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简本《五行》到帛书《五行》

 

李存山

 

马王堆出土的帛书《五行》篇有经有说,但篇首残缺,庞朴先生将其取名为《五行》,并且指出其仁、义、礼、智、圣即荀子所指斥的思孟学派之五行①。郭店楚简《五行 》篇的出土,证明庞朴先生的论断是正确的。简本《五行》有经无说。

庞朴先生指出:帛书《五行》篇的,看起来,不像是一个计划下的两个部分。……我设想,《五行》篇早先并没有,帛书所见的,是某个时候弟子们奉命缀上去的。②据此,有经无说的简本《五行》是较帛书更早的一个传本。

近读邢文博士的《〈孟子·万章〉与楚简〈五行〉》一文,其对简本《五行》的层次分析, 深中肯綮,尤其是指出楚简《五行》圣智的线索,在帛书《五行》中已近不存③, 我觉此点很值得重视。以下按邢文提供的线索,谈谈我对从简本《五行》到帛书《五行》的看法。

 

 

将简本《五行》与帛书《五行》之经部对较,可知其章节顺序有所不同。这里有一个两本的章序孰为更合理的问题,或者说简本《五行》的章序是否文理可通的问题。以下将简本之章序列出(为便于比较,在各章前标有帛本之经部的顺序符号),并说明我的理解。

【经1】仁形于内谓之德之行,不形于内谓之行;义形于内谓之德之行,不形于内谓之行;礼形于内谓之德之行,不形于内谓之行;智形于内谓之德之行,不形于内谓之行;圣形于内谓之德之行,不形于内谓之德之行(按:德之衍文)。德之行五,和谓之德;四行和,谓之善。善,人道也;德,天道也。

愚意:此章论述五行的顺序是仁、义、礼、智、圣(帛本将其顺序改为仁、智、义、礼、圣),在此顺序中,仁、义虽排在前面,但最后的圣是最重要的,倒数第二的智次之,最前的仁以及义和礼又渐次之。所谓德之行五,和谓之德;四行和,谓之善。善,人道也;德,天道也。五行之德(天道)与四行之善(人道)的区别是有没有。此后(经3)又云:五行皆行于内而时行之,谓之君子。这也是强调之重要。

在儒家的道德条目中,把看得如此重要,这是发挥孔子的何事于仁,必也圣乎④。孔子认为,的境界高于的境界。但在孔子看来,的境界,尧舜其犹病诸,而不过是博施于民而能济众⑤,或修己以安百姓 ⑥。孔子自己不居,他说:若圣与仁,则吾岂敢?⑦孔子不多谈,也罕言性与天道的问题。

孔子的风格可谓一团元气,或者说是道中庸。至《五行》篇,提出五行之德(天道)与四行之善(人道)的区分,且谓只有五行皆备才称得上是君子,这是孔子之后孔门弟子对极高明境界(或云天地境界)的追求。《五行》篇虽强调,但其开篇论述五行之序却是仁、义、礼、智在前,圣在后,我认为这是近乎曲折地论证(或圣智)之重要。

《中庸》和《五行》篇有大致相同的倾向,即都重视天(德)。《论语·颜渊》篇载樊迟问知,子曰:知人,而《中庸》则提出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论语·雍也》篇载子曰: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而《中庸》并不以中庸,而补之以极高明而道中庸。《中庸》所谓聪明圣知,达天德者,同《五行》篇一样表现了孔门弟子对极高明境界的追求。

《五行》篇的德与善或天道与人道结构,较之孟子的天人观有别。孟子的四端即人之性

善,又说仁义礼智根于心,此四德没有德与善的区分。孟子又说: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⑧孟子的,不必四德四行(仁义礼智)之外再加上,亦即其人道(人性)与天道无别(尽管孟子思想中也有上下与天地同流万物皆备于我等等追求极高明境界的因素)。

【经2】君子亡中心之忧则亡中心之智,亡中心之智则亡中心之悦,亡中心之悦则亡中心之安,不安则不乐,不乐则亡德。(据帛本补:君子亡中心之忧则亡中心之圣,亡中心之圣则亡中心之悦,亡中心之悦则亡中心之安,不安则不乐,不乐则亡德。)

愚意:此章将五行中的分别列出,而以中心之忧统率之。若中心之忧便是仁,则此为智圣结构;但文中并无以者,帛本经6有见君子道则不忧,不忧则玉色,玉色则形,形则仁,可见有一定区别。盖中心之忧即发自内心的忧患意识,有此忧患意识则有中心之智中心之圣,而中心之智中心之圣即经1所言形于内的智和圣。

【经3】五行皆形于内而时行之,谓之君子。士有志于君子道,谓之志士。

【经4】善弗为亡近,德弗志不成,智弗思不得。思不清不察,(帛:思不长不得,)思不长(帛:轻)不形,不形不安,不安不乐,不乐亡德。

【经5】不仁,思不能清;不智,思不能长。不仁不智,未见君子,忧心不能矪矪;既见君子,心不能悦。……此之谓也。不仁,思不能清;不圣,思不能轻。不仁不圣,未见君子,忧心不能忡忡;既见君子,心不能降。

愚意:经5两段仁在智、圣之前。不仁不智不仁不圣,并无不仁则不智不仁则不圣之意;此为并列关系,即不仁、不智不仁、不圣

【经6】仁之思也清……玉色则形,形则仁。智之思也长……玉色则形,形则智。圣之思也轻……玉音则形,形则圣。

愚意此章也是仁在智、圣之前。这也是《五行》篇总纲部分(经1至经9)的一致顺序。我所谓近乎曲折地论证圣(或圣智)之重要,曲折意指在总纲中仁(义礼)在智圣之前,而总纲之后的解说(经9以下)则把圣智置于仁义礼之前。

 

【经7】淑人君子,其仪一也。能为一然后能为君子,君子慎其独也。

【经8】君子之为善也,有与始,有与终也。君子之德也,有与始,无与终也。

【经9】金声而玉振之……善,人道也;德,天道也。唯有德者,然后能金声而玉振之。

 

愚意:经8和经9重申了善(人道)与德(天道)的区分。依孟子解经9金声而玉振之⑨,智为始,圣为终。总纲最后突出了智圣。智为始,而后是仁义礼,智统四行;圣为终,统括五行。《五行》篇的仁、义、礼、智、圣五行之序,可理解为:先举起仁义礼的儒家旗帜,而后发挥圣智的重要。帛本将其顺序改为仁、智、义、礼、圣,则文理不明。

 

经9以下是《五行》篇对其总纲大旨的解说。

 

【经13】不聪不明(帛:不聪明则不圣),不圣不智,不智不仁,不仁不安,不安不乐,不

乐亡德。

愚意:此章中的不…不…,文意都可加。聪与明居首,按经18,聪即闻君子道

闻而知之,圣也;明即见贤人见而知之,智也。以下不圣(则)不智,不智(则)不仁,把圣智放在了之前,且(圣)智是仁的前提。经18见而知之,智也。知而安之,仁也,亦是此意。简本之语句顺序,文意可通,即在总纲近乎曲折之后,解说圣智在仁之前。帛本将经13置后。

【经10】不变(恋)不悦,不悦不戚,不戚不亲,不亲不爱,不爱不仁。

【经11】不直不泄……不行不义。

【经12】不远不敬……不恭亡礼。

愚意:简本在经13讲明圣智与仁的关系后,于经10、11、12分论仁、义、礼,文意可通。帛本将经13不聪不明……不乐亡(无)德置后,但其不圣(则)不智,不智(则)不仁的语义仍保留。帛本说部云不聪明则不圣智,圣智必由聪明圣始天,智始人不知所爱则何爱,言仁之乘智而行之,亦是申明此意。

【经17】未尝闻君子道,谓之不聪。未尝见贤人,谓之不明。……赫赫在上,此之谓也。【经18】闻君子道,聪也。闻而知之,圣也。圣人知天道也。知而行之,义也。行之而时,德也。见贤人,明也。见而知之,智也。知而安之,仁也。安而敬之,礼也。圣智,礼乐之所由生也B10,五行之所和也。和则乐,乐则有德,有德则邦家兴。……于昭于天,此之谓也。

愚意:依简本顺序,经17、18是对经13、10、11、12的进一步解说。经18又是对经17的展开解说。圣人知天道也……德也,是圣居于五行之首要位置,义在圣之下;见而知之,智也。知而安之,仁也。安而敬之,礼也,是智在仁、礼之前。然后统括:圣智,礼乐之所由生也,五行之所和也。此亦可云:圣智,仁义礼之所由生也,五行之所和也。

帛本经18的仁义,礼乐所由生也残缺,据其说部补。先举经文仁义,礼乐所由

生也,然后解言礼乐之生于仁义。这是帛本对简本的一处重要改动,说详后。

【经19】见而知之,智也。知而安之,仁也。安而行之,义也。行而敬之,礼也。仁,义礼所由生也,四行之所和也。和则同,同则善。

愚意:依简本顺序,经19以前为论五行;自经19为论四行。智统仁义礼,而仁统义礼,故云仁,义礼所由生也,四行之所和也。此亦可云:智,仁义礼所由生也,四行之所和也

帛本经19为仁义,礼智之所由生也,说部解为言礼智生于仁义也。这是帛本对简本的又一处重要改动。此将置于仁(义礼)之后,智为仁(义)所生,与前所言见而知之,智也。知而安之,仁也不知所爱则何爱,言仁之乘智而行之的语义乖违。说详后。

【经14】颜色容貌温变也,以其中心与人交,悦也。中心悦焉,迁于兄弟,戚也;……仁也。

【经15】中心辨焉而正行之,直也。……义也。

【经16】以其外心与人交,远也。……礼也。

愚意:依简本顺序,经14、15、16是对经19的展开解说,文理可通。

【经20】不简不行,不匿,不辨于道。……不刚不柔,此之谓也。(此章论仁义。)

【经21】君子集大成。……后,士之尊贤者也。(此章论集大成,即金声而玉振之。)

【经22】耳目鼻口手足六者,心之役也。……和则同,同则善也。

【经23】目而知之,谓之进之。

【经25】喻而知之,谓之进之。

【经24】譬而知之,谓之进之。

【经26】几而知之,天也。……此之谓也。

【经27】天施诸其人,天也。……

【经28】闻道而悦者,好仁者也。……闻道而乐者,好(帛:有)德者也。

自经20以下,简本与帛本的章序无大的出入。篇终的好德者有德者,与经9的唯有德者,然后能金声而玉振之相应。好德有德包括了圣、智,且统括了好仁好义好礼。《五行》篇在其总纲部分的最后和其解说部分的最后,都强调了圣智的重要。

据以上分析,我认为简本《五行》是一篇虽然近乎曲折但又构思非常严谨的论说文字。第一部分(经1至经9)是其总纲大旨,自不聪不明以下则是对其大旨的解说。《五行》篇之经部本自有说,庞朴先生所谓帛书所见的是后来另缀上去的,此为确论。

 

 

帛书《五行》篇把不聪不明……不乐亡德移在了不恭亡礼之后,又把未尝闻君子道……同则善移在了恭而博交,礼也之后。我认为,帛本的这种改编并非出于要统一仁、义、礼、德的顺序,因为其篇首的仁、智、义、礼、圣,从一开始就已把顺序搞乱了;这种改编可能是由于编者不明或有意削弱圣、智的重要性,其结果是提升了仁、义在篇中的地位。

如前所述,帛本对简本的一处重要改动是:把简本的圣智,礼乐之所由生也改成了仁义,礼乐所由生也。这样,简本所最强调的作为礼乐之根源的圣智,就在帛本中变成了仁义,而其说部亦明说言礼乐之生于仁义。帛本对简本的另一处重要改动是:把简本的仁,义礼所由生也改成了仁义,礼智之所由生也,其说部亦明说言礼智生于仁义也,这不仅继续强调了仁义的重要,而其把置于之后,认为礼智仁义之所生,这可以说从根本上颠覆了简本中圣智对于仁义礼的统率地位。

由此而言,从简本《五行》到帛书《五行》,不仅另缀了,而且思想上也出现了重要变化。

庞朴先生曾敏锐地揭示了帛书《五行》篇与《中庸》、《孟子》的关系,即:《中庸》唯天下至圣一段讲的聪明睿知宽裕温柔发明刚毅齐庄中正文理密察,就是指圣、仁、义、礼、智,而《孟子》所谓仁之于父子也,义之于君臣也,礼之于宾主也,智之于贤者也,圣(人)之于天道也,也是讲帛书中的五行B11。《五行》篇属于思孟学派的作品是确定无疑的。现在,楚简《五行》篇出土,据我们上面作的分析,似可梳理一下从简本《五行》到《中庸》、《孟子》,再到帛书《五行》的前后顺序。

《中庸》、《孟子》虽然都内含五行说,但其五行的思想是幽隐的,以致如果没有帛书《五行》篇的出土,荀子所指斥的思孟学派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