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出楚简试论/廖名春 /台湾古籍出版有限公司2001年5月初版

 

 第五章 郭店简《性自命出》篇校释札记

 郭店简《性自命出》篇自公布以来,学人们考证之作颇多[1],解决了许多重大问题。但仍有一些字词文句未能释读,影响了人们对其思想的深入瞭解。本文拟在拙作《郭店简〈性自命出〉篇校释》的基础上,结合新出简帛国际研讨会期间上海博物馆在北京大学赛克勒考古与艺术博物馆展出的所谓《性情论》楚简的照片[2],对其中一些疑难字词文句试为探讨。不当之处,敬请同仁批评。

为行文方便,凡非直接讨论的文字,本文一概以释文代之;後面列出《郭店楚墓竹简》一书《性自命出》篇的原简号;各条的次序则按拙作《郭店简〈性自命出〉校释》所定;所引各家之说,为避繁琐,皆以作者名或省称代之,其详可参文末所列参考文献。

 

(一)

   [情者能]出之,智义者能内之。(简34

     裘按:据上下文可补足为“智(知)青(情)者能出之”,“青”字尚存顶端。“内”似可读为“入”,“入之”意为“使之入”。案:上海简简2有“情者能”3字,足证裘补之确。

 

(二)

   善不[善,性也];所善所不善,势也。(简45

裘按:此句可补为“善、不善,□也。”张光裕又补出“性”字,赵建伟、李零、刘昕岚同。赵建伟认为“善”谓肯定,“不善”谓否定。案:“善不善,性也”即善与不善皆为性。这是说人生而有善与不善的本能。所缺3字,上海简3作“善,眚也”,足证裘、张补之确。

 

(三)

   金石之有声,[弗扣不鸣;人之]虽又性心,弗取不出。(简56

缺文庞朴补“捶弗击不鸣;凡人”7字。赵建伟补“弗考不鸣人之”6字。陈来疑“虽”前缺字为“人”字。李零补“弗扣不鸣人之”6字。案:上海简简3“金石之又声”下有“也弗钩不鸣”5字。“钩”当读为“扣”。

 

(四)

   凡心又志也,亡[可,心之不可]独行,犹口之不可独言也。(简67

陈来“独行”前补“不可”2字。李零补“可人之不可”5字。案:“人”当改为“心”。“凡心有志也,亡与不[可]”即“心无奠志,待物而後作”之意。所以,“不可独行”的当是“心”。“心”与“口”皆为人之五官,故能並举。“人”不能说“不可独行”。“亡”通“无”。“与”,指“物”的“取”,指物与。志,之,志向。上文“心无奠之,待物而後作,待悦而後行,待习而後”是反说,此“心有志也,无与不可”是正说。这是说心有确定的志向,没有外物的参与不行。此“志”即情性(“喜怒哀悲”与“善不善”)。

 

(五)

   牛生而长,鴈生而伸其性[使然。人生] 而学,或使之也。(简78

    案:长,大也。《荀子·劝学》:“神莫大於化道,福莫長於無禍。”《吕氏春秋·本味》:“大夏之鹽,宰揭之露,其色如玉,長澤之卵”高诱注:“长泽,大泽。”这是说牛生而体形庞大,鴈生而脖子长。

缺文李零补“使然,人”3字。案:缺文当补作“使然。人生”。“或”,指代上句“性”。《史记·信陵君列传》:“物有不可忘,或有不可不忘。”下文简9说:“凡性,或动之。”接著又说:“动物者,性也。”“或”字的指代性是明显的。“或使之”即“其性使然”。如此则知,当以“人生而学”与“牛生而长,鴈生而伸”相应。此是说人的学习能力,就如同牛体形庞大,鴈脖子长一样,也是先天的本能,是天性使之然。

 

(六)

   凡性,或动之,或之,或交之,或万之,或出之,或羕之,或长之。(简910

    案:“动”应训为“感”。《礼记·乐记》:“足以感动人之善心而已矣。”《列子·黄帝》:“動天地感鬼神橫六合而無逆者豈但履危險入水火而已哉?’”《韩诗外传》卷一:“生气感动,触情纵欲。”皆“感动”连言或对举。《吕氏春秋·具备》:“说与治不诚,其动人心不神。”高诱注:“动,感;神,化。言不诚不能行其化。”“或”指代“物”。下文谓:“动物者,性也。”

    逆,原释文作“”,疑读“逢”,黄德宽、徐在国《续考》释“逆”。李零同,並谓此字亦见於《成之闻之》简32,是与“顺”字相对(下文简17也有“逆顺”),彼释为“逆”,这里也应释为“逆”。陈宁“”读为“格”,训止。赵建伟训“”为“因”。案:“逆”应训为迎合。《尔雅·释言》:“逆,迎也。”下文谓:“逆性者,悦也。”

    交,陈宁训为“更”,赵建伟谓改变,说同。刘昕岚疑其义同“教”,即“使”也。案:交当读为“教”。两字古音同为见纽宵母。《周礼·秋官·大行人》:“归以交诸侯之福。”《大戴礼记·朝事》交作教。教义为教育、培育。下文谓:“交性者,故也。”“故”指诗书礼乐。以诗书礼乐来教育、培育先天之性,其义与下文“厉性者,义也”近。上海简简4作“”,即“教”之異体。

羕,原释文读为“养”。案:羕可读如本字。《说文·永部》:“羕,水长也。”引申则有长、长大义。《尔雅·释诂上》:“羕,长也。”《广韵·漾韵》:“羕,长大也。”

 

(七)

   交性者,古也.(简11

古,原释文读为“故”。赵建伟以为“故”谓所为之事。言迁改人性者在於後天所为之事。陈宁认为“故”指诗书礼乐。李天虹说同。案:如上释,“交”当训为“教”。交,上海简简5作“”,即“教”之異文。古,上海简同。

 

(八)

   长性者,也。(简12

拙作《著作考》曾训“长”为“统率”。刘昕岚认为当训为“增长”、“增益”。案:从“羕”、“长”並举来看,刘说似是。但上文言“善不善,性也”,“不善”也为“性”,“道”亦“增长”、“增益”之,则“道”非道也。刘说似不可从。

 

(九)

   物之者之谓。(简1213

两“”,原释文皆读为“势”。上”字李零疑读为“设”。案:上一“势”字疑读为“制”。《礼记·仲尼燕居》:“军旅武功失其制。”《孔子家语·论礼》“制”作“势”。“制”义为制约、控制。《字彙 ·刀部》:“制,节也。”《淮南子·修务》:“人不能制。”高诱注:“制,禁也。”这是说制约、影响“性”的发展的外在之物叫作“势”。

 

(十)

   圣人比其类而仑会之。(简16—17)

仑,原释文读为“论”。刘昕岚:会,调合、调配。李天虹《从〈性自命出〉谈孔子与诗书礼乐》:“比类”,按类排比。《礼记·乐记》有言:“君子反情以合其志,比类以成其行。”於简文,‘比类’之意,当即“按风雅颂排比诗文”。“论”,《国语·齐语》:“权节其用,论比其材。”韦昭注:“论,择也。”《荀子·王霸》:“君者,论一相,陈一法,明一指,……以观其成者也。”杨倞注:“论,选择也。”“会”,汇集之意。《尔雅·释诂上》:“会,和也。”《广雅·释诂三》:“会,聚也。”“圣人”,很有可能特指孔子。此是指孔子对《诗》按类排比並加以删选、汇集,与《史记·孔子世家》、《论衡·正说》的记载同。案:“比”当训为比照。《左传·昭公二年》:“择善而从之曰比。”“类”当训为义类、义理。“比其类”,比照其义理。“仑”,思考。《说文·亼 部》:“仑,思也。”“会”,通。这是说比照《诗》的义理而思考之会通之。楚简屡言“君子”,“圣人”当更胜“君子”。因此“圣人”是孔子的可能是相当大的。但“对《诗》按类排比並加以删选、汇集”属之孔子可能会有问题。因为从《左传·襄公二十九年》季札访鲁参观周乐的记载看,孔子八岁时已有编次和篇数与今本《诗经》大致相近的传本。但孔子论《诗》並有心得不仅在以《论语》为代表的传世文献中有确凿的记载,而且上海博物馆新购楚简也有很多这方面的内容。因此,将“比其类而仑会之”释为孔子对《诗》的学习思考会通可能更好些。

 

(十一)

   观其先後而训之。(简17)

李天虹《从〈性自命出〉谈孔子与诗书礼乐》:逆、顺为对文,《易·说卦》:“数往者顺,知来者逆。”《大戴礼记·曾子天圆》:“圣人慎守日月之数,以察日月之行,以序四时之顺逆,谓之暦 。”审察其先後之序而推知其发展演变。这是讲述圣人对待《书》所进行的整理、编纂、研究工作。案:“先後”当指先王的教训、教导。《尚书·梓材》:“王惟德用,和怿先後迷民。”孔传:“先後,谓教训。”《韩非子·外储说左下》:“然方公之獄治臣也,公傾側法令,先後臣以言,欲臣之免也甚,而臣知之。”“逆”,接受。“顺”,顺从。“观其先後而逆顺之”指孔子阅读《尚书》所记载的先王的教训而接受之,顺从之。

 

(十二)

   理其情而出入之。(简17-—18)

刘昕岚:出入人情,盖指兴发人情及节敛人情。案:“理”,义为把握。“情”,《乐》之情,当训为实。出,指反映、表现;入,指进入,领会。这是说孔子把握《乐》的实质而表现之,领会之。孔子论乐,文献多有记载。

 

(十三)

   然後复以教。(简18)

刘昕岚:然後再以礼来教化人民。案:这是说圣人於《诗》《书》《礼》《乐》是先己後人,自己先学习了,实行了,才以之教人。“以教”的,並不仅限於礼,而是上文所说的《诗》《书》《礼》《乐》。

 

(十四)

   教,所以生德于者也。(简18)

,原释文读为“中”。案:“中”当训为“心”。这种重视後天教育的思想与孔子、荀子近。德,要通过教才能生於心,可见德並非人先天具有的,而是後天养成的。

 

(十五)

   之也,堂事因方而折之。(简19)

    ,原释文未释出。裘按疑是“”或“兴”字。李零作“兴”。刘昕岚:“或”字之义,於此可有三解:一、常也。二、又也。三、有也。以“又”义为尤恰。案:“或”指代上文“情”。此用法与简8或使之”句“或”字同。

,原释文读为“当”。,原释文读为“制”。刘昕岚:方,解为品类、辈类较恰。据事理之宜及人之身份而制礼。案:方当训为理。《诗·大雅·皇矣》:“万邦之方。”毛传:“方,则也。”《礼记·乐记》:“乐行而民向方。”孔颖达疏:“方犹道也。”当,训为适合。《正字通·田部》:“当,事理合宜也。”“当事”,指适合於事,合乎实际。“因方”,依据义理原则。“当事因方”与《礼记·乐记》“稽之度数”义近。这是说喜怒哀悲之情勃发,要适合於事,要依据义理原则以制裁之。

 

(十六)

   ,为之即,则也。(简19—20)

裘按:“即”似当读为“次”或“节”。我们曾疑简文“”字当读为“序”或“度”,如此句及上句之“舍”字确应读为与“序”通之“叙”字,读“”为“序”的说法似难成立。赵建伟认为“即则”之“则”当涉“即”而抄衍。“舍”读为“徐”,“道”读为“导”,谓因循诱导。“其先後之序则宜导也,或徐为之节度也”与上文“观其先後而因顺之,体其宜而节度之”文义相贯。《文子·自然》“故先王之制法也,因人之性而为之节文。无其性,不可使顺教,有其性,无其资,不可使遵道。人之性有仁义之资,其非圣人为之法度,不可使向方”与此文相近。李零“或”读为“又”。此句读为:又序为之节,则度也。李天虹《郭店竹简〈性自命出〉研究·〈性自命出〉通释》:李学勤先生疑此文句抄写有误,本或当作“或序则为之即(节)(文)也”;紧接下文“即”亦为“即(节)(文)”之讹。案:“或”当读为“有”。“或舍”即“有序”。“”当从李天虹说读为“文”。即,上海博物馆藏楚简作“节”。此句说做到了先後有序,並且为之节,各人按各人的等级规范办,就是礼的文饰。以上阐明了以礼制情的观点,下文则以具体实例说明之。从上海简简11看,此句无误,衍文说和乙文说皆不可信。

 

(十七)

   至颂庿 ,所以即也。(简20)

庿,原释文读为“庙”。裘按:疑“至”当读为“致”,“颂庙”当读为“容貌”。“即”如读为“度节”,似不可通,但如读为“序次”又与简文以“舍”为“叙”矛盾,也许“即”应该读为“次”,“”应读为“度”,待考。此句李零作:致容貌所以度,节也。刘昕岚:“度”,疑或作“仪表”、“风度”解。节,即仪节。案:“至”当读如本字,训为极、尽。《玉篇·至部》:“至,极也。”《周易·坤·彖传》:“至哉坤元。”孔颖达疏:“至,谓至极也。”“至容貌”,即修饰容貌到极致。《国语·周语中》:“容貌有崇。”《楚语下》:“容貌之崇。”“至容貌”即“崇容貌”。“崇”与“至”义近。“”应读为“文”。“文节”即“节文”,不可破读。《礼记·表记》:“禮以節之,信以結之,容貌以文之,衣服以移之,朋友以極之,欲民之有壹也.”“容貌以文之”与“至容貌,所以文节也”义近。这是说非常注意修饰容貌,是用礼仪制度来规范之。

 

(十八)

   君子美其情,贵[其宜]。(简20)

“贵其宜”3字原释文无。裘按:“美其情”之下一字尚存上端,似应是“贵”字。其下缺字当为“其”,“其”下缺字从上文看可能是“宜(义)”字。案:“宜”当读为“仪”,指仪表。“至容貌”即“贵其仪”的表现。“贵其仪”,重视其仪表。所缺3字,上海简简12作“贵亓宜”,足证裘补之确。

 

(十九)

   善其即,好其容,乐其道,悦其教,是以敬焉。(简21)

裘按:“即”似当读为“次”或“节”。李零读为“节”。案:“节”当训为礼节。《论语·微子》:“长幼之节,不可废也。”《礼记·文王世子》:“乃命有司行事,兴秩节。”郑玄注:“节,犹礼也。”上海简简12“即”作“节”。

 

(二十)

   拜,所以[为服也];其谀,也。(简21—22)

原释文缺3字。李零据文意补“为□与”。谀,原释文据形摹写,未释。张光裕释为“谀”,读为“誉”。李零认为字上半与臾相似,下从音,或即“谀”字,读法待考。陈伟《零释》认为似应读为“举”,指举止。,原释文据形摹写,未释。李零作“度”。案:所缺3字当补为“为服也”。《礼记·郊特牲》:“君再拜稽首,肉袒親割,敬之至也。敬之至也,服也。拜,服也。稽首,服之甚也。肉袒,服之盡也。”可知第二字当补为“服”。由於仅缺3字,相当於“与徵”的文字简文无,因此第3字只能补“也”字。“諛”,和悦柔顺的样子。《管子·五行》:“諛然告民有事,所以待天地之杀敛也。”尹知章注:“諛,悦顺貌。”这是说,拜是表示敬服,其和悦柔顺的样子,是以礼仪文饰。

 

(二一)

   币帛,所以为信也;其,宜道也。(简22)

    ,原释文读为“证”。裘按:或可读为“徵”。案:裘说是。《左传·昭公八年》:“君子之言,信而有徵,故怨遠於其身。”《礼记·中庸》:“無徵不信.”皆“信”、“徵”连言。信指信物。徵,证据。

,原释文作“”,读为“词”。宜,原释文读为“义”。,李零读为“辞”。陈伟《零释》认为当读作“贻”,馈赠的意思。案:宜,当读为本字,训为当、称。《玉篇·宀部》:“宜,当也。”道,即礼。简3“道始於情”,简18作“礼作於情”。这是说其馈赠是合於礼的。

 

(二二)

   笑,-也;乐,礼之深泽也。(简22—23)

-,原释文据形摹写,未释。裘按:据下文“乐,礼之深泽也”,此句“也”上加重文号之字当为“(浅)泽”二字合文。关於“浅”字,参看《五行》篇注六三。刘昕岚:泽,影响也。《孟子·离娄下》:“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案:泽,水聚会处。《释名·释地》:“下而有水曰泽。”《广雅·释地》:“泽,池也。”“浅泽”,浅水池。“深泽”,深水池。“浅泽”、“深泽”,比喻“笑”与“乐”礼的不同含量。“乐,礼之深泽也”说可参《礼记·乐记》:“凡音者,產乎人心者也。感於心則蕩乎音,音成於外而化乎内,是故聞其聲而知其風,察其風而知其志,觀其志而知其德。盛衰、賢不肖、君子小人皆形於乐,不可隱匿,故曰乐之为观也深矣。

 

(二三)

   闻歌谣,则舀如也斯奋。(简24)

李零“舀”读为“陶”,认为古代从“舀”之字多为定母或透母的幽部字,“陶”是定母幽部字,读音相近。“舀女”即“陶如”,“陶如”犹“陶然”,形容初乐而未畅。案:“舀”可读为“滔”。《说文·水部》:“滔,水漫漫大皃。”“滔如”,感情强烈的样子。这是说听到歌谣,就会心潮澎湃而感情奋发。

 

(二四)

   听琴瑟之声,则如也斯戁 。(简24-25)

    ,原释文读作“难”。裘按:“末一字疑当读为‘歎’。”张光裕“”读为“悸”。李零:“悸如”,形容动心。戁 读为“叹”。刘昕岚:戁 从裘注读为“歎”(吟诵也)似较读为“叹”(大息也)为佳。案: 当读如本字。《尔雅·释诂下》:“戁 ,动也。”郭璞注:“戁 ,摇动貌。”《说文·心部》:“悸,心动也。”《素问·气交变大论》:“民病身热烦心躁悸。”王冰注:“悸,心跳动也。”“戁 ”与“悸如”义近,故亦训为心动。这是说听到琴瑟之声,就会心跳而摇荡。《礼记·乐记》:“君子听琴瑟之声,则思志意之臣。”上海简15“”作“悸”。

 

(二五)

   观《赉》、《武》,则齐如也斯作。(简25)

张光裕“齐”读如“懠 ”。李零:“齐如”,形容恭敬。案:《左传·襄公二十九年》:“(季札)見舞《大武》者,曰:‘美哉!周之盛也,其若此乎!’”《赉》为武王克商还都,祭祀文王封功臣的乐歌,《武》为叙述武王克商的乐歌。它们皆属《大武》,其内容都是歌颂武王克商的成功。“齐”当读为本字。指看齐。《广韵·齐韵》:“齐,等也。”《论语·里仁》:“见贤思齐焉。”刘宝楠正义引郑注:“齐,等也。”“齐如”,指想与之看齐的样子。“作”,振作。《左传·庄公十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这是说观赏《赉》、《武》之乐,就会见贤思齐而为之振作。

 

(二六)

   观《韶》、《夏》,则勉如也斯。(简25—26)

,原释文隶定作“佥”,读作“俭”。裘按疑读为“俭”。李零认为此句与“则齐如也斯作”相对,彼作“作”,此作“敛”,正好相反。案:《左传·襄公二十九年》:“(季札)見舞《韶濩》者,曰:‘聖人之弘也,而猶有慚德,聖人之難也。’見舞《大夏》者,曰:‘美哉!勤而不德,非禹,其誰能修之?’見舞《韶箾》者,曰:‘德至矣哉,大矣!如天之無不幬也,如地之無不載也。雖甚盛德,其蔑以加於此矣,觀止矣。若有他樂,吾不敢請已。’”《荀子·乐论》:“姚冶之容,鄭衛之音,使人之心淫;紳、端、章甫,舞韶歌武,使人之心莊。”《礼记·乐记》:“大章,章之也。咸池,備矣。韶,繼也。夏,大也。殷周之樂盡矣。”《庄子·天下》:“黄帝有咸池,尧有大章,舜有大韶,禹有大夏,汤有大濩,文王有辟雍之乐 ,武王、周公作武。”《淮南子·氾 论》:“堯大章,舜九韶,禹大夏,湯大濩,周武象,此樂之不同者也。”《泰族》:“今夫雅、頌之聲,皆發於詞,本於情,故君臣以睦,父子以親。故韶、夏之樂也,聲浸乎金石,潤乎草木。今取怨思之聲,施之於絃管,聞其音者,不淫則悲,淫則亂男女之辯,悲則感怨思之氣,豈所謂樂哉。”从《左传·襄公二十九年》“見舞《韶濩》者,曰:‘聖人之弘也,而猶有慚德,聖人之難也。’見舞《大夏》者,曰:‘美哉!勤而不德,非禹,其誰能修之’”说看,《韶》、《夏》之旨是歌颂舜、禹“有慚德”、“勤而不德”。因此“”当读作“俭”,训为谦卑。《荀子·非十二子》:“俭然恀然。”杨倞注:“俭然,自卑谦貌。”《逸周书·官人》:“其气宽以柔,其色俭而不谄。”《大戴礼记·文王官人》:“沈静而寡言,多稽而俭貌,质静者也。”王聘珍《解诂》:“俭貌,卑谦之貌。”《说文·力部》:“勉,彊也。”《论语·子罕》:“丧事不敢不勉。”皇侃疏:“勉,强也。”这是说观赏《韶》、《夏》,就会努力而谦卑。

 

(二七)

   羕思而心,如也。(简26)

李零“羕”读为“咏”。刘昕岚:思,心绪情思。李零:“如”,上字见《玉篇》、《集韵》和马王堆帛书《周易》乾(案当为否)卦初六,读法待考。刘钊:“”字从艸胃声,应读作“喟”。《说文》:“喟,大息也。”《论语·子罕》:“颜渊喟然叹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後。’”何晏注:“喟然,叹声也。”清王引之《经籍释词》卷七:“如,犹然也。如、然,声之转。”所以简文“如”也就是“喟然”。刘昕岚:“如”一词,或可读为“彙 如”。“彙 ”字疑作“茂盛”解,如此“彙 如”则为茂盛貌。《诗·大雅·召旻》“如彼岁旱,草不溃茂”郑玄笺:“溃茂之溃,当作彙 。彙 ,茂貌。”《汉书·叙传上》:“柯叶彙 而灵茂。”颜师古注:“彙 ,盛也。”案:羕当读为“詠”。《说文·言部》:“詠,歌也。言,永声。詠或口。”徐灏注笺:“詠之言永也,长声而歌之。”《玉篇·言部》:“詠,长言也。”“如”即“喟然”,刘钊说是。《礼记·乐记》:“故歌之為言也,長言之也.說之故言之;言之不足故長言之;長言之不足,故嗟歎之;嗟歎之不足,故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疑“詠思而动心,如也”即“長言之不足,故嗟歎之”。“長言之”即“詠”,“喟然”即“嗟歎之”。“思”疑训为相怜哀。《方言》卷十:“沅、澧之原凡言相怜哀谓之嘳,或谓之无写,江滨谓之思。”“嘳”即“喟”,亦即“思”。《乐府诗集·相和歌辞·长歌行》:“远望使心思,遊子恋所生。”《文选·张华〈励志诗〉》:“吉士思秋,寔感物化。”李善注:“思,悲也。”“羕思”即“詠思”,指歌詠相怜哀。这是说歌詠相怜哀就会动心,而为之嗟歎

 

(二八)

   其居即也久。(简26)

即,原释文读为“次”。刘昕岚:“居次”於此或可有二解。一、“居”为“处于”、“位于”之意;“次”为中、间之义。《玉篇·尸部》:“居,处也。”又《庄子·田子方》:“喜怒哀乐不入於胸次。”陆德明《经典释文》:“李:次,中也。”如此则“居次”之义可理解为“位于人心之中”。二、“居”、“次”俱为停留、止歇之义。《易·繫辞下》:“变动不居,周流六虚。”《广雅·释诂四》:“次,舍也。”王念孙疏证:“为舍止之舍。”《书·泰誓中》:“王次于河朔。”窃以为前者较佳。刘钊《札记(一)》:“居即”读作“居次”,非是。《性自命出》这一段是讲“乐舞”的,“居即”应读作“居节”。“节”谓“节奏”、“节拍”。《说文·尸部》:“居,蹲也。”《广雅·释诂》:“蹲、跠、,踞也。”“居节”犹言“蹲节”。“蹲”字是“行动有节奏”的意思。此句是说“遵循节奏要持久”。案:“居即”当读为“居节”。《礼记·乐记》言礼乐屡屡“和”“节”並称。如“衰麻哭泣.所以節喪紀也.鐘鼓干戚所以和安樂也”,“禮節民心樂和民聲”,“大樂與天地同和大禮與天地同節.和故百物不失;故祀天祭地”。又“和”“序”並称。如“樂者天地之和也;禮者,天地之序也.和,故百物皆化;,故群物皆別”。可知“節”即“序”,指节制和次序。“居节”即“居序”,其义近於守节、守序,也就是《礼记·乐记》所谓“安其位而不相奪也”、“领父子君臣之节”;反之,就是“樂而不安,慢易以犯節”。《礼记·乐记》说“乐则安,安则久”,意思与“其居节也久”近。“居节”即“安节”。“居即”,上海简简16正作“居节”。

 

(二九)

   其反善复始也。(简26—27)

,原释文读为“慎”。刘钊:重新开始要慎重。案:《礼记·祭义》:“君子反古复始不忘其所由生也。是以致其敬發其情竭力从事以报其親不敢弗盡也。”《孔子家语·哀公问政》同。“反善复始”意义较“反古复始”进了一层。慎,当训为诚。即“竭力从事”、“不敢弗盡也”之意。《尔雅·释诂》:“慎,诚也。”这是说歌詠表现出的复归善良本性有真诚的特点。

 

(三十)

   其德也。(简27)

,原释文作“司”。李零读作“始”。案:“”为“司”之省文。当训为“主”。《广雅·释诂三》:“司,主也。”《诗·郑风·羔裘》:“彼其之子,邦之司直。”毛传:“司,主也。”“司其德”即“主其德”,其义与《礼记·乐记》“乐者,所以象德也”说、“以道制欲”说、“乐者,德之华也”说、“情见而义立”“乐终而德尊”说 、“德音之谓乐”说是一致的。



[1] 详见廖名春:《郭店楚墓竹简论著目录》,《清华简帛研究》第1辑,215-241,清华大学思想文化研究所,20008月。

[2] 下简称上海简,序号以其照片所排简次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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