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出楚简试论/廖名春 著/台湾古籍出版有限公司2001年5月初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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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作者简介

 

 

第一章  郭店楚墓竹简与先秦儒学(下)

  

(八)

郭店楚墓竹简属於儒家文献的第八种是《尊德义》。简文的释读与拼接还有一些问题有待解决。但从文意上看,大致可分为11段。简文首先提出“尊德义,明乎人伦”,才“可以为君”。第2段认为人君“赏与刑”“不由其道,不行”。第3段认为世上诸事“莫不有道”,但“人道为近”,“是以君子人道之取先”。第4段认为“善取”,人方“能从之”,所以人君当以“善取”为上。第5段认为为政者当以“教导之取先”。第6段继续论述教民、导民的重要性。第7段认为“君民者,治民复礼”,治国要实行礼治,不能放任自流。第8段认为“率民向方者,唯德可”,而“德者,且莫大乎礼乐”,治民必须德治,而礼治是最大的德治。第9段、第10段认为德治在於“为政者”的身教。第11段认为“动民必顺民心”,而要使“民心有恒”,就必须“求其养”,解决民生问题。

《尊德义》的许多话,我们都很熟悉。如“刑不逮於君子,礼不逮於小人”,就是《礼记·曲礼上》的“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庶人”就是“小人”,“大夫”就是“君子”。贾谊《新书·阶级》作:“故古者礼不及庶人,刑不至君子。”[1]“逮”就是“及”、“至”。更接近於简文。简文和《新书》所引,当出於礼书。而《礼记·曲礼上》明言“《曲礼》曰”,可见此语当出於《礼》之传记的《曲礼》。《礼记》今人多以为汉人之作,其实多系先秦作品。《孟子》就有援引《礼记》之说。如《公孙丑下》篇:“景子曰:礼曰,父召无诺,君命召不俟驾。”“父召无诺”见於《曲礼上》,“父命呼唯而不诺”见於《玉藻》,而“君命召”云云则见於《论语·乡党》。这些正是所谓“威仪三千”的曲礼。又《膝文公下》篇:“礼曰:诸侯耕助以供粢盛,夫人蚕缀以为衣服。惟士无田,则亦不祭。”和《祭统》篇“诸侯耕於东郊以共齐盛,夫人蚕於北郊以共冕服”、《曲礼下》篇“无田禄者,不设祭器”,文虽稍異而义实相同。二文都有“礼曰”,引自《礼记》是确凿的。又《离娄上》篇:“故曰为高必因邱陵,为下必因川泽。”“为高”二句见於《礼器》。“故曰”明引前人之语以起下文。由此可证《礼记》的《曲礼》、《玉藻》、《祭统》、《礼器》是早於《孟子》成书的[2]。有人说《礼记·曲礼上》的“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是对贾谊思想的发挥,而贾谊说又本於《荀子·富国》“由礼以上则以礼乐节之,众庶百姓则必以法数制之”说,而且“刑不上大夫”句显係窜入,与“礼不下庶人”句相连属是汉人妄为[3]。从简文来看,这些说法都是不能成立的。事实上是简文和贾谊说都源於《曲礼》,《荀子》为礼学大师,其说是对《曲礼》的发挥。而且“刑不上大夫”句与“礼不下庶人”本来就是相对为文的。

简文的“民可使道之,而不可使知之”即《论语·泰伯》所载“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裘锡圭说:“道,由也。”这是正确的,杨伯峻就将“民可使由之”句训为“老百姓,可以使他们照着我们的道路走去”[4]。但“不可使知之”句一般人们都持批评态度,以为是愚民思想。而简文原文为:“尊仁、亲忠、敬壮、归礼,行矣而无违,养心於慈良,忠信日益而不自知也。民可使道之,而不可使知之。民可导也,而不可强也。这里,“民可使道之,而不可使知之”与“民可导也,而不可强也”语意非常接近。“民可导也”,从“民可使道之”出;“不可强也”,从“不可使知之”出。“不可使知之”之“之”就是上句之“导”,而下句之“强”则是对“知之”的进一步发挥。这就是说可以让老百姓沿着“尊仁、亲忠、敬壮、归礼”之道走下去,但是不能让他们以为他们是被人引导的;老百姓可以引导,但这种引导不能强迫。在作者看来,君子推行仁义固然当教民、导民,但这种教、导必须充分尊重老百姓的人格,必须因势利导,顺乎人心,不能让老百姓产生被动的感觉,更不能强迫命令。也就是说要让 “尊仁、亲忠、敬壮、归礼”成为老百姓出自内心的自觉行为,而不是觉得被人牵着鼻子走。因此,这是在重视老百姓人格,强调内因的重要性的前提下来谈教民、导民,难以说是“愚民”。由此看,脱离上下文,离开一定的语言环境,随意摘引一两句话来研究古人的思想,是非常危险的。

简文的“德之流,速乎置邮而传命”说亦见於《孟子·公孙丑上》。《孟子》将单音词“流”变成了双音词“流行”,显係後出。孟子说这是“孔子曰”,当有所本。简文上文说:“故率民向方者,唯德可。”接着说:“德之流,速乎置邮而传命。”从这种叙述方式看,不象是引自它文。因此,孟子很可能看到了简文,简文就是孟子所征引的出处。

简文的“下之事上也,不从其命,而从其所行。上好是物也,下必有甚焉者”亦见於《礼记·缁衣》篇,郭店楚简《缁衣》篇也有此段。《礼记·缁衣》篇和郭店楚简《缁衣》篇都说这是“子曰”。《孟子·滕文公上》有“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语,孟子也说是“孔子曰”。当是孟子摘引孔子语,只不过摘得少一点而已。“上好是物也”,变为“上有好者”,将孔子针对一具体事件所发的议论改成具有普遍意义的观点,说明《孟子》语确实後出。简文的其它部分笔者在传世文献中尚未找到出处,但从已找到出处的以上简文看,以已知推未知,简文《尊德义》当出於孔子,是孔子之作。由此可知,孔子不但有言论保存在其後学的记载中,如《论语》、《礼记》等,他也有专门著述,也就是讲稿。如果孔子没有讲稿,没有一定的著作准备,只是到处信口开河,随兴而发,作为一个“祖述尧舜、宪章文武”,身通六艺而“韦编三绝”的思想家和学问家,是很难想象的。

(九)

郭店楚简属於儒家文献的第九种是《性自命出》。篇题係整理者所加。简文的内容主要是论性与心、情。因此,称为《性情》,当更准确。

简文认为“性自命出,命自天降”,性是天生的,先天赋予的。不但人,只要是动物都有性:“牛生而长,雁生而伸”,牛躯体的大、雁脖子的长,都是天生之性。人都有性,而且人性都是相同的:“四海之内,其性一也。”这种性的内涵是什么?就是“喜怒哀悲之气”,就是“好恶”,表现出来就是“情”,就是“心”“志”。

简文认为性,人都是相同的,是一种类特征,是区别於牛、雁而言的。但人与人的不同,不是以性决定的,而是以“心”“志”决定的。“心”“志”与“性”不同,是後天养成的。“心无奠志,待物而後作,待悦而後行,待习而後奠”,“用心各異,教使然也”,人万有不同,各有“心”“志”,是後天的“习”决定的,是後天的“教”造成的。这种“心”“志”,简文又称之谓“情”。“情生於性”,“情出於性”,而“道始於情”、“理作於情”。“道”、“理”皆是後天的。

简文认为先天相同的性变成後天万有不同的“心”“志”,影响的因素很多。“凡性或动之,或逢之,或交之,或厉之,或出之,或养之,或长之。”“性”可“动”,可“逢”,可“交”,可“厉”,可“出”,可“养”,可“长”。“凡动性者,物也;逢性者,悦也;交性者,故也;厉性者,义也;出性者,势也;养性者,习也;长性者,道也。”“物”能打动性,“悦”能逢迎性,“故”能接触性,“义”能磨砺性,“势”能突出性,“习” 能养成性,“道” 能统率性。在这些後天的因素中,简文最重视的是以“心术为主”的人道。其内容就是以《诗》、《书》《礼》、《乐》教。

简文的这种心性论,距孔子、《中庸》最近。孔子说:“性相近也,习相远也。”(《论语·阳货》)简文“凡人”“有性”,“四海之内,其性一也”说与“性相近”说同。“心无奠志,待物而後作,待悦而後行,待习而後奠”、“用心各異,教使然也”说与“习相远”说同。

《中庸》“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说与简文比较,颇有如出一辙之感。“天命之谓性”就是说性是天生的,这与简文“性自命出,命自天降”说同。比较之下,《中庸》“天命之谓性”说应是对简文“性自命出,命自天降”的归纳和提炼。“率性之谓道”,郑玄[5]、朱熹[6]都训“率”为“循”、“顺”,此乃本於孟子性善论而为,大误。《广韵·质韵》:“率,领也。”“率”当训为统率,率领。“率性之谓道”是说统率性的是道[7]。简文说:“长性者,道也。”“长”就是“率”。由此可见,“率”当训领、长,意为统率,率领,不应训循、顺。简文认为性就是“喜怒哀悲之气”,就是“好恶”,表现出来就是“情”。这种“性”,要以“群善之绝”的“义”去磨砺,要以“心术为主”的“人道”去统率,与《中庸》“率性之谓道”是一致的。比较之下,《中庸》说更精练,应出於简文。《中庸》的“修道之谓教”说与简文的“凡道,心术为主。道四术,唯人道为可道也。其参术者,道之而已。诗书礼乐,其始出皆生於人。《诗》,有为为之也。《书》,有为言之也。《礼》、《乐》,有为举之也。圣人比其类而论会之,观其先後而逢训之,体其义而节文之,理其情而出入之,然後复以教。教,所以生德於中者也”也大致相同。只不过简文详尽而《中庸》概括而已。所以,《中庸》“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说当本於简文。由此看来,简文的心性论是从孔子到《中庸》的桥梁,对後来的孟子、荀子的人性论也颇有影响。

简文由论性情又论及乐舞。论乐先秦儒家有《礼记·乐记》和《荀子·乐论》,简文之说与它们似曾相识但又不尽同。简文强调的重点在“情”,“凡声,其出於情也信,然後其入拨人之心也厚”, 认为乐是真情的流露,情真才能感人。简文的这一观点,是从它的心性论引出的,也是为它的心性论服务的。看不到这一点,以为简文的乐论是独立的,当另为一篇,是不可取的。

有人看到简文论乐,就以为是公孙尼子之作,因为公孙尼子也有性论,而且楚简中有《缁衣》篇,《经典释文》引刘瓛说“《缁衣》公孙尼子所作”。其实这三点理由都不能成立。《缁衣》非公孙尼子所作,乃子思之作,佚文最能说明问题。公孙尼子论性与简文也不合[8]。论乐与简文也有出入,难以坐实。此篇简文的作者是谁呢?简文的论乐之语给我们提供了线索:“喜斯陶,陶斯奋,奋斯咏,咏斯犹,犹斯舞,舞,喜之终也。愠斯忧,忧斯戚,戚斯叹,叹斯舞,[9]舞斯,愠之终也。”这一段话亦见於《礼记》,其《檀弓下》:“人喜则斯陶,陶斯咏,咏斯犹,犹斯舞;舞斯愠,愠斯戚,戚斯叹,叹斯辟,辟斯踊也!”[10]也见於《淮南子·本经》:“凡人之性,心和欲得则乐。乐斯动,动斯蹈,蹈斯荡,荡斯歌,歌斯舞。歌舞则禽兽跳矣。”《淮南子·本经》之说,由心性论乐,与简文同,但文字出入太大。比较而言,《礼记·檀弓下》说与简文最为接近。《经典释文》在《礼记·檀弓下》“愠斯戚”句下注:“此喜愠哀乐相对,本或於此句上有‘舞斯愠’一句,並注皆衍文。”从简文来看,《经典释文》是正确的,原文不当有“舞斯愠”一句。简文由“喜”到“陶”, 由“陶”到“奋”, 由“奋”到“咏”, 由“咏”到“犹”,[11]由“犹”到“舞”,然後说“舞,喜之终也”;再由“愠”到“忧”, 由“忧”到“戚”, 由“戚”到“叹”, 由“叹”到“舞”, 由“舞”到“踊”,归之於“踊,愠之终也”。逻辑谨严,而又对比鲜明。《礼记·檀弓下》由“喜”发展到“舞”,又由“舞”转到“愠”,毫无逻辑可言。比较之下,显然简文是原文,《礼记·檀弓下》是摘引。但《礼记·檀弓下》也给我们提供了宝贵的信息,因为它记载这一段话出於子游之口,是子游答有子之言。以此看,简文当属子游之作。上文说简文的心性论是从孔子到《中庸》的桥梁。《中庸》为子思之作。《荀子·非十二子》曰:“略法先王而不知其统,然而犹材剧志大,闻见杂博。案往旧造说,谓之五行,甚僻违而无类,幽隐而无说,闭约而无解。案饰其辞而祗敬之曰:此真先君子之言也。子思唱之,孟轲和之,世俗之沟犹瞀儒嚾嚾 然不知其所非也,遂受而传之,以为仲尼、子游为兹厚於後世。是则子思、孟轲之罪也。”这虽是批评子思、孟子,但实际将子思、孟子之学由子游上溯孔子。明白乎此,不但可以解释简文与孔子、《中庸》说的同異,也可以解释为什麽孔子、子游、子思之作都存於楚墓竹简的原因。

 (十)

    郭店楚墓竹简属於儒家文献的第十种是《六德》。简文通篇论夫妇、父子、君臣相互间的关係及其道德,其逻辑性非常强。从其内在理路来看,简文的拼接可能有点问题。应将第1至第6简调至第10简後。裘锡圭认为第26简的“道世止”处为一篇的结束,从上下文的联繋来看,恐不可能。因为下文讨论的问题与上文密不可分。从书写形式来看,一篇的结尾与另一篇的开头都书写在同一枝简上,可能性也不大。

简文认为人类的社会关係中最重要的是夫妇、父子、君臣6种人,称之为“六位”。这6种人各有其不同的职责,称为“六职”。与这6种不同的职责相应的是“六德”,即6种不同的道德要求:圣、智、仁、义、忠、信。具体而言,“义”是对君的要求,“忠”是对臣的要求,“智”是对夫的要求,“信”是对妇的要求,“圣”是对父的要求,“仁”是对子的要求。这“六德”也就是“夫夫,妇妇,父父,子子,君君,臣臣”。

对“六位”及其“六德”的关係,简文从不同角度进行了分析。一是从内外关係的角度分析“六位”,指出了相应的道德原则。认为父、子、夫为内,君、臣、妇为外。对内要讲仁德,对外要讲义德。即处理家庭关係要以“仁”为主,处理社会关係要以“义”为主。这就是“门内之治仁弇义,门外之治义斩仁”。当家庭关係和社会关係发生冲突时怎么办?简文认为“为父绝君,不为君绝父。为昆弟绝妻,不为妻绝昆弟。为宗族杀朋友,不为朋友杀宗族”,要以家庭关係为上。为什麽?因为“先王之教民也,始於孝悌”,“孝,本也”。社会关系是建立在家庭关係之上的。

简文又将“六位”归结为3种关係,即“夫妇、父子、君臣”,並规定了相应的道德准则,即夫妇讲辨,父子讲亲,君臣讲义。“六德”因此也具有了3种相应的关係,即“圣生仁,智率信,义使忠”。也就是说,所谓“夫夫、妇妇,父父、子子,君君、臣臣”、“夫智、妇信,父圣、子仁,君义,臣忠”,固然有对夫、父、君束缚的一面,但还是以妇、子、臣的服从为前提的。简文将夫妇有辨、父子有亲、君臣有义称为“君子所以立身大法三”,将“智信圣仁义忠”“六德”视为这三大法的解释,将“夫夫、妇妇,父父、子子,君君、臣臣”视为这三大法的具体体现。後世有 “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妇纲” 的所谓“三纲”之说,简文的“圣生仁,智率信,义使忠”说,就是其源头。後世的所谓“五常”,各家理解虽有小異,但从简文“六德”化出的痕迹也很大。所以,後世成为“名教纲常”的“三纲五常”说,在简文里都可找到其源头,其在思想史上的意义,可谓大矣。

简文的这些论述的作者,我们可以在先秦儒家思想发展的轨迹中找出其线索。简文的“君子所以立身大法三”:“男女辨生言,父子亲生言,君臣义生言”,《礼记·哀公问》有较为接近的记载:“公曰:‘敢问为政如之何?’孔子对曰:‘夫妇别,父子亲,君臣严。三者正则庶物从之矣。’”《大戴礼记·哀公问於孔子》篇同。而《孟子·滕文公上》则说:“圣人有忧之,教以人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叙,朋友有信。”“男女”即“夫妇”,“辨”即“别”,“严”近於“义”。“人伦”在简文和孔子那里都是“三”,但在孟子那里变成了“五”,可见简文说和孔子说近。简文说:“男女不辨,父子不亲;父子不亲,君臣无义。”而《礼记·郊特牲》:“男女有别,然後父子亲,父子亲,然後义生,义生,然後礼作。”《周易·序卦》则作:“有天地然後有万物,有万物然後有男女,有男女然後有夫妇,有夫妇然後有父子,有父子然後有君臣,有君臣然後有上下,有上下然後礼义有所错。”简文是反说,《礼记·郊特牲》和《周易·序卦》是正说,但後两者较前者的说法又有了发展。

《论语·颜渊》:“齐景公问政於孔子。孔子对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虽有粟,吾得而食诸?”这里只说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而简文说到“夫夫、妇妇,父父、子子,君君、臣臣”,似有发展。《中庸》:“天下之达道五……曰:君臣也,父子也,夫妇也,昆弟也,朋友之交也。”较简文多出“昆弟”、“朋友”。 《荀子·王制》:“君臣、父子、兄弟、夫妇,始则终,终则始,与天地同理,与万世同久,夫是之谓大本。……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兄兄、弟弟,一也。”较简文也多出“兄弟”。《新书》卷六《礼》:“君仁臣忠父慈子孝兄爱弟敬夫和妻柔姑慈妇听,礼之至也。君仁则不厉,臣忠则不贰,父慈则教子,子孝则协,兄爱则友,弟敬则顺,夫和则义,妻柔则正,姑慈则从,妇听则婉,礼之质也。”不但多出“兄弟”、“姑妇”,而且相应之德也多有出入。由此看来,简文当成於子思《中庸》之前,如果不是出自孔子,也当出於其弟子之手。简文《成之闻之》有“天降大常,以理人伦。制为君臣之义,著为父子之亲,分为夫妇之辨”之说,又“君子慎六位以祀天常”,“人伦”即“立身大法”,“六位”即“君臣、父子、夫妇”,“君臣之义”、“父子之亲”、“制为君臣之义,著为父子之亲,分为夫妇之辨”即“男女辨生言,父子亲生言,君臣义生言”。两相比较,如出一辙。因此,简文《六德》当与《成之闻之》同出一人,也很可能是孔子弟子县成之作。 

(十一)

《语丛一》至《语丛三》虽为名言的汇集,但基本上以儒家之说为主。由於简文的拼接不太成功,因此还有很多工作可做。下面以《郭店楚墓竹简》一书的释文为基础,依照文献,试为拼读、分析一二。

《语丛一》第31礼,因人之情而为之”,出於《礼记·坊记》“礼,因人之情而为之节文”。

将第778279简和《竹简残片》的第8简拼合,则得:

 仁,人也;义,……於义,亲而不尊;厚於义,薄於仁,尊而不亲。

 这就是《礼记·表记》的“仁,人也;道者,义也。厚於仁者薄於义,亲而不尊;厚於义者薄於仁,尊而不亲。”

将第18、19、20、21、22、23简拼合,则得:

 天生百物,人为贵。人之道也,或由中出,或由外入。由中出者,仁、忠、信。由[外入者,智、义、圣]。仁生於人,义生於道。或生於内,或生於外。

 “天生百物,人为贵”,据说是孔子之言。《孝经》载:“子曰:天地之性,人为贵。”《大戴礼记·曾子大孝》载:“乐正子春曰:……吾闻之曾子,曾子闻诸夫子曰:天之所生,地之所养,人为大矣。”《孔子家语·六本》则说:(荣启)期对(孔子)曰:“天生万物,唯人为贵。”将仁、忠、信、智、义、圣“六德”分为“由中出者”与“由外入者”则近於简文《六德》篇。《六德》有“内立父、子、夫也,外立君、臣、妇也”说,故仁,内也。义,外也 ”。而“仁生於人,义生於道。或生於内,或生於外”说显然就是“仁,内也。义,外也”说。《孟子·告子上》载告子也有“仁内义外”说,与简文同意。但告子和孟子对“仁内义外”说的本义似乎並不瞭解。

依《六德》所称《诗》、《书》、《礼》、《乐》、《易》、《春秋》之序将第38394436374041简拼合,则得:

 《诗》所以会古今之志也者,[《书》者所以会]□□□□者也,[《礼》所以会]□□□□[也,《乐》所以会] □□□□[也],《易》所以会天道人道也。《春秋》所以会古今之事也[12]

 “六经”《庄子·天下》篇、《礼记·经解》都有论述。但《庄子·天下》篇的6句论述,马叙伦《庄子义证》认为是古注杂入正文,因为上文只讲《诗》、《书》、《礼》、《乐》,这里忽增加《易》、《春秋》合为六经,显係後人增入[13]。张恒寿更说这6句不是注文羼入,则《天下》篇的产生,一定在秦代以後。因为“六经”这一名词,起源较晚,当荀况时代,“易”还未加入经。《儒效》篇的次序排列和《天下》篇“《诗》以道志”六句的形式内容都很相近,但《儒效》篇独没有提及《易经》。以後如《礼记·经解》、《淮南子·泰族》、《春秋繁露·玉杯》、《史记·太史公自序》等篇中,才把易和诗、书、礼、乐一並叙述。可见,“易”之加入六经,最早不会先於秦汉之际[14]

按张说是不能成立的。马王堆出土的帛书《要》篇已将《易》与《诗》、《书》、《礼》、《乐》並称,说:

 故易之为书也,一类不足以亟之,变以备亓请者也。故胃之易又君道焉,五官六府不足尽称之,五正之事不足以至之,而诗书礼乐不□百扁,难以致之[15]

又说:

        尚书多仒也,周易未失也[16]

而帛书《缪和》在解《易》时也提及《书》、《春秋》、《诗》[17]。可见,战国时期儒家学者将《易》与《诗》、《书》、《礼》、《乐》並称已习以为常了。

简文“《诗》所以会古今之志也者”说与《庄子·天下》篇“《诗》以道志”同,也与《荀子·儒效》篇“《诗》言是,其志也”同,三者都强调《诗》是言“志”的。“《诗》 言志”是儒家《诗》学的一个著名论点。《书·尧典》载舜帝:“诗言志。”《礼记·乐记》:“《诗》,言其志也。”《诗序》:“《诗》,志之所之也。”《礼记·乐记》之说,清儒朱彬以为出於《诗序》[18]。《诗序》有出於子夏说,今人朱冠华的新证可以参看[19]。所以,“《诗》所以会古今之志也者”属於儒家的《诗》说无疑。

简文“《易》所以会天道人道也”,与帛书《要》篇的下面这一段话是一致的:

易又天道焉,而不可以日月生辰尽称也,故为之以阴阳;又地道焉,不可以水火金土木尽称也,故律之以柔刚;又人道焉,不可以父子君臣夫妇先後尽称也,故为之以上下;又四时之变焉,不可以万勿尽称也,故为之以八卦[20]

    《要》篇以“阴阳”为天道的代表,以“父子君臣夫妇先後”为人道代表,说它们皆属《易》题中应有之义,实际是简文“《易》所以会天道人道也”的发挥和展开。《庄子·天下》篇说“《易》以道阴阳”,“阴阳”是天道,也是总括天道人道的道。道即阴阳。这是引用儒家的成说,所以与楚简说也是相通的。

简文“《春秋》所以会古今之事也”,认为《春秋》是记事之书,並没有言及其微言大义,乃一般通说。简文关於《书》与《礼》、《乐》的论述虽残损,但简文有关於它们的论述当属无疑。这一事实告诉我们,时人《易》之加入六经,最早不会先於秦汉之际说是完全错误的,以荀子论《诗》、《书》、《礼》、《乐》、《春秋》而未及《易》而断定荀况时代“易”还未加入经是一种轻率的说法。从逻辑的角度看,说它以偏概全,一点也不冤枉。从郭店楚墓竹简、马王堆帛书、《庄子》、《礼记》、《史记》等一系列出土文献和传统文献的记载看,早在先秦时代,《周易》就已经入经,而且儒家的学者已展开了对它的研究,这应是不争的事实。

    《语丛二》与《语丛三》有一些简文出於孔子无疑。如《语丛二》第51简有“小不忍,败大势”之语,与《论语·卫灵公》“子曰:巧言乱德。小不忍则乱大谋”极近,当出於孔子另外一些弟子对孔子言论的记载。

《语丛三》第5051简“志於道,据於德,依於仁,遊於艺”与《论语·述而》第6章“子曰:志於道,据於德,依於仁,遊於艺”说全同,肯定也是出於孔子。

64、65简“毋意,毋固,毋我,毋必”与《论语·子罕》“子绝四:毋意,毋固,毋我,毋必”说也全同,出於孔子当也无疑。由此看,孔子的语录在战国中期的楚国已相当流行,《论语》的编纂应已开始。

(十二)

从上面的讨论看,郭店楚墓竹简10种儒家的著述可分为3类:

第一类是孔子之作,它们是《穷达以时》、《唐虞之道》、《尊德义》。

第二类是孔子弟子之作,它们是《忠信》、《成之闻之》、《六德》、《性情》。其中《忠信》可能是子张之作,《性情》可能是子游之作,《成之闻之》、《六德》可能是县成之作。

第三类是《子思子》,为子思及其弟子所作,它们是《缁衣》篇,《五行》篇、《鲁穆公问子思》。其中《缁衣》篇与《五行》篇可能为子思自作,《鲁穆公问子思》当成於子思弟子之手。

从竹简的形制来看,这10篇简文可分为4种。《成之闻之》、《六德》、《尊德义》、《性情》4篇简两端皆修削成梯形,简长32.5厘米。编线两道,编线间距为17.5厘米。当为第一类。

《缁衣》、《五行》两篇简两端均修削成梯形,简长32.5厘米,编线两道,编线间距为12.8-13厘米。当为第二类。

《穷达以时》、《鲁穆公问子思》简两端皆修削成梯形,简长26.4厘米。编线两道,编线间距为9.4—9.6厘米。当为第三类。

《唐虞之道》竹简两端平齐,简长28.128.3厘米,编线两道,编线间距约14.3厘米;《忠信》竹简两端平齐,简长28.228.3厘米,编线两道,编线间距约13.5厘米。它们形制较为接近,当为第四类。

形制的不同,可能与简文的来源不同有关。简文的前3类,简两端皆修削成梯形,从作者看,为孔子、子游、县成、子思及其弟子之作,当是子思学派所传。因为除县成不清楚外,子思之学可由子游上溯孔子。後一类,简两端平齐,与前三种区别较大;简文的作者为孔子与子张,当是子张所传。但从简文主流看,当出於子游、子思学派。如果以上分析不误的话,县成之学当与子游、子思接近,已被融入子游、子思学派。

孔子生活的时代在公元前551—479年,子张少孔子48岁,子游少孔子45岁[21],县成年龄可能与子张、子游接近,子思约生活在前483年402年[22]。如此看来,上述简文的成书年代大致都在公元前5世纪,孔子之作当在前5世纪上半叶,弟子和子思之作当在前5世纪下半叶。而郭店一号墓的下葬时间不会晚於前300年。从成书到流传,从抄写到下葬,中间经历了100多年。

李学勤先生考出,郭店一号墓的墓主为楚怀王太子横(即後来的楚顷襄王)的老师。因此,墓中所葬书当为太子所诵读的教材[23]。而据《国语·楚语上》记载,楚庄王时申叔时为太子开列的课目有《春秋》、《世》、《诗》、《礼》、《乐》、《令》、《语》、《故志》、《训典》等九门。墓中简文既无世谱和故史,又无经书,皆近世儒道诸子之书,其体裁接近《语》[24]。可见墓主是一位专门教太子“治国之善语”的先生。这位先生精通儒道两家之学,以道家之学授太子以权谋,以儒家之学教太子以纲常人伦,是一位以儒为本、以道为用的贤者。《史记·儒林列传》说:“自孔子卒後,七十子之徒散游诸侯,大者为师傅卿相,小者友教士大夫,或隐而不见。……子张居陈,澹台子羽居楚,子夏居西河,子贡终於齐。如田子方、段干木、吴起、禽滑厘之属皆受业於子夏之伦,为王者师。”《仲尼弟子列传》又说:“孔子传《易》於商瞿,瞿传楚人馯臂子弓。”可见儒学在楚国广为流布。因此,这位“东宫之师”可能也是七十子之後学,尤其是子思之徒的可能性最大。

 参考文献

1.        湖北省荆门市博物馆:《荆门郭店一号楚墓》,《文物》1997年第7期。

2.        荆门市博物馆:《郭店楚墓竹简》,北京:文物出版社,1998。

3.        阮元:《十三经注疏》,北京:中华书局,1981。

4.       李学勤:《荆门郭店楚简中的〈子思子〉》,《文物天地》,1998年第5期;《先秦儒家著作的重大发现》,《人民政协报》1998年6月8日第3版。

5.       饶宗颐:《缁衣零简》,载《学术集林》卷九,上海远东出版社,1996。

6.       庞朴:《帛书〈五行〉篇研究》,济南:齐鲁书社,1988年第2版。

7.       魏启鹏:《德行校释》,成都:巴蜀书社,1991。

 

[1] 亦见《汉书·贾谊传》。

[2] 说见沈文倬:《略论礼典的实行和〈仪礼〉书本的撰作》(下),《文史》第16辑,北京:中华书局,1982。

[3] 张全民:《“刑不上大夫”辨证》,《社会科学战线》1991年第1期。

[4] 《论语译注》,87页,北京:中华书局,1958。

[5] 见阮元:《十三经注疏》,1625页,北京:中华书局,1980。

[6] 见《四书章句集注》,17页,北京:中华书局,1983。

[7] 说本金景芳:《论孔子思想的两个核心》,《历史研究》1990年第5期。

[8] 王充《论衡·本性》:“密子贱、雕漆开、公孙尼子之徒,亦论情性,与世子相出入,皆言性有善有恶。”

[9] 两“叹”字原作“难”,“难”、“叹”可通。

[10]彭林1998年6月10日在炎黄艺术馆“郭店楚简学术研讨会”上的发言最早指出这一出处。

[11] “犹”,《经典释文》注:“音遥。”从《淮南子·本经》“歌斯舞”句看,当读为“谣”。

[12] 第42、43简虽称礼乐,但句式不类,故不採 。

[13]  转引自张恒寿《庄子新探》第301页,湖北人民出版社,1983。

[14]  《庄子新探》第302页。

[15]  廖名春:《帛书〈要〉释文》,《国际易学研究》第1辑,北京:华夏出版社,1995。

[16]  廖名春:《帛书〈要〉释文》。

[17]  廖名春:《帛书〈缪和〉释文》,《国际易学研究》第1辑,北京:华夏出版社,1995。

[18]  朱彬:《礼记训纂》,583页,北京:中华书局,1996。

[19]  朱冠华:《关於〈毛诗序〉的作者问题》,《文史》第16辑,北京:中华书局,1982;《〈诗序〉馀论》,《文史》第20辑,中华书局,1983。

[20]  廖名春:《帛书〈要〉释文》,《国际易学研究》第1辑,28、29页。

[21] 见司马迁:《史记·仲尼弟子列传》。

[22] 见钱穆:《先秦诸子繫年》。

[23] 见《荆门郭店楚简中的〈子思子〉》。

[24] 韦昭注:“语,治国之善语。”

  (转上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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