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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上海简《诗论》篇管窥
2000年8月16日上海《文汇报》首版头条刊登了该报记者施宣圆的报道《上海战国竹简解密》和两枚楚简的局部照片。其中第一枚楚简的一段文字“曰亡志乐亡情忟亡言”,上海博物馆原馆馆长,著名的青铜器、古文字学专家马承源先生读为:“孔子曰:诗亡(毋)(离)志,乐亡(毋)(离)情,文亡(毋)(离)言。”並解释说:“这句话意思是说:赋诗必须有自己的意向,作乐必须有自己的道德感情,写文章必须直言。”在17日《文汇报》1版施宣圆的跟踪报道《释文解字话国宝》中,马先生对此又作了进一步的说解:“依据《古韵书》,亡,读为毋或无,亡、无、毋古音通用。,是楚国方言字,进一步考证,字以为声符,《中山王鼎》读为邻。老子《道德经》和汉帛书《老子》乙本的邻都写作。字从心,古音近邻声。在此用音义相近的字,当读作‘离’。
呅,从口从文,当是文的别体字。……孔子的‘诗毋离志’——赋诗必须有自己的意向,比他在《诗谱序》中“诗言志”的提法更有文学语言的意趣。”
马先生的考释荜路蓝缕,功不可没,但有一些关键字的释读,还颇值得商榷。这涉及对上海博物馆所购战国竹简《诗论》的整体认识和评价。
(一)
首先是“”能否读为“孔子”的问题。2000年8月19日在北京达园宾馆召开的新出简帛国际学术研讨会会议上,裘锡圭先生曾当马承源先生之面提出“孔子”的合文从没有“”这样的写法,“”当是卜子的合文。在2000年9月2日上午举行的清华大学简帛讲读班第十次研讨会上,李学勤先生发表了《子夏传〈诗〉说》的论文,同意裘锡圭先生对“孔子”二字的质疑和新释读,並通过分析字形、考证与推断子夏的称呼,为这种观点提供了有力的证据。笔者认为,裘、李二先生关於“”当是卜子合文的观点是正确的。在上海博物馆书法馆的宣传图册里,刊有上海博物馆书法馆展览的2支《孔子閒居》简的照片,其中一支简的释文如下:
[子]於子诣曰俤君子民之父母敢可女可胃民之父母曰民[1]
这是孔子与子夏论《诗》的对话。孔子既有合文的写法,也有单写的。“子”即“孔子”,这是单写的;“”即孔子的合文。与《诗论》的“”比较,“”与“”显然不同。“”字从子从卜,卜是在子一横的右上;而“”从子从乙,乙在子一横的右下。“”虽非合文,没有合文符号“=”,但从子从乙,乙在子一横的右下与“”同。《孔子閒居》简与《诗论》简都是上海博物馆从香港收购回来的楚简,都是先秦儒家论《诗》之作,而孔子的合文会如此不同,是难以解释的。所以,将“”读为卜子,应较读为孔子更好。由此看,以孔子为重心而做的种种发挥,可能有凿空的危险。
二
其次,“”字能否读为“离”,也是一大问题。
国际简帛研究中心举办的简帛研究网(Bamboosilk.org)简帛论坛BBS在2000年8月24日刊发了竹木的短文《上海楚简的“诗亡离志”说商兑》,认为“”宜定为“隐”,但没有加以论证。
在9月16日下午召开的清华大学简帛讲读班第11次研讨会上,李学勤先生也认为“”当读为“隐”。第二天,他即写成《〈诗论〉简‘隐’字说》一文,认为“”以“”为声,“”即“吝”,“吝”是来母文部字,其字从“文”声,“文”是明母文部字。而明母文部的字,有时会转到喉音,如“昏”声、“釁”声,又都见於晓母文部。因此,从“文”的“吝”声,与影母文部的“”、“”相通,不足为異。李先生又从郭店简《穷达以时》找到例证,认为其“故莫之知而不”即本於《论语·学而》的“人不知而不愠”,“愠”和“隐”一样,是影母文部字,“”可通为“愠”,“”必然就是“隐”了。“隐”当训为“匿”、“藏”。
笔者认为,“”读为“离”或读为“隐”,虽然皆言之成理,但还可作别的考虑。
应该指出,出土材料中的“”字或从“”之字,没有读为“离”或“隐”的先例。马王堆帛书《老子》乙本《德经》:“国相望”,《道经》:“猷呵其若畏四”,今本《老子》“”皆作“邻”。马王堆帛书《易经》屯卦六三:“即鹿毋华,唯人〈入〉于林中;君子几,不如舍,往。”帛书《繫辞》:“[是故]爱相攻而吉凶[生],远近相取而生,请伪相钦而利害生。凡易之请,近而不相得则凶,或害之则且,将反则亓辤乳。”“”字今本皆作“吝”。《中山王大鼎》有“邦难亲,仇人在旁”,“邦”即“邻邦”。望山二号楚墓第38简“弇至”,释文“”通“吝”。九店楚墓第25简有“”,释文“”也通“吝”。郭店简《老子》甲本第19简“四”,今本《老子》作“四邻”。郭店简《尊德义》第15简、34简“”即“吝”。郭店简《性自命出》第48简两“”字也是“吝”。郭店简《六德》第3简“四”即“四邻”。金文中有昜壶,“昜”为地名,“”显然不能读为读为“离”或“隐”。由此可知,至今为止,出土材料中出现的“”字,不是读“吝”就是读“邻”,还没有见到别的读法。
“”字的解释也有两种。一是以为即“吝”字。朱德熙、裘锡圭将《中山王大鼎》“邦难亲,仇人在旁”的“”字直接隶定为“吝”。李学勤、李零认为“七十三行‘’字,见於马王堆帛书《周易》等,即‘吝’字”。于豪亮也说:“‘’即‘吝’字。”高亨、董治安更说“”当是古“吝”字。
一是以“”为“邻”字異构。王辉说:
帛书《屯卦六三》:“君子几,不如舍,往。”按:即“邻”字,此处借用为“吝”。河北平山县出土的中山王大鼎铭文:“邦难亲”,“”
即“邻”字……张守中《中山王器文字编》定“”为“邻”字古文,甚是。……汉隶“邻”字作“吅
”,《孙根碑》:“至于东吅 大虐”,《衡立碑》:“彭祖为吅
。”《文选》班孟坚《幽通赋》:“东邻虐而歼仁”,“邻”字《汉书·叙传》作“厸”,师古曰:“厸,古邻字也。”“厸”当即“吅
”之譌变。“”是在“吅 ”下又加注“文”声的形声字,“邻”、“文”古韵真、文旁转,古音即近。《周易》通行本中的“吝”字帛书多作“閵”,如《蒙》之六四、《泰》之上六、《巽》之九三都是,作“”者唯此一例。
何琳仪也认为:“,从厸,文为叠加音符。……邻之異文,厸之繁文。”
案:马王堆帛书《繫辞》中,今本“吝”字,虽然多作“閵”,但如上述,作“”的至少也有两例。《说文·口部》:“吝,恨惜也。从口文声。”而“”字从厸,文为叠加音符,当为“邻”字異构。由此看,说“”为“吝”字或“吝”之古字,恐有问题。但由於“”字从厸譌变为从吅
,形体与 “吝”近,加之读音也同,故楚简和帛书也将它混同於“吝”。
楚简《诗论》的“”字从“阜”从“”从心,实为从“”从心。“”为“(邻)”字叠加义符“阜”。而“邻”也有写作“隣”的。如韩勑
造孔庙礼器碑碑侧“淳于隣”,石刻《郙阁颂》“香风有隣”,《管子·五行》“五谷隣熟”,《吕氏春秋·上农》“四隣来虚”。《广韵·真韵》:“邻,俗作隣。”所以,“”为“(邻)”之繁文,也可读为“吝”。
而“吝”有加心旁为“悋”者。《方言》卷十:“荆汝江湘之郊凡貪而不施謂之亄,或謂之嗇,或謂之悋。悋,恨也。”此字与《说文》“吝,恨惜也”之训合,显为“吝”者繁文。故《广韵·震韵》曰:“悋,鄙悋,本亦作吝。”所以,“”加心为“”,与“吝”加心为“悋”同。“”当读作“悋”,在楚简《诗论》书手的心中,“”也就是“吝”。
“吝”从本义“恨惜”引申有吝啬义,有贪义。《晏子春秋·内篇问下》:“晏子曰:‘稱財多寡而節用之,富無金藏,貧不假貸,謂之嗇;積多不能分人,而厚自養,謂之吝;不能分人,又不能自養,謂之愛.故夫嗇者,君子之道;吝愛者,小人之行也。’”《墨子·七患》:“時年歲善,則民仁且良;時年歲凶,則民吝且惡。”《管子·牧民》:“吝於財者失所親。”《宙合》:“‘毋邇其求’,言上之敗常,貪於金玉馬女,而吝愛於粟米貨財也。”《逸周书·寤儆》:“不驕不吝,時乃無敵。”《论语·泰伯》:“子曰:‘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餘不足观也已!’”朱熹《集注》:“吝,鄙啬也。”《四书辨疑》:“盖矜己傲物谓之骄,悭利啬财谓之吝。”由此可知,“吝”有贪义,是“小人之行”,是“仁”的反义词。
由是,来看《诗论》简“诗亡(毋)志,乐亡(毋)情,文亡(毋)言”就清楚了:“”当读为“吝”,训为贪。“志”就是贪吝之志;“情”就是贪吝之情;“言”
就是贪吝之言。
“诗”与《诗论》其它简联繫起来看,似乎当专指《诗经》。如此,“诗亡志”,就是说《诗经》没有贪吝之志。“乐”当指配《诗》之乐,“乐亡情”,是说配《诗》之乐没有贪吝之情。“文”当指《诗经》之文辞,“文亡言”,是说《诗经》之文辞没有贪吝之言。
但这里“诗”与“乐”、“文”並称,泛指的可能性更大。如此,“诗亡志,乐亡情,文亡言”,就是说诗不能有贪吝之志,乐不能有贪吝之情,文不能有贪吝之言。是对君子“诗”、“乐”、“文”的道德要求。
三
上述解释在《诗论》简里可以找到内证。《诗论》第20简有文曰:
币帛之不可去也民眚古肰丌志必又以俞也
“眚”读为性,“古”读为固,“肰”读为然,“丌”为“其”之省文,“又”读为有,“俞”读为谕。这些都没有问题。因此,加以标点,释文就是:
币帛之不可去也,民性固然,其志必有以喻也。
“志”与上述“志”同,只是“”少了心旁,写作了“”,其实质与“悋”少了心旁作“吝”一样。因此,“”当读为吝;“志”就是吝志,也就是贪吝之志。“币帛”是财礼的代表,简文“币帛之不可去也”,是强调财礼的重要。为什麽呢?“民性固然”,一般民众的天性就是如此,就是贪财爱物。“其志必有以喻也”,就是说民众的这种贪吝之志必须加以晓谕,加以教育。由此可见,“志”在这一简文里只能读为“吝志”,将其训为“离志”或“隐志”,显然说不通。《诗论》简的“诗亡志,乐亡情,文亡言”说亦当如此。
郭店简《穷达以时》“故莫之知而不”的“”也应读为“吝”,训为吝恨,即不为没有人瞭解而恨惜,这与“愠”是义近互用,不一定是读为“愠”。因为出土材料中暂时还没有这样的先例。
从外证上看,先秦儒家有重义轻利的传统,论诗、论乐、论文提倡道德原则,说诗不能有贪吝之志,乐不能有贪吝之情,文不能有贪吝之言是完全可能的。
如《论语·为政》载孔子论《诗》正是如此:“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何谓“思无邪”?何晏《论语集解》引包咸曰:“归於正。”皇侃《疏》引卫瓘云:“明正无所思邪,邪去则合於正也。”[17]孔子以“思无邪”概括了“《诗》三百”,实质是论《诗》以道德标准为原则。
《六德》篇第23至25简说得更清楚:“故夫夫,妇妇,父父,子子,君君,臣臣,六者各行其职而憸逆无由作也。观诸诗、书则亦在矣,观诸礼、乐则亦在矣,观诸易、春秋则亦在矣。”“夫夫、妇妇、父父、子子、君君、臣臣”“六德”,亦称之为“智、信、圣、仁、义、忠”,它们是儒家价值理念的集中体现。这里说观诗、观乐全是“夫夫、妇妇、父父、子子、君君、臣臣”之理,与《诗论》简文说诗不能有贪吝之志,乐不能有贪吝之情,文不能有贪吝之言是相合的。
文献里更有子夏不贪富贵,坚持道德原则的记载。《韩非子·喻老》:
子夏見曾子,曾子曰:“何肥也?”對曰:“戰勝故肥也。”曾子曰:“何謂也?”子夏曰:“吾入見先王之義則榮之,出見富貴之樂又榮之,兩者戰於胸中,未知勝負,故臞。今先王之義勝,故肥。”是以志之難也,不在勝人,在自勝也。
在选择“先王之義”还是选择“富貴之樂”,子夏有一个思想斗争的过程,最後“先王之義勝”,子夏最终选择了“先王之義”而抛棄了“富貴之樂”。《荀子·大略》篇也有这样的记载:
子夏家貧,衣若縣鶉。人曰∶“子何不仕?”曰∶“諸侯之驕我者,吾不為臣;大夫之驕我者,吾不復見。柳下惠與後門者同衣而不見疑,非一日之聞也。爭利如蚤甲,而喪其掌。”
子夏“家貧”至“衣若縣鶉”而不肯做官,坚持原则而不“爭利”,因此,其主张诗不能有贪吝之志,乐不能有贪吝之情,文不能有贪吝之言是很自然的。
综上所述,可知上海《诗论》简“曰亡志乐亡情忟亡言”是子夏而不是孔子论诗、乐、文之语,是说“诗无吝志,乐无吝情,文无吝言”,而不是说“诗无离志,乐无离情,文无离言”或者“诗无隐志,乐无隐情,文无隐言”,是强调儒家重义轻利的文艺原则而不是主张创作要有真情实感。
补记:本文写完後,在国际简帛研究中心的简帛研究网(Bamboosilk.org)上读到朱渊清的大作《上博〈诗论〉简读後》,说“”字饶宗颐先生释为“吝”。在简帛研究网又读到范毓舟《关於〈文汇报〉公布上海博物馆所藏〈诗论〉第一枚简的释文问题》一文,说:饶宗颐先生释之为“吝”,应当说是很妥当的。实际上此字从心,“”声,应为“怜”字,“怜”、“邻”古文献中常常互作……
又“邻”、“怜”皆与“吝”通。如马王堆帛书《老子》乙本中今本《老子》15章“犹兮若畏四邻”之“邻”即作“吝”,《荀子·解蔽》“无邑怜之心”杨《注》谓:“或曰怜读为吝”皆其证。故此“怜”应从饶宗颐先生说释为“吝”。
简帛研究网上李零《达园会感想》一文也认为饶宗颐先生释为“吝”是对的。另外,濮茅左告知,他曾有过读为“泯”的意见。
2000年12月24日
参考文献
1.
施宣圆:《上海战国竹简解密》,上海《文汇报》2000年8月16日1版。
2.
施宣圆:《释文解字话国宝》,上海《文汇报》2000年8月17日1版。
3.
李学勤:《子夏传〈诗〉说》,清华大学简帛讲读班第10次研讨会论文,2000年9月2日。
4.
竹木:《上海楚简的“诗亡离志”说商兑》,http://www.Bamboosilk.org简帛论坛BBS,2000年8月24日。
5.
李学勤:《〈诗论〉简‘隐’字说》,2000年9月17日,未刊稿。
6.
黄锡全:《楚简续貂》,《简帛研究》第3辑,南宁:广西教育出版社,1998年12月。
7.
王辉:《马王堆帛书六十四卦校读札记》,《古文字研究》第14辑,北京:中华书局,1986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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