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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序”、“诗论”辨 彭 林 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孔子诗论》共收入二十九枚竹简,整理者将此篇总名之为《孔子诗论》,而将第1—4简定名为“诗序”。在该篇的附录二《孔评诗义与毛诗小序评语对照表》中[1],整理者又将《孔子诗论》与《毛诗小序》作比较。由此可见,整理者是将“诗论” 看作是与“诗序”性质相同或相似的文献,否则就不可能放在一起比较。最近,又有学者主张将《孔子诗论》易名为《古诗序》[2],认为两者的体例是相同的。 2001年12月23日,在《中国哲学》编委会召开的在京部分简帛学者座谈会上,笔者谈及对《孔子诗论》的作者及其篇名的看法[3],认为该篇并非全是孔子论诗的文字,而冠以《孔子诗论》之名,有失允当;而将1—4简定名为《诗序》也觉未安,因为两者其体例不类。近日再读《战国楚竹书》,而觉意犹未尽,故再作申论如下。 《孔子诗论》的体例和性质,与自古相传的《诗序》是否相同?需要作具体的考察。《诗》之有序,犹《书》之有序,“序”是序次之义。《诗序》、《书序》原本单独成卷,按照《诗》、《书》各篇次第为文,文字简要[4]。《诗序》与《书序》体例基本相同,性质最为相似。两序之作,旨在提示各篇的撰作背景,类似于后世的“题解”,如《书序》有云: 皋陶矢厥谟,禹成厥功,帝舜申之,作《大禹谟》、《皋陶谟》、《益稷》。 汤征诸侯,葛伯不祀。汤始征之,作《汤征》。 成王在丰,欲宅洛邑,使先公先相宅,作《召诰》。 成王将崩,命召公、毕公率诸侯相康王,作《顾命》。 其目的在于介绍各篇作者及撰作缘起,所以古人说:“孔子删《诗》,别为之《序》,各陈作者所由。[5]”《书序》是否为孔子所作,学界尚有争议,但《书序》之旨是“各陈作者所由”,学者间大体没有分歧。由于《书序》的这一主旨,决定了《书序》的内容不涉及文义,也不对正文作评说。 《诗序》的体例大率与《书序》仿佛,也是“各陈作者所由”,但可以细分为三类。如: 《清庙》,祀文王也。周公既成洛邑,朝诸侯,率以祀文王焉。 《维清》,奏《象舞》也。 《烈文》,成王即政,诸侯助祭也。 《昊天有成命》,郊祀天地也。 这一类序意在说明诗的使用场合,《清庙》是周公营洛邑之后率诸侯文王时的颂诗;《维清》是奏《象舞》之乐时的颂诗;《烈文》是成王即政后诸侯助祭时的颂诗;《昊天有成命》是周天子郊祀天地的颂诗。这种背景,若不作说明,读者仅凭《诗》文是很难得知的。还有一类《诗》序,以说解《诗》的题义为主,如: 《雨无正》,大夫刺幽王也。雨自上下者也。众多如雨,而非所以为政也。 《雀巢》,夫人之德也。国君积行累功,以致爵位。夫人起家而居有之,德如鸤鸠,乃可以配焉。 《汉广》,德广所及也。文王之道被于南国,美化行乎江汉之域,无思犯礼,求而不可得也。 《东方未明》,刺无节也。朝廷兴居无节,号令不时,挈壶氏不能掌其职焉。
这类序意在说解《雨无政》、《雀巢》、《汉广》、《东方未明》等诗得名的缘由。《雨无正》是刺幽王时政出多门,《雀巢》是赞美夫德如鸤鸠,《汉广》赞美文王之道广被于江汉之域,《东方未明》是刺朝廷号令失时,等等,都是点明题义。另有一类序,意在指出作《诗》的本意,如: 《十月之交》,大夫刺幽王也。 《小宛》,大夫刺宣王也。 《大田》,刺幽王也。言矜寡不能自存焉。 《祈父》,刺宣王也。 刺诗很少直斥其非,大多是用委婉曲折的方式表达,这是中国古代讽谏诗的特点。如果不作说明,读者无从知晓诗作者的“志”之所在。 明儒蒋悌生在论述《诗序》的作用时说:“若《诗》之作,或歌咏性情,或铺陈政事,或称颂功德,又多比兴之辞,故其所作之由,与其所指之实,多不具于诗文之中,而皆含于言诗之外。苟无《小序》以识其所由,则后之读者贸贸然,又孰知其为何等之言,而述何人何时之何事哉![6]”可见,《诗序》的主旨,是在介绍“言诗之外”的材料,而不在“诗文之中”。这就决定了《诗序》的文字大体不会深入诗的本文。 如果从体例上归纳《诗序》、《书序》的特点,有两点是很清楚的。第一,都以介绍背景材料为主,包括作者、撰作缘由等,不引用正文,不评论文义;也就是说,以正文的外围知识为主。第二,各篇之序各自为文,彼此不重复,即仅就本篇立说,不旁涉它篇。 揆诸上博简《孔子诗论》,其体例与《诗序》、《书序》恰恰相反。《孔子诗论》的重心是论述《诗》的思想内涵,着重在《诗》的本身。如: 《关雎》之改,《樛木》之时,《汉广》之知,《雀巢》之归,《甘棠》之报,《绿衣》 之思,《燕燕》之情,曷?曰:童而皆贤于其初者也。《关雎》以色喻于礼……[7](第10 简) ……情爱也。《关雎》之改,则其思益矣。《樛木》之时,则以其禄也。《汉广》之 知,则知不可得也。《雀巢》之归,则离者……(第11简)
……召公也。《绿衣》之忧,思古人也。《燕燕》之情,以其独也。……(第15简)
……好,反纳于礼,不亦能改乎?《樛木》福斯在君子,不……(第12简)
……可得,不攻不可能,不亦知恒乎?《雀巢》出以百两,不亦有离乎?《甘[棠]》…… (第13简) 及其人,敬爱其树,其报厚矣。《甘棠》之爱,以召公……(第15简) 《诗》的意义在于“言志”,志之所在,即是诗教的立意之所在。无庸赘言,以上六枚竹简所言,正是向读者提示《诗》“志”的所在,如《关雎》之改,《樛木》之时,《汉广》之知,《雀巢》之归,《绿衣》之忧,《燕燕》之情,《甘棠》之爱等等,含有提炼《诗》义以明《诗》志的意思。类似的情况在《孔子诗论》中触目皆是,显然,这些内容都不属于“诗序”的范围。 上举六简,中间虽有残阙,但文义相续,语气相贯,故整理者及研究者多归在同一篇或同一章之中。在短短二百余字中,《关雎》、《樛木》、《汉广》、《雀巢》、《甘棠》、《绿衣》、《燕燕》等篇名反复出现,这种现象也见于其它竹简,如: ……孔子曰:《宛丘》吾善之,《猗嗟》吾喜之,《鸤鸠》吾信之,《文王》吾美之, 《清[庙]》……(第21简) ……之。《宛丘》曰:“洵有情”,“而亡望”,吾善之。《猗嗟》曰:“四矢反”,“以 御乱,”吾喜之。《鸤鸠》曰:“其义一”,是“心如结”也,吾信之。《文王》[曰:“文] 王在上,於昭于天“,吾美之。(第22简) [《清庙》曰:“肃雍显相,济济]多士,秉文之德”,吾敬之。《烈文》曰:“乍敬惟 人”,“丕显惟德”,“於乎前王不忘”,吾悦之。(第6简)
上举三枚竹简,意思也是连贯的。整理者将第6简归在《讼》篇,而李学勤先生移于此处[8],甚是。简文不仅论述《诗》篇的大旨,而且直接引用《宛丘》、《猗嗟》、《鸤鸠》、《文王》、《烈文》、《清庙》等篇的诗句,已经深入到“诗文之中”。而且《宛丘》、《猗嗟》、《鸤鸠》、《文王》、《烈文》等篇名也反复出现。上博简颇有阙失,推测原简之中,类似的现象必定还有。而这类现象,正是“诗序”所不可能有的。 综上所述,《孔子诗论》的主旨是论述《诗》义,故不仅引章摘句,畅论《诗》志,而且不嫌文字重复,属于议论性质的文字,而《诗序》是题解类的文字,因此,断断不能将《孔子诗论》名之为“诗序”,或者“古诗序”。 《诗序》和《诗论》既是出于不同的需要而作,表述的内容也各有重点。前者为介绍与《诗》的相关知识而作,是《诗》的辅助材料,文字的指向是在《诗》外。后者是就《诗》义而作,文字的指向是在《诗》的深层。整理者将两个不同性质的作品放在一起作所谓的比较,其实是没有意义的,不能说明什么问题。 整理者还断言,《毛诗小序》所谓“美”、“刺”的说法,“可能相当部分是汉儒的臆测。[9]”可知整理者已认定《毛诗小序》为汉儒的作品。众所周知,《毛诗小序》的作者至今没有定论,有孔子说、子夏说、毛公说、卫宏说等等。整理者没有对此进行论证,甚至没有作必要的说明就下此结论,似乎有欠考虑。至于《诗》本身是否有“美”、“刺”的功能,孔子是否反对“美”、“刺”之说,需要另文讨论,此处从略。 顺便要提及的是,有人提出,《孔子诗论》有可能是西周王官之学的遗迹。这恐怕是凿空之论,笔者绝对不敢苟同。因为问题很清楚,《孔子诗论》中多孔子之语,孔子为春秋末期人,岂能为数百年前的西周王官设教?孔子之语而外的论说,都是围绕或顺接孔子之语而发,论者必是孔子后学无疑,岂能为西周王官设教的证明? (原载《上博馆藏战国楚竹书研究》) [1] 见《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页162—165,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12月。 [2] 姜广辉:《初读古〈诗序〉》,《国际简帛研究通讯》第二卷第三期,2002年1月。 [3] 参见拙作:《关于〈战国楚竹书·孔子诗论〉的篇名与作者》,《孔子研究》2002年2期。 [4] 上古文献中,《周礼》和《荀子·王制》都有“序官”的章节。《周礼》六官之前,各有“序官”一篇,序次各官职的属员、级别、人数等,为各篇之总目提要。《王制》内有“序官”一节,也是序次诸王官。《周礼》、《王制》的体例、性质比较类似,而与《诗序》、《书序》有较大不同,故可以不论。 [5] 《隋书·经籍志》。 [6] 朱彝尊:《经义考》(点校补正本)卷九十九,第三册727—728页, (台湾)中央研究院中国文哲研究所筹备处,1997年3月。 [7] 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为古文书简,所引《诗》名,每每与今本相异,为便于印刷,均依今本隶定。 [8] 李学勤:《上海博物馆藏楚竹书〈诗论〉分章释文》,《国际简帛研究通讯》第二卷第二期,2002年1月。 [9]见《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孔子诗论》的《篇后记》页166,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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