。此是说谕告通好之言要有财礼作为信物才能被人所接纳。或前之而后交”,“前之”,指“交”前以财礼为贽。此是说表达通好之意前要先以财礼为贽人家才会接受。

人不可”,周凤五的解释非常好。“”当读为“干”,指通好不以贽为礼。“人不可干也”,就是人通好不可不以贽,也就是说人通好而“币帛之不可去也”。“贽”,也作“挚”。古时宾主相见,宾送主人之见面礼曰挚。《礼记·表记》:“无礼不相见也。”郑玄注:“礼,谓挚也。”是宾见主必有挚。挚有玉、帛、禽等之别。《仪礼·士相见礼》:“士相见之礼,挚冬用雉,夏用腒。”郑玄注:“挚,所执以至者,君子见于所尊敬,必执挚以将其厚意也。”《左传·庄公二十四年》:“男贽:大者玉帛,小者禽鸟,以章物也。女贽:不过榛、栗、枣、脩,以告虔也。”是礼有大小而挚有不同。礼毕主人还其挚。《仪礼·士相见礼》:“主人复见之以其挚,曰:‘曏者吾子辱,使某见。请还挚于将命者。’”郑玄注:“礼尚往来也。”《木瓜》诗的“投之以木瓜”、“投之以木桃”、“投之以木李”,就是“执挚以将其厚意”;“报之以琼琚”、“报之以琼瑶”、“报之以琼玖”,就是“还挚”。“投”、“报”就是“往来”。“币帛之不可去也”,“人不可干也”,就是通好“尚”“往来”之“贽”礼。

毛《传》:“孔子曰:‘吾于《木瓜》,见苞苴之礼行。’”《孔丛子·记义》:“孔子读《诗》及《小雅》,喟然叹曰:‘吾于《周南》、《召南》,见周道之所以盛也;……于《木瓜》,见苞苴之礼行也。’”《庄子·列御寇》:“小夫之知,不离苞苴竿牍。”钟泰《发微》:“古者馈人鱼肉之类,用茅苇之叶,或苞之,或藉之,故曰‘苞苴’。”“苞苴”是馈赠的礼物,犹如简文之“币帛”。“吾于《木瓜》,见苞苴之礼行”义同于简文的“吾以《木瓜》得币帛之不可去也”。贾谊《新书·礼》:“由余曰:‘干肉不腐,则左右亲。苞苴时有,筐篚时至,则群臣附。官无蔚藏,腌陈时发,则戴其上。’诗曰:‘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上少投之,则下以躯偿矣,弗敢谓报,愿长以为好。古之蓄其下者,其施报如此。”也是以“苞苴”之礼来解读《木瓜》诗。

 

   吾以《杕杜》得雀20……

   ……如此,《何斯》雀之矣。27

“雀”,马承源无释[43],李学勤读为“爵”[44],李锐读为“焦”[45]

案:“雀”当读为“诮”[46]。《说文·言部》:“诮,谯,娆娆也。从言,焦声。古文谯从肖。”《玉篇·言部》:“诮,责也。”《书·金縢》:“王亦未敢诮公。”《吕氏春秋·疑似》:“酒醒而诮其子。”高诱注:“诮,责。”《小序》:“《杕杜》。刺时也。君不能亲其宗族,骨肉离散,独居而无兄弟,将为沃所并尔。”“诮” 即“刺”。

 

   既曰“天也”,犹有怨言。19

此句所指马承源无释[47]

案:“既曰‘天也’,犹有怨言”疑说《君子偕老》。“胡然而天也”为《君子偕老》铺陈宣姜之美诗句。《小序》:“《君子偕老》,刺卫夫人也。夫人淫乱,失事君子之道,故陈人君之德,服饰之盛,宜与君子偕老也。”[48]

李锐:从“既曰天也,犹有怨言”來看,疑指《鄘风·柏舟》“母也天只,不谅人只”[49]

案:“既曰‘天也’”是惊叹其容貌之美,“犹有怨言”是“刺”其有“失事君子之道”,不必以《鄘风·柏舟》当之。

 

因“木瓜”之报以俞其者也。《杕杜》则情其至也。18

“俞”,马承源既读为“喻”,又说“按辞义当读为‘愉’,即厚报以愉薄投者”[50];李学勤读为“抒”[51];李零读为“输”[52]

案:“俞”当读为“谕”。《说文·言部》:“谕,告也。”《韩非子·解老》:“中心怀而不谕,故疾趋卑拜而明之。”又:“礼者,外节之所以谕内也。”《吕氏春秋·离谓》:“言者,以谕意也。”

”,马承源读为“捐”,训为弃[53];李学勤读为“悁”[54];李零读为“怨”[55]

案:当读为“娟”。“娟”有好义。《楚辞·大招》:“体便娟只。”王逸注:“便娟,好貌也。”《洪武正韵·先韵》:“娟,美好貌。”《广韵·清韵》:“嬛,好也。”而“嬛”与“娟”可通。《楚辞·远游》:“雌蜺便娟。”洪兴祖《补注》:“《尔雅》引雌蜺嬛,嬛与娟同。”《诗》云:“匪报也,永以为好也。”“娟”即“好”。简文“因‘木瓜’之报以谕其娟者也”即借“木瓜”之“报”以明“永以为好”之愿。

“憙”,马承源读为“喜”[56],李学勤[57]、李零同[58]

案:“憙”当读为“譆”。《说文·言部》:“譆,痛也。”“情譆其至也”即“情痛其至也”,心情沉痛到了极点。《杕杜》“独居而无兄弟”,故有此说。

 

   其所爱,必曰吾奚舍之,宾赠是也。27

李锐疑“宾赠”当读为“濒憎”[59]李零则说:宾赠”,是丧礼用语,《仪礼·既夕礼》:“凡赠币,无常。”注:“宾之赠也。玩好曰赠,在所有。”《荀子·大略》:“货财曰赙,舆马曰赗,玩好曰赠,玉贝曰唅。”這段话的意思是说,人一旦失去他所爱的人,一定会说我怎么舍得下他(或她)呢,所以要在丧礼上送玩好之物给他。這是表达对所爱之人的怀念,內容与上“《甘棠》之爱”有关[60]

案:上引《仪礼·既夕礼》文,贾公彦有疏:“正经云公賵用玄纁束币,是赠有常矣。上又云宾赠奠币如初,直云奠币如初,不云物色与多少,故记人明之以其宾客非一,故云凡赠币无常。郑云‘宾之赠也’,云‘玩好曰赠,在所有’者,《诗》云‘知子之来之,杂佩以赠之’,是赠在所有也。”[61]所谓“《诗》云‘知子之来之,杂佩以赠之’”,贾公彦疏上文以为出自“《郑诗·羔裘》”[62]。实乃大误。“知子之来之,杂佩以赠之”本出自《郑风·女曰鸡鸣》,不知阮元《校勘记》等为何都没有发现此误。由贾公彦疏,我曾疑“离其所爱,必曰吾奚舍之,宾赠是也”是说《郑风·女曰鸡鸣》。但后来仔细一想,贾公彦疏是引“知子之来之,杂佩以赠之”之例证赠在所有,并非说“宾赠”就是指《郑风·女曰鸡鸣》。而丧礼之赠,只是赠之一种,不能说“宾赠”就只能是丧礼用语。因此,当另求别解。

笔者认为“宾赠”即赠宾,为聘礼之一。《仪礼·聘礼》:“宾……遂行,舍于郊。公使卿赠如觌币。受于舍门外,如受劳礼,无傧。”《左传·僖公三十三年》:“齐国庄子来聘,自郊劳至于赠贿,礼成而加之以敏。”郊劳为聘礼之始,赠贿为聘礼之终。由此可知,聘礼告终之时有赠贿之礼,也就是赠宾之礼。我颇疑“离其所爱,必曰吾奚舍之,宾赠是也”是说《秦风·渭阳》[63]。《小序》、毛《传》、郑《笺》都以为《秦风·渭阳》是秦康公为太子时送母舅重耳之诗。因此“宾”当指“我送舅氏”之“舅氏”。“赠”即“何以赠之?路车乘黄”、“何以赠之?琼瑰玉佩”。“离其所爱,必曰吾奚舍之”即“我送舅氏,悠悠我思”。重耳是晋国公子,秦康公时为太子,地位相当。“公使卿赠如觌币”,临别秦穆公派太子来赠送礼物,“路车乘黄”、“琼瑰玉佩”是也。重耳为太子之母舅,太子送于“渭阳”,“念母之不见也”,“见舅氏,如母存焉”,故有“悠悠我思”之句。“离其所爱”,即与舅氏分别。“必曰吾奚舍之”,即“悠悠我思”,这也是聘礼之辞。《仪礼·聘礼》记载了许多这样固定的辞令。按照拙文《上博〈诗论〉简的作者和作年》的分析,简27也属于孔子之语。因此,“离其所爱,必曰吾奚舍之,宾赠是也”,是孔子用聘礼之终的赠宾来解说《秦风·渭阳》之诗。

 

十一

   《角》妇,《河水》智。29    

案:“”,即“角幡”,读为“角枕”。《礼记·檀弓下》:“为榆沈。”《释文》:“沈本又作瀋。”《说文·采部》:“审,篆文寀从番。”《唐风·葛生》:“予美亡此,谁与独息!角枕灿兮,锦衾烂兮。”此是取詩文“角枕”为篇名[64]。《唐风·葛生》是描写妇人怀夫,故谓之“妇”。

《河水》当指《伐檀》。《左传·僖公二十三年》:“公子赋《河水》。公赋《六月》。趙衰曰:‘重耳拜賜!’公子降,拜,稽首,公降一級而辞焉。衰曰:‘君称所以佐天子者命重耳,重耳敢不拜?”杜预注:“《河水》,逸《诗》,义取河水朝宗于海。海喻秦。”《国语·晋语四》:“秦伯赋《鸠飞》,公子赋《河水》。秦伯赋《六月》,子余使公子降拜。秦伯降辞。子余曰:‘君称所以佐天子匡王国者以命重耳,重耳敢有惰心,敢不从德。’”韦昭注:“河当作沔,字相似误也。其诗曰:‘沔彼流水,朝宗于海。’言己反国,当朝事秦。”江永《群经补义》:“此说是也。余谓‘嗟我兄弟,邦人诸友。莫肯念乱,谁无父母’,亦欲以此感动秦伯,望其念乱而送己归也。”董增龄《国语正义》卷十:“杜既以《河水》为逸《诗》,则辞亡而义从何见?以‘朝宗于海’属之《河水》,经文无证。宏嗣破‘河’为‘沔’,远胜杜说。当其时吕、郤在国,惠、怀无亲,‘邦人诸友,莫肯念乱,谁无父母’,确合当时情势。”杜、韦、江、董说皆误,《河水》非逸《诗》,亦非《沔水》之误,当指《伐檀》。《伐檀》诗云:“坎坎伐檀兮,寘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涟猗。不稼不穡,胡取禾三百廛兮?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貆兮?彼君子兮,不素餐兮?”取“河水清且涟猗”等为名,故曰《河水》。《小序》:“《伐檀》,刺贪也。在位贪鄙,无功而受禄,君子不得进仕尔。”朱熹《辩说》:“此诗专美君子之不素餐。《序》言刺贪,失其旨矣。”从简文“《河水》智”看,朱说是。君子“不稼不穡”而“取禾三百廛”,“不狩不猎”而“庭有县貆”,正是所谓“智”也,这种“不素食”之“智”正是孟子所谓“劳心者治人”。简29的《惓而》为《周南·卷耳》,《涉秦》为《郑风·褰裳》,《芣》出自《周南》,《角幡》为《唐风·葛生》,则《河水》亦必出自《诗经》。《国语·晋语四》和《左传·僖公二十三年》所载赋诗除《河水》外,《采菽》、《黍苗》、《六月》皆出自《小雅》,《鸠飞》即《小雅·小宛》,取首章文辞为名。依此类推,《河水》不必为逸《诗》。以“河”为“沔”字之误,实由杜预注“义取河水朝宗于海”说而来,不足为训。不能说《左传》有误,《国语》亦有误。简文也作“河”,更说明“河”字不误。韦、江、董以《沔水》诗为说,纯系揣测。此次赋诗,以《国语》所载最详。秦伯赋《采菽》,“以天子之命服命重耳”。重耳赋《黍苗》,表达“重耳之卬君也,若黍苗之卬阴雨也”之情,强调“若君实庇荫膏泽之,使能成嘉谷,荐在宗庙,君之力也。君若昭先君荣,東行济河,整师以复強周室,重耳之望也。重耳若获集德而归载,使主晋民,成封国,其何实不从。君若恣志以用重耳,四方诸侯,其谁不惕惕以从命!”“其何实不从”、“其谁不惕惕以从命”实有“河水朝宗于海”之意。这就是说,重耳在赋《黍苗》时,已以“河水朝宗于海”之意说秦穆公。所以“秦伯叹曰:‘是子将有焉,豈专在寡人乎!’”赋《鸠飞》勉励重耳,而《小宛》的“各敬尔仪,天命不又……教诲尔子,式谷似之……夙兴夜寐,毋忝尔所生……惴惴小心,如临于谷。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等语,正表现了秦穆公的教训、勉励之心。重耳于是赋《河水》,说明自己“不素餐兮”,将不会辜负秦穆公的勉励。如果赋的是《沔水》,既是文不对题,也是重复《黍苗》之意。

 

十二

   又荠》慎密而不知言。28

马承源:又荠”,《诗》篇名,今本无[65]

案:在2000年9月2日清华大学“简帛讲读班”第十次研讨会的讨论中,笔者就指出又荠”当读为《墙有茨》,得到了大家的首肯。

《鄘风·墙有茨》:“墙有茨,不可扫也。中冓之言,不可道也。所可道也,言之丑也。墙有茨,不可襄也。中冓之言,不可详也。所可详也,言之长也。墙有茨,不可束也。中冓之言,不可读也。所可读也,言之辱也。”《小序》:“卫人刺其上也。公子顽通乎君母,国人疾之,而不可道也。”“公子顽通乎君母”,是国耻,须“慎密”,故“不可道也”、“不可详也”、“不可读也”。但如果因“言之丑也”、“言之辱也”,而不“刺其上”,为了所谓“慎密”而不加以讽谏,就是“不知言”,即不懂得、丧失了言说的原则。

 

十三

   诗其犹塝门欤?戔民而之,其用心也,将何如?04

“塝门”,马承源隶作“坪门”,读为“平门”,以为泛指城门[66];俞志慧读如“坊门”[67],何琳仪读为“广门”[68]

案:当隶作“塝门”。“塝”,读作“旁”,训为宽广。“门”当读为“闻”。《说文》:“门,闻也。”“闻,知闻也。从耳,门声。”《广雅·释诂三》:“闻,也。”《论语·季氏》:“友直,友谅,友多闻。”邢昺疏:“多闻谓博学。”《汉书·刘向传赞》:“此数公者,皆博物洽闻,通达古今,其言有补于世。”“旁闻”,即“广闻”,犹多闻、洽闻,指《诗》内容繁富,故下文有数问。

“戔”可读为“善”。《礼记·曲礼上》:“则必践之。”郑玄注:“践读曰善,声之误也。”

”可读为“裕”。“戔民而之”即善民而裕之,亲善百姓而使之宽裕。

 

十四

   “昊天有成命,二后受之”,贵且显矣,讼06

马承源:此简末有“讼”字,说明论《讼》的辞文尚未结束[69]

案:马说误。此“讼”字并非指《风》、《雅》、《颂》之《颂》,而是“歌颂”之“颂”。比较简21、22“《宛丘》吾善之,《猗嗟》吾喜之,《鸤鸠》吾信之,《文王》吾美之,《清[庙》吾敬之,《烈文》吾悦之,《昊天有成命》吾颂]之。《宛丘》曰‘询有情,而无望’,吾善之。《猗嗟》曰‘四矢反,以御乱’,吾喜之。《鸤鸠》曰‘其仪一只,心如结也’,吾信之。《文王》曰‘《文王》在上,于昭于天’,吾美之”和本简前文“多士,秉文之德’,吾敬之。《烈文》曰‘无競惟人’,‘不显惟德’,‘呜呼,前王不忘’,吾悦之”,可知“讼”前简文抄漏一“吾”字,“讼”后脱简当有“之”字。这样,本句当作:“‘昊天有成命,二后受之’,贵且显矣,[吾]颂[之]。”论《宛丘》七篇至此结束。

 

十五

   [“帝谓文王,予]怀尔明德”,何?诚谓之也。“有命自天,命此文王”,诚命之也。信矣!07

案:“‘有命自天,命此文王’诚命之也”句式当与上句“[‘帝谓文王,予]怀尔明德’,何?诚谓之也”同。据此,疑“诚命之”前脱一“何”字。因此,此句当补为:“‘有命自天,命此文王’,[何]?诚命之也”。

 

十六

   《颂》,塝德也,多言厚,其乐安而迟,其歌伸而,其思深而远,至矣。02

”马承源隶定为“坪”[70]

案:“”可读为“旁”。《说文·上部》:“旁,溥也。”《水部》:“溥,大也。”《广雅·释诂一》:“旁,大也。”《广雅·释诂二》:“旁,广也。”旁德即大德,广德。义与下文“盛德”近[71]

”,马承源读作“篪”[72],李学勤等隶作“”,读为“逖”[73]

案:“”当读作“引”。《周礼·地官·封人》:“置其。”《释文》:“本作紖。”《礼记·祭统》:“君执紖。”郑玄注:“紖,《周礼》作。”《尔雅·释诂上》:“引,长也。”《易·系辞上》:“引而伸之。”

 

十七

   《大雅》,盛德也,多言02也,多言难而怨退者也,衰也,小矣。03

    马承源“退”读为“怼”[74];周凤五读为“悱”[75];李锐读如本字,训为改悔[76];俞志慧读如本字,训为缓[77]

案:“退”,疑读为“湛”。《周礼·夏官·司弓矢》:“王弓、弧弓以授射甲革椹质者。”郑注:“故书椹为鞎。郑司农云:‘椹字或作鞎。’”而“湛”有深厚义。《楚辞·九章·哀郢》:“忠湛湛而愿进兮。”王逸注:“湛湛,重厚貌。”《新书·威不信》:“德厚焉,泽湛焉,而后称帝。”“怨湛”即“怨深”,故下言“衰”、“小”。

 

(原载《上博馆藏战国楚竹书研究》)

 



[1] 马承源:《竹书〈孔子诗论〉兼及〈诗〉的有关资料》,北京达园宾馆“新出简帛国际学术研讨会”,2000年8月19日。

[2] 李学勤:《〈诗论〉简‘隐’字说》,清华大学“简帛讲读班”第12次研讨会论文,2000年10月19日。

[3] 范毓舟:《关于〈文汇报〉公布上海博物馆所藏〈诗论〉第一枚简的释文问题》,简帛研究网站,2000年12月10日。

[4] 周风五:《〈孔子诗论〉新释文及注解》,简帛研究网站,2002116日。

[5] 何琳仪:《沪简诗论选释》,简帛研究网站,2002117日。

[6] 李锐:《读上博楚简札记》,2001年12月,未刊稿。

[7] 2002114日中国社科院历史所举行的研讨会上,裘锡圭先生也读为“隐”。

[8] 笔者曾有读“吝”训贪说,见拙作《上海简〈诗论〉篇管窥》清华大学“简帛讲读班”第12次研讨会论文,20001019日;又拙著《新出楚简试论》301310页,台湾古籍出版有限公司,20015月。

[9] 例可参高亨、董治安《古字通假字典》150至152页,济南:齐鲁书社,1989年。

[10] 我在清华大学“简帛讲读班”第19次研讨会(2001年12月8日)发表的《上海博物馆藏诗论简校释》一文中,已将此字隶作“”。

[11] 马承源主编:《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一)》,123页,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11月。

[12] 可参看容庚《金文编》635638页,中华书局,1985年。

[13] 转引自裘锡圭《谈谈清末学者利用金文校勘〈尚书〉的一个发现》,《古代文史研究新探》,7577页,江苏古籍出版社,1992年。

[14] 裘锡圭:《古代文史研究新探》,78页。

[15] 我在清华大学“简帛讲读班”第19次研讨会(2001年12月8日)发表的《上海博物馆藏诗论简校释》一文中,已作如此断句。

[16] 马承源主编:《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一)》,136页。

[17] 马承源主编:《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一)》,137页。

[18] 彭林:《〈卜子论诗〉释文》,清华大学“简帛讲读班”第10次研讨会,200092日。

[19] 周凤五:《〈孔子诗论〉新释文及注解》。

[20] 李零:《上博楚简校读记(之一)——《子羔》篇“孔子诗论”部分》,《简帛研究》网站,2002年1月4日

[21] 马承源主编:《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一)》,139页。

[22] 李零:《上博楚简校读记(之一)——《子羔》篇“孔子诗论”部分》。

[23] 李学勤:《孔子、卜子与〈诗论〉简》清华大学“简帛讲读班”第16次研讨会,2001年4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