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店楚简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集》目录

 

郭店竹简《语丛四》笺释

 林素清

 《郭店楚墓竹简》一书自19985月出版以来,广受海内外学者重视,相关的研究论文已经超过一百篇,焦点多半集中在《老子》、《缁衣》、《五行》等先秦道家与儒家的古籍以及前所未见的古佚书,如《太一生水》、《性自命出》等。①至于整理者暂题为《语丛》的四篇,因字体较为特殊,抄写格式不一,且内容错落杂出,与先秦文献可资比对者不多,以致较少受到注意。②本文拟以《语丛四》为题,重新考释简文,并对整理者误释与阙释的若干疑难字酌加笺注,藉以理解全篇的主旨,俾为正确认识《语丛四》的性质奠定基础。写作期间承蒙周凤五先生时赐教言,惠我良多,在此谨志感谢。由于见闻不广,思虑不周,错误在所难免,诚恳希望批评指教。

一、《语丛四》释文

《语丛四》的释文,整理者已经基本完成,但若干疑难字未能正确辨识,段落的大意、全篇的主旨也尚待厘清,有必要重新考释。为方便阅读,释文尽量用通行字体与通假字写出,不摹写古文奇字;竹简残缺补字,于字外加方括弧。注释另编序号,以别于本文的注脚。《语丛四》(1)

言以始,(2)情以久。(3)靡言不雠,靡德亡报。(4)言而苟,墙有耳。(5)往言伤人,来言伤己。言之善,足以终世。三世之富,不足以出亡。(6)口不慎而户之闭,恶言复己而死无日。(7)凡说之道,急者为首。(8)既得其急,言必有及之。及之而不可,必度以讹,(9)毋令知我。破邦亡将,流泽而行。(10)

窃钩者诛,窃邦者为诸侯。诸侯之门,义士之所存。车盖之密阂,(11)不见江湖之水;匹妇愚夫,不知其乡之小人、君子。食韭恶知终其叶!(12)

早与贤人,是谓央行;(13)贤人不在侧,是谓迷惑。不与智谋,是谓自欺;(14)早与智谋,是谓重基。(15)

邦有巨雄,(16)必先与之以为朋。虽难之而弗恶,必尽其故。(17)尽之而疑,必拄岳岳。(18)其举如将有败,(19)雄是为害。利木阴者,不折其枝;利其潴者,不塞其溪。(20)

善使其下〔者〕,(21)若蛩之足,众而不害,害而不仆。(22)善事其上者,若齿之事舌,而终弗愆。(23)善〔事其友〕者,(24)若两轮之相转,而终不相败。善使其民者,若四时一遣一来,而民弗害也。

山亡则,(25)城无衰则,(26)士亡友不可。君有谋臣,则壤地不削;(27)士有谋友,则言谈不弱。(28)虽勇力闻于邦不如材,金玉盈室不如谋,众强甚多不如时,故谋为可贵。

一家事,乃有石?(29)三雄一雌,三华一柢,(30)一王母保三。(31)

听言而答,(32)视貌而内。(33)内之或内之,至之或至之,至而亡及也已。(34)

二、《语丛四》笺注

(1)整理者说:“本篇原无篇题,因其体例归入《语丛》。”而《语丛》一名的由来,则因《语丛一》、《语丛二》、《语丛三》、《语丛四》的“内容体例与《说苑·谈丛》、《淮南子·说林》类似”,故将简文篇题拟为《语丛》。③按,所谓“内容体例”之说并不精确。论内容,《语丛一》、《语丛二》、《语丛三》均以讨论性情与德行为主,属于一类,《语丛四》则专论言语游说之道,另为一类;论简长,《语丛一》172174公分与《语丛三》176177公分为一类,《语丛二》、《语丛四》均为151152公分另为一类;论抄写格式,《语丛一》、《语丛二》、《语丛三》每简基本抄写八字为一类,《语丛四》每简抄写十五字另为一类;论字体,《语丛四》为一般楚国简帛常见的字体,若干笔画呈现隶书的雏形,而前三篇则结体长方,笔画曳引,线条均匀,具有篆书的特征,二者完全不同;④尤其篇章结构方面,《语丛四》条理清晰,脉络分明,而前三篇则错落丛杂,不易寻出头绪。总之,无论形式与内容,《语丛四》较诸其他题为《语丛》的三篇均有明显的差异,不宜混为一谈。若总结全篇主旨以定篇题,似可摘取第三节开头“凡说之道”一语,暂拟为《说之道》。

(2)言以始:始,整理者释“词”,陈伟释“殆”。⑤按,郭店竹简“始”字的写法不固定,或从口(本简、《五行》第十八简“有与始”、《六德》第四十简“始于孝弟”、《性自命出》第三简“道始于情”),或从心(甲组《老子》第十一简“慎终如始”),或从言(丙组《老子》第十二简“慎终若始”),或从?从口(《语丛一》第四九简“有终有始”),简文此字当读作“始”。本篇主旨在阐述游说之道,篇首开宗明义指出,言语是游说的起点。这是强调游说之士一开口就要抓住对方的心理,如《孟子·梁惠王上》载孟子初见梁惠王,梁惠王满怀期待、谦恭受教:“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孟子却语出惊人,全盘加以否定:“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⑥这一方面由于孟子自占身分,俨然诸侯师友之尊,言语辞色丝毫不肯假借;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吸引对方的注意,加深对方的印象,是一种游说的技巧。⑦本篇阐述游说之道,因游说始于言词,故以本节为首。

(3)情以久:情字所从的“青”形构稍有变化,陈伟疑是“舍”字,读作“叙”,可商。

《性自命出》第五十简、第五一简“情”字共五见,与此形相近,可以参照。久,简文作“旧”,读作久。《尚书·无逸》:“其在祖甲,不义惟王,旧为小人。”司马迁与马融、郑玄作“久为小人”,均其例证。⑧这里指进言游说要打动对方的感情,效果才能持久。《性自命出》第五十简、第五一简可以参看:“凡人情为可悦也。苟有其情,虽过不恶;不以其情,虽难不贵。苟有其情,虽未之为,斯人信之矣。未言而信,有美情者也。”

(4)靡言不雠,靡德亡报:靡,简文作“非”,当读作靡。报,整理者原释“复”。按,报、复古音幽、觉对转,可通,《汗简》卷一所收二字古文形构相同可证。⑨

《诗·大雅·抑》:“无言不雠,无德不报。”简文引此,则字当读作“报”。这里是说人的一言一行都会得到相应的回报,必须谨言慎行。

(5)言而苟,墙有耳:整理者引裘锡圭按语以为简文与《诗·小雅·小弁》:“君子无易由言,耳属于垣。”意思相同,并指出类似的话又见于《管子·君臣下》:“古者有二言: ‘墙有耳’、‘伏寇在侧’。”按,《大戴礼·曾子制言》:“夫鄙夫鄙妇相会于墙阴,可谓密矣。明日则或扬其言矣。”以男女幽会为喻,尤觉生动具体。《诗·邶风·静女》:“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B10似乎先秦男女往往相约于城隅墙阴,情好忘我之际,密语不免外泄,故文献多引以为戒。

(6)言之善,足以终世。三世之富,不足以出亡:朱骏声《说文通训定声》以为“世”字在先秦有“终一人之身”的意思,B11则终世犹如《尚书·洪范》“五福”之一“考终命”的“终命”,指人生一世安然善终。B12先秦文献也作“没世”,如《大戴礼·卫将军文子》:“其为人之渊泉也,多闻而难诞也,不内辞,足以没世。”亡,简文上端从屮,此字又见於西汉初年的《马王堆帛书》。按,马王堆在湖南长沙,战国属楚地,则此字似属楚国特有的写法。但《马王堆帛书》读作“荒”,如《经法·六分》:“主失位,则国荒。”又:“主暴臣乱,命曰大荒。”B13与简文读作“亡”有别。

(7)口不慎而户之闭,恶言复己而死无日:“恶言”与上文“言之善”相对,文意则承接 “靡言不雠,靡德亡报”而来。这里是说言语若不谨慎,即使紧闭门户,所讲的“悖逆恶戾之言”B14也会带来相应的祸患,甚至立即死亡。无日,先秦习语,即时、立刻之意。如《左传·宣公九年》:“子良忧曰:‘是国之灾也,吾死无日矣。’”又《文公十二年》:“文子曰:‘无礼必食言,吾死无日矣夫。’”B15

 (8)凡说之道,急者为首:急,简文作“级”,整理者引裘锡圭按语疑当读作急,可从。这里是说游说者必须掌握对方最迫切的需要与最紧急的困难,理解对方内心深处的想法。《韩非子·说难》:“凡说之难,在知所说之心,可以吾说当之。所说出于为名高者也,而说之以厚利,则见下节而遇卑贱,必弃远矣。所说出于厚利者也,而说之以名高,则见无心而远事情,必不收矣。所说阴为厚利而显为名高,则阳收其身而实疏之,说之以厚利,则阴用其言而显弃其身矣。”B16对于这点分析得最为透彻,可以参看。

(9)必度以讹,毋令知我:度,简文形构奇诡,据《性自命出》第十七简“体其义而节度之”、《语丛一》第三一简编连第九七简“礼,因人之情而为之节度者也”、《语丛二》第五简“度生于礼”等例知为“度”字。度,通?,闭也。《尚书·盘庚上》: “各恭尔事,齐乃位,度乃口。”即“各供具尔事,齐一其位,杜塞其口。”B17《说文解字》:“?,闭也。从攴,度声,读若杜。”段玉裁注:“杜门字当作此,杜行而?废矣。”B18以,通而。B19讹,虚伪不实的话。《诗·小雅·正月》:“民之讹言,亦孔之将。”郑笺:“讹,伪也。”B20这里是说游说者掌握了对方的心理,说中了对方的心事,倘若对方不以为然的话,游说者就要立刻闭口,或以不实的话来转移话题,不可暴露自己内心真正的企图。

(10)破邦亡将,流泽而行:破,简文原作“皮”,整理者读作彼,陈伟改读作破,可从。破邦亡将,与《孙膑兵法·月战》的“覆军杀将”意思相近。B21流泽以行,意指如水泽流泻,顺势自然而行。这里是说游说倘若不为对方接受,游说者就当隐藏自己内心真正的企图,如此可以反友为敌,灭其国、杀其将,如水泽流泻,无往而不可行。陈伟则以流、络来纽双声,泽、绎铎部叠韵,疑流泽当读作络绎,“指连续不断的样子”。录此备参。

(11)车盖之密阂,不见江湖之水:盖,简文从“曷”声,整理者读作?,裘锡圭疑读作盖,并指出《缁衣》简文重见此字的文句应读作“苟有车,必见其盖”。按,裘说可从。今本《缁衣》此句作“苟有车,必见其轼”,轼为车舆前端供乘者扶持的横木,部位较高,迎面可见。车轼与车盖二者取譬不同,而喻义无别。曷、盖二字上古属月部,?字属物部,简文此字从曷,依声韵可以径读作盖,不必展转通假为??与盖犹如轼与盖,二者喻义虽同而取譬各异。先秦车制,车舆之上有盖,妇人所乘车则盖下舆旁往往环绕帷幕以为屏蔽,即?。《周礼·春官·巾车》:“王后之五路,重翟、厌翟、安车皆有容、盖。”注:“容,谓?车。山东谓之裳帏,或曰潼容。”B22《释名·释床帐》:“幢容,施之车盖,童童然以隐蔽形容也。”B23密,简文从、从土,必声,读作密。阂,简文从酉,有声,字又见于《穷达以时》,读作“颔?”的?。B24有,古音匣纽之部;阂,疑纽职部,可通。密阂,封闭阻隔。这里是说,置身有帏裳的车中,视线被封闭阻隔,见不到车外浩瀚的江湖之水;比喻一个人若处在闭塞的环境,不免无知无闻,识见浅陋。

(12)食韭恶知终其叶:叶,整理者摹写字形而阙释。按,字上从草、下从木、中间作叶片

形,类似的字也见于《包山楚简》,李运富以为“叶”字,B25其说可从。韭,《说文解字》以为“韭菜也,一种而久生者也。”B26生命力强,容易栽种,古人取为日常食用的“五菜”之一,而往往即以“食韭”为贫贱的代称。如《谷梁传·宣公十五年》:“古者公田为居,井、灶、葱、韭尽取焉。”B27《庄子·徐无鬼》:“徐无鬼见武侯,武侯曰:‘先生居山林,食?栗,厌葱韭,以宾寡人,久矣夫。今老邪?其欲干酒肉之味邪?其寡人亦有社稷之福邪?’徐无鬼曰:‘无鬼生于贫贱,未尝敢饮食君之酒肉,将来劳君也。’”B28皆可为证。这里是说匹妇愚夫一生?处乡间,仅知剪韭叶而食,尚且食之不尽,遑论其他。 (13)早与贤人,是谓央行:央,简文从水,央声,上加宝盖头,整理者读作从言从央,释为“早知也”。按,此字当读作“央”,《说文解字》:“央,中也。……一曰久也。”B29这里取后者,意思是说如能及早举用贤才,就是出发已久的领先者。相对的,下一句“贤人不在侧,是谓迷惑”,是说如果不举用贤才,就好比迷途失路,不知前程何在了。

(14)不与智谋,是谓自欺:欺,整理者读作忌,可商。陈伟引《礼记·大学》:“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B30为说,可从。

(15)早与智谋,是谓重基:基,整理者读作?,可商。陈伟引《淮南子·泰族》:“故仁义者,为厚基者也。不益其厚而张其广者毁,不广其基而增其高者覆。”B31为证,以为简文当读作“重基”,即厚基之意,可从。

(16)邦有巨雄:雄,本义为雄性的禽鸟,也泛指一切雄性,这里借指有权势的人或家族。《孟子·离娄上》:“为政不难,不得罪于巨室。巨室之所慕,一国慕之;一国之所慕,天下慕之,故沛然德教溢乎四海。”赵注:“巨室,大家也;谓贤卿大夫之家,人所则效者。言不难者,但不使巨室罪之则善也。”B32可以参看。

(17)必尽其故:这里是说对于所游说之国的豪门大族与有权势的人,要尽力结交笼络。故,刻意为之;也指事物当然之理。《性自命出》“有为也者之谓故”,尽其故即倾心结交,尽力笼络的意思。

(18)尽之而疑,必拄岳岳:拄,简文从攴、从主省声。岳,简文从金、谷声。谷,古音见纽屋部;岳,疑纽屋部,可通。《汉书·朱云传》载汉元帝时少府五鹿充宗贵幸,善说《梁丘易》,朱云与之辩论,“抗首而请,音动左右,既论难,连拄五鹿君。故诸儒为之语曰: ‘五鹿岳岳,朱云折其角。’”师古注:“拄,刺也;距也。岳岳,长角之貌。”B33《汉书》所载当时儒生这句话,是针对五鹿充宗的为人,兼取其姓氏“五鹿”而说的双关语。雄鹿体态壮硕威武,犄角槎?长大,善抵触人兽,比喻五鹿充宗恃贵而骄,盛气凌人,不可一世。一旦为朱云的气势与经说所抵制慑服,如雄鹿折角,威势全失,故诸儒以此为喻。简文这里承接上文“邦有巨雄”而来,用双关的修辞法,巧妙地指出游说者如果结交豪门权贵不成,而为其所猜疑的话,就会被犄角所触。

(19)其举如将有败,雄是为害:举,字形与《穷达以时》“举以为天子”相似,整理者释迁,并以“其迁”二字属上读,可商。这里是说游说者如果抵触权贵,则举事不成,必为其所中伤破坏。

(20)利木阴者,不折其枝;利其潴者,不塞其溪:潴,简文原作“渚”,陈伟读作潴,可从。按,《周礼·地官·稻人》:“以潴畜水,以防止水。”郑注:“偃潴,蓄流水之陂也。”B34陂,指灌溉用的蓄水塘,先秦文献此字多作“猪”,如《尚书·禹贡》:“大野既猪。”伪孔传:“水所停曰猪。”B35这两句话总结上文,指出游说者要善于观察并利用既有的形势与条件,不能得罪豪门权贵;犹如要树叶遮荫就不能折断树枝,要蓄水灌溉就不能堵塞溪流。

(21)善使其下者:者,依下文例补。

(22)众而不害,害而不仆:这里用?蛩的多足善走、多足而不乱比喻领导人若善于统御,则能使群众协调有序,不致于彼此冲突。《淮南子·兵略》:“故良将之卒,若虎之牙,若兕之角,若鸟之羽,若?之足,可以行,可以举,可以噬,可以触,强而不相败,众而不相害,一心以使之也。”B36可以参看。

(23)善事其上者,若齿之事舌,而终弗愆:愆,简文从遣,从欠,当读作愆,《说文解字》:“愆,过也。”B37《淮南子·说林》:“善用人者,若?之足,众而不相害;若唇之与齿,坚柔相摩而不相败。”B38与本节文意相近,文句雷同,可以参看。

(24)善〔事其友〕者:整理者以为缺文处当补“使其下”三字。按,所补与上文重复,陈伟据上下文改补“事其友”三字,可从。

(25)山亡???,整理者以为从阜、从豕、从土。按,此说释形有误且无法通读简文,不可从。字与《包山楚简》第一六八简姓名“隋宏”B39以及《汗简》引《王庶子碑》“随”字近似,B40当是从土,隋声的堕字,土与山义类相近,可以通作?。《说文解字》:“?,山之??者。从山,椭省声。读若推堕之堕。”段注:“?堕,狭长之貌。凡圜而长者谓之隋圜,方而长者谓之隋方。”B41段注以为此字取义于“椭”,说解当从《诗·周颂·般》郑笺作“山之??小者”,可从。?,《说文解字》:“小崩也。”B42《国语·周语下》:“是故聚不?崩,而物有所归。”韦注:“大曰崩,小曰?。”B43这里是说高山旁侧若没有平缓的斜坡为之支撑,则孤峰峭立,容易崩塌。

(26)城无衰则?:衰,简文从作“蓑”,整理者依字读之,并引《公羊传·定公元年》为证,以为指“以草覆城”。按,《说文解字》:“衰,雨衣。”段注:“以为雨衣,必层次编之,故引申为等衰。”B44则衰与蓑本属一字的分化。《公羊传·定公元年》:“三月,晋人执宋仲几于京师。仲几之罪何?不蓑城也。”何注:“若今以草衣城是也。礼,诸侯为天子治城,各有分丈尺,宋仲几不治所主。”B45何注既说“以草衣城”,又说“诸侯为天子治城,各有分丈尺”;前取蓑衣,后取等衰,可见二说并存,未有定论。《左传》详载此事前后始末,移录于下:

    孟懿子会城成周。庚寅栽,宋仲几不受功,曰:“滕、薛、,吾役也。”薛宰曰:“宋为无道,绝我小国于周,以我适楚,故常从宋。晋文公为践土之盟,曰:‘凡我同盟,各复旧职。’若从践土,若从宋,亦唯命。”仲几曰:“践土固然!”薛宰曰:“薛之皇祖奚仲居薛,以为夏车正,奚仲迁于邳。仲虺居薛,以为汤左相。若复旧职,将承王官,何故以役诸侯?”仲几曰:“三代各异物,薛焉得有旧?为宋役,亦其职也。”士弥牟曰:“晋之从政者新,子姑受功,归,吾视诸故府。”仲几曰:“纵子忘之,山川鬼神其忘诸乎?”士伯怒,谓韩简子曰:“薛徵于人,宋徵于鬼,宋罪大矣。且已无辞而抑我以神,诬我也。启宠纳侮,其此之谓矣。必以仲几为戮!”乃执仲几以归。B46原来仲几所争的是宋国为周王筑城的工作分配问题,他坚持宋国不担任力役之事,而由滕、薛、三个小国分担。至于力役之事具体的内容,《左传》与杜注都说得很清楚,即“栽”,也就是“设板筑”。可见《公羊传》的“不蓑城”原文应当作“不衰城”;衰,等衰,即何休注前一说的“各有分丈尺”;“不衰城”即不履行诸侯各国等差分配的筑城工作,与“以草衣城”完全无关。B47先秦文献固然有以草覆盖堤防的记载,B48但上文既说高山旁侧须有坡度平缓的小山为之支撑,这里仍当从旁侧支撑设喻,则前后理路一致。先秦以夯土筑城,城墙的厚度必由下向上递减,《管子·度地》:“令甲士作堤大水之旁,大其下,小其上,随水而行。”B49所记虽属修筑堤防,但与筑城的原则应无太大出入,可以参看。这里是说城墙的厚度若不是由下而上随高度递减的话,就缺乏斜坡的支撑而容易崩塌。

(27)则壤地不削:削,简文作钞,陈伟以为当读作削,并引《战国策·赵策三》:“今王既受先王之传,欲宗庙之安,壤地不削,社稷之血食乎?”与《荀子·子道》:“昔万乘之国有争臣四人,则封疆不削。”为证。可从。

(28)言谈不弱:弱,整理者原释甘,裘锡圭按语疑当释为勺,读作弱。按,裘说可从。《说文解字》:“弱,桡也。”B50这里是说游说者如果有善于谋画的朋友彼此切磋,互相支持,则议论从容,游说得所,不受阻挠与破坏。

(29)一家事,乃有石:家,指诸侯之国。《孟子·梁惠王上》:“千乘之国,弑其君者,必百乘之家。”赵注:“天子建国,诸侯立家。”B51乃,宁也,王引之《经传释词·六》有说。B52石,简文原从贝、从人、从石,整理者疑读作“碅”,解作“宗庙主也”。按,当读作石,《国语·周语》:“大不出钧,重不过石。”韦注:“百二十斤为石。”B53这里用反诘语气表示否定,意思是说治理一个诸侯之国,难道有一百二十斤重吗?

(30)三华一柢:华,简文原从缶、从夸,整理者疑读作壶;柢,简文原从、从是,整理者疑借作提。按,“三壶一提”费解,当读作“三华一柢”。华,古音匣纽鱼部;夸,溪纽鱼部,二字可通。柢,端纽脂部;是,禅纽支部,亦可通假。《说文解字》:“柢,木根也。”B54这里是说,治理国家其实不像举起一百二十斤重物那般困难,只要把握住原则,好比一雌带三雄,一树开众花,都是自然而且容易的事。

(31)一王母保三:王母,祖母,《尔雅·释亲》:“父为考,母为妣。父之考为王父,父之妣为王母。”B55《礼记·曲礼下》:“祭王父曰皇祖考,王母曰皇祖妣。父曰皇考,母曰皇妣。”B56保,本义为背负婴儿,引申为养育。B57,简文省女旁。按,古文繁省无别。,婴儿。《说文解字》:“,也。”段注:“《释名》:‘人始生曰婴儿,或曰。,是也,言是人也;,其啼声也。’《杂记》曰:‘中路婴儿失其母焉。’注:‘婴,犹碆弥也。’按,婴弥即,语同而字异耳。”B58这里是说治理国家如果能把握原则,就好比一个经验丰富、技巧娴熟的祖母抚养三个婴儿,其实并非难事。

(32)听言而答:言,简文原作君;答,原作会。按,疑传抄讹误,当作“听言而答”;言与下句的 “貌”相应,答与“纳”相应,则前后文意贯通,且答、内古音同属缉部,于声韵亦正和谐。

(33)视貌而内:貌,简文从厂,从苗;苗字上端从屮与从无别。整理者已经正确释出,但误读作朝。按,朝字见《穷达以时》第五简与《成之闻之》第三四简,皆从日,不从田。此字当释庙,读作貌。《礼记·祭法》:“置都立邑,设庙祧坛?而祭之。”注:“庙之言貌也,宗庙者,先祖之尊貌也。”B59《语丛一》:“至颂庙,所以度即也。”读作“致容貌,所以度节也。”又,“庙谷壮而毋拔”读作“貌欲庄而毋拔”皆可为证。内,读作纳,致也。《礼记·曲礼下》:“纳女于天子。”注:“纳女,犹致女也。婿不亲迎,则女之家遣人致之。”B60这里是说,游说者要倾听对方的问话,然后作答;细观对方的表情,然后进言,也就是要能察言观色之意。

(34)内之或内之,至之或至之,至而亡及也已;整理者于此句未作解释。按,这里强调话一旦说出口,就不能收回,所以必须谨慎小心。先秦儒家对于言语之道向来十分注意,孔门四科“言语”居其一,《论语·颜渊》也记载孔子说过“驷不及舌”这种形象生动、寓意鲜明的譬喻。B61另外,《说苑·谈丛》:“口者,关也;舌者,机也;出言不当,四马不能追也。”B62所说雷同,可以参看。这里总结全篇,强调游说者不但要选择进言的时机,更要注意进言的内容,与篇首“言以始,情以久。靡言不雠,靡德亡报”云云主张“慎言”的议论正相呼应。

(作者为台湾“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研究员)

 

 

  释:

①《五行》虽然也属古佚书,但1973年长沙马王堆三号汉墓已经出土西汉帛书本,郭店竹简是第二次发现。按,《五行》两次伴随着《老子》出土,具体反映了战国中晚期至西汉初年儒、道两家学术思想糅合形成杂家的历程,值得深入研究。

②《语丛一》、《语丛二》、《语丛三》的字体最为特殊,若干特征似乎非楚国所有,《语丛四》则为楚国简帛常见的字体。另外,这四篇的格式也颇有出入,《语丛四》每简抄写十五字左右,《语丛一》、《语丛二》、《语丛三》大抵一简八字,但《语丛三》自第六十五简至第七十二简分为上下两栏,而字数不变,为郭店各篇所无。这种分栏的方式,传世文献见于《墨子》,出土文物见于《九店日书》。参考孙诒让《定本墨子闲诂》,台北,艺文印书馆,196910月;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江陵九店东周墓》,北京,科学出版社,19957月;周凤五《郭店竹简的形式特征及其分类意义》,收入本集。

③《郭店楚墓竹简》193页,北京,文物出版社,19985月。

④参考周凤五:《郭店竹简的形式特征与分类意义》。

⑤陈伟:《言有殆(语丛四)考释》,待刊。下引陈伟说均出此,不另注明。

⑥《十三经注疏》八,《孟子注疏》9页,台北,艺文印书馆,19978月。

⑦孟子很重视游说的技巧,例如《孟子·尽心下》“说大人,则藐之,勿视其巍巍然”云云,也是一个著名的例证。见《孟子注疏》,261页。

⑧孙星衍:《尚书今古文注疏》卷二一,438页,台北,文津出版社,19879月。

⑨黄锡全:《汗简注释》118页,武汉,武汉大学出版社,19908月。

B10《十三经注疏》二,《诗经注疏》104页,台北,艺文印书馆,19978月。

B11《说文通训定声》690页,台北,艺文印书馆,19758月。

B12郑玄说:“谓皆生佼好以至老也。”见孙星衍《尚书今古文注疏》卷十二, 14页。

B13《马王堆汉墓帛书》()49页,北京,文物出版社,19803月。

B14《礼记·祭义》“恶言不出于口”《正义》,822页。

B15《十三经注疏》六,《左传注疏》,381459页,台北,艺文印书馆,19978月。

B16陈奇猷:《韩非子集释》卷四,221页,台北,河洛图书出版社,19743月。

B17孙星衍:《尚书今古文注疏》卷六,73页,台北,广文书局。

B18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三下,125页,台北,汉京文化事业有限公司,19839月。关于“度”字的考释,参考《性自命出》注十、《语丛一》注二十引裘锡圭按语,周凤五《读郭店竹简语丛一札记》,待刊。

B19参看高亨:《古字通假会典》,390页,济南,齐鲁书社,19897月。

B20《诗经注疏》,397页。《说文解字》讹字从言从为,解作“伪言也”,参考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三上,99页。

B21《帛书竹简》,135页,台北,艺文印书馆,19763月。

B22《十三经注疏》三,《周礼注疏》,415页,台北,艺文印书馆,19978月。

B23刘熙《释名》,93页,北京:中华书局《丛书集成初编》本,1985年。

B24参考周凤五:《郭店楚简识字札记》,《张以仁先生七秩寿庆论文集》,354页,台北:学生书局,19991月。简文此处的通读承周凤五先生惠赐意见,谨志谢忱。

B25参看李运富:《楚国简帛文字丛考()》,《古汉语研究》1998年第2期。

B26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七下,336页。

B27《十三经注疏》七,《谷梁传注疏》,122页,台北,艺文印书馆,19978月。

B28郭庆藩:《庄子集释》,824页,台北,河洛图书出版社,197410月。

B29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五下,228页。

B30《十三经注疏》五,《礼记注疏》,983页,台北,艺文印书馆,19978月。

B31张双棣:《淮南子校释》下册,2103页,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78月。

B32《十三经注疏》八,《孟子注疏》,127页,台北,艺文印书馆,19978月。

B33参看王先谦:《汉书补注》卷六十七,总页1291,台北,新文丰出版公司, 19883月。简文此处的通读承周凤五先生惠赐意见,谨志谢忱。

B34《周礼注疏》,246页。

B35《十三经注疏》一,《尚书注疏》,81页,台北,艺文印书馆,19978月。另外,《礼记·檀弓下》:“杀其人,坏其室,碈其宫而猪焉。”正义:“谓掘碈其宫,使水之聚积焉。”皆可为证。

B36张双棣;《淮南子校释》下册,1584页。

B37段玉裁:《说文解字注》十下,510页。

B38张双棣:《淮南子校释》下册,1796页。

B39隋字见于:《包山楚简》,作为姓氏或地名,大体有从田与不从田两种字形,参看滕壬生《楚系简帛文字编》页345,武汉,湖北教育出版社,19957月。郭店竹简从隋之字凡三见,其一为《唐虞之道》:“四肢倦惰”,整理者引裘锡圭按语正确释读;《成之闻之》:“椭之也,治之工也。”与本篇此字则仅摹写字形而无说。参看周凤五《读郭店竹简成之闻之札记》,待刊。

B40《汗简》下之二,77页,北京,中华书局,198312月。

B41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九下,440页。

B42段玉裁:《说文解字注》十四下,733页。

B43《国语》,102页,台北,九思出版有限公司,197811月。

B44段玉裁:《说文解字注》八上,397页。

B45《十三经注疏》七,《公羊传注疏》,315页,台北,艺文印书馆,19978月。

B46《左传注疏》,941页。

B47关于这点,参看陈立《公羊义疏》,册五,总页1781,上海,商务印书馆, 19373月。所引臧镛《经义杂记》的说法颇为周延,但陈立秉“疏不破注”的原则,仍然依违于何休注的二说之间,未能最后定论。

B48如:《管子·度地》:“大雨,堤防可衣者衣之。”安井衡《管子纂诂》卷十八,页16,台北,河洛图书出版社,19763月。

B49《管子纂诂》卷十八,14页。

B50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九上,425页。

B51《孟子》上文有“万乘之国”与“千乘之家”,故赵注又说:“上千乘当言国而言家者,诸侯以国为家;亦以避万乘称国,故称家。”参考焦循《孟子正义》册上,页25

B52《经传释词》页83,页84:“乃,犹宁也。……宁、乃,一声之转,故训为宁,宁亦训为乃。”又“宁,犹乃也。……家大人曰:‘乃、宁、曾,其义一也。’”北京:中华书局《丛书集成初编》本,1985年。简文此处的通读承周凤五先生惠赐意见,谨志谢忱。

B53《国语》,123页。

B54段玉裁:《说文解字注》六上,248页。

B55《十三经注疏》八,《尔雅注疏》,61页,台北,艺文印书馆,19978月。

B56《礼记注疏》,99页。但先秦也有用以称母的例子,如西周金文以“王母”与“皇考”对称即为例证。参考李学勤《鲁器帅鼎》,《缀古集》,88页,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10月。

B57保字原像成人背负婴儿之形,见西周初年《保卣》铭文。另外,《尚书·召诰》:“夫知保抱携持厥妇子以哀吁天”,以“保抱携持”并列,表示扶老携幼的四个动作,正用其本义。

B58段玉裁:《说文解字注》十二下,614页。

B59《礼记注疏》,799页。

B60《礼记注疏》,101页。

B61《论语·颜渊》:“子贡曰:惜乎!夫子之说君子也,驷不及舌。”郑注:“过言一出,驷马追之不及。”《论语注疏》,107页。

B62《说苑》卷十六,《汉魏丛书》,446页,长春,吉林大学出版社,199212月。

  

 

 

(原载:武汉大学中国文化研究院  编:《郭店楚简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集》,湖北人民出版社,2000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