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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店楚简《性自命出》篇笺释

刘昕岚

   

    凡人虽有性,心亡奠志①,待物 而后作,待悦而后行,待习③而后奠。喜怒哀悲之气 ④,性也。及其见⑤于外,则物取之也。性自命出,命自 天降。道始于情,情生于性⑥。始者近情,终者近义。知□□□出 之⑦,知义者能内⑧之。

  ①“亡”,裘注为“无”。“奠”,《玉篇》:“奠,定也。”裘亦 注为“定”,下文“待习而后奠”之“奠”字同。“志”者,《说文·心部》:“志,意也 。从心,之声。”盖人心之所向,意之所发也。

  ②物,下文言:“凡见者之谓物。”意指一切呈现于外在客观世界中之事物。

  ③“习”字于此应作“积习”解。《论衡·本性》:“习善而为善,习恶而为恶 也。”

  ④此处所谓喜怒哀悲之“气”,非谓物质性之气(如《左传·昭公元年》医和所谓 :“天有六气,降生五味,发为五色,征为五声,淫生六疾。六气曰阴、阳、风、雨、晦、 明……”之气),而应泛指人之精神力、生命力。《左传·庄公十年》曹刿所谓“勇气”“ 一鼓作气”、《左传·襄公三十一年》北宫文子所言“君子在位可畏……声气可乐”、《孟 子·公孙丑上》孟子所言“气,体之充也……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其所谓“气” 者皆然也。又,喜怒哀悲之气为性,此类思想亦见于《大戴礼记·文王官人》(内容与《逸 周书·官人解》大体相同),其云“民有五性,喜、怒、欲、惧、忧也…… 五气诚于中,发形于外,民情不隐也”,言喜怒欲惧忧五气藏于中为“性”,发形于外为“ 情”。据此,则简文下所言“及其见于外,则物取之也”,即可知喜怒哀悲之气受动于物而 现之于外者,为喜怒哀悲之“情”。

于此尚有可留意者,盖《逸周书·官人解》云:“民有五气,喜、怒、欲 、惧、忧。……五 气诚于中,发形于外,民情不可隐。”其与此处简文同,仅称喜、怒、欲、惧、忧为“五气 ”,未如《文王官人》径称其为“五性”。

  ⑤见,读为“现”。

  ⑥“道始于情,情生于性”之观念,亦见于《语丛二》:“情生于性,礼生于情 。”盖《性自命出》篇中,“道”即人道也,亦即“礼”也,观诸《尊德义》《六德》亦然

  ⑦裘注据上下文义,补阙文为“知情者能出之”。

  ⑧裘注“内”读为“入”,“入之”意为“使之入”。故上文“出之”意为“使 之出”。又,所谓“之”者,皆指人情也,后文有所谓“理其情而出入之”。使之出,即兴 发人情;使之入,即节敛人情。

 

此章开宗明义,言天、命、性、情、心、道之关系。盖“性”既出自天之降命,故 为人之所同然者,后文所谓“四海之内,其性一也”是也。人虽皆有俱同之性,然心志之发 却无俱同之定向,必待与物交接而后起,中心欢悦而后行,靡渐积习而后定。喜怒哀悲之气 为人之本性,与物相交而后发现于外也。“性”出于天降之赋命,而“情”由性生,“道” 自情始。“道”——即“礼”——之制作,初始则本于人情(后文所谓“礼作于情”是也) 而以立义为终事也。深通人情者能兴发人情,深通人义者能节敛人情。

本章具开宗明义之地位,因此对其章义能否正确掌握,直接影响到对整篇思想的理解是否正 确。在《礼记》中有许多文句与本章所表达的思想有关,兹录于下,以供参照:

一、关于“始者近情,终者近义”:

如同上文所已经解释的,这句话的意思是指“道”——即“礼”——之制作,初始本于人情 ,而终于立义。而《礼记·礼运》:“何谓人情?喜怒哀惧爱恶欲,七者弗 学而能。何谓人义?父慈、子孝、兄良、弟弟、夫义、妇听、长惠、幼顺、 君仁、臣忠十者,谓之人义。讲信修睦,谓之人利。争夺相杀,谓之人患。故圣人所以治人 七情,修十义,讲信修睦,尚辞让,去争夺,舍礼何以治之?”则指出“礼”是治人情以去 人患、修人义以达至人利的不二法门。

另外,《礼记·乐记》在谈论“乐”时也说:“乐者,心之动也;声者,乐之象也。文采节 奏,声之饰也。君子动其本,乐其象,然后治其饰。是故先鼓以警戒,三步以见方,再始以 著往,复乱以饬归。奋疾而不拔,极幽而不隐。独乐其志,不厌其道;备举其道,不私其欲 。是故情见而义立,乐终而德尊。君子以好善,小人以听过。故曰:生民 之道,乐为 大焉。”虽然这是谈论“乐”的,但这里所谓“情见而义立”,仍适用于“礼”的范围。

二、关于“礼”与“情”的关系:

《礼记》中有许多文字谈论了“礼”与“情”的关系,这种关系包含了积极与消极两方面。 在积极方面,“礼”能兴发、文饰人情;在消极方面,“礼”能节制、收敛人情。合而言之 ,则或可曰“本于人情而治人之情”。因此本文在阐明此章“始者近情,终者近义。知情者 能出之,知义者能内之”之文义时,便基于此思想基础,而采取了现在这样的解释。以下摘 引《礼记》中的一些相关文句,以供参考。

《礼记·问丧》:“或问曰:‘杖者以何为也?’曰:‘孝子丧亲,哭泣无数,服勤三年, 身病体羸,以杖扶病也。则父在不敢杖矣,尊者在故也;堂上不杖,辟尊者之处也;堂上不 趋,示不遽也。此孝子之志也,人情之实也,礼义之经也,非从天降也,非从地出也, 人情而已矣。’”

《礼记·三年问》:“三年之丧何也?曰:称情而立文,因以饰群,别亲疏 贵贱之节,而弗可损益也。故曰:无易之道也。创巨者其日久,痛甚者其愈迟,三年者,称 情而立文,所以为至痛极也。斩衰苴杖,居倚庐,食粥,寝苫枕块,所以为至痛饰也。”

《礼记·曾子问》:“孔子曰:‘君子礼以饰情……’”

《礼记·坊记》:“礼者,因人之情而为之节文,以为民坊者也。”

《礼记·檀弓下》:有子与子游立,见孺子慕者。有子谓子游曰:“予壹不知夫丧之踊也 ,予欲去之久矣。情在于斯,其是也夫!”子游曰:“礼有微情者(孙氏曰:“微,杀也。微 情,谓哭踊之节,变除之渐,所以使之杀其情而不至于过哀也。”),有以故兴物者,有直 情而径行者,戎狄之道也。礼道则不然。人喜则斯陶,陶斯咏,咏斯犹,犹斯舞,舞斯愠, 愠斯戚,戚斯叹,叹斯辟,辟斯踊矣。品节斯,斯之谓礼。”(孙氏曰:“ 盖哀乐之情,其由微而至著者若此。然情不可以径行,故先王因人情而立制,为之品而使之 有等级,为之节而使之有裁限,故情得其所止而不过,是乃所谓礼也。”)

《礼记·礼运》:“故礼义也者,人之大端也,所以讲信修睦而固人之肌肤之会、筋骸之束 也。所以养生送死,事鬼神之大端也。所以达天道顺人情之大窦也……故 王修义之柄、礼之序,以治人情。故人情者,圣王之田也。修礼以耕之, 陈义以种之,讲学以耨之,本仁以聚之,播乐以安之。”(方悫曰:“礼义本出于人心,而 或至无礼无义,心动而情乱也。圣人修其柄与其序,还以之治人情而已。”)

《礼记·礼器》:“礼有以多为贵者……有以少为贵者……有以大为贵者……有以小为贵

者……有以高为贵者……有以下为贵者……礼有以文为贵者……有以素为贵者……礼之 以多为贵者,以其外心者也。德发扬,诩万物,大理物博 ,如此 则得不以多为贵乎?故君子乐其发也。(孙氏曰:“大、高、文者,皆多之 属也。外心,谓发其心于外也。……故君子之于礼乐,其发现于外,而极 夫仪文之盛,凡以求称乎德之盛大而已。”)礼之以少为贵者,以其内心者也。德产之致也 精微,观天下之物无可以称其德者,如此则得不以少为贵乎?是故君子慎其独也。(孙氏曰: “小、下、素者,皆少之属也。内心,谓专其心于内也。……故君子之于礼,必致慎于幽独 ,务于在内之致诚,而不专事乎外之备物,凡以求象夫德之精微而已。盖发扬者德之用…… 精微者德之体……乐其发者,由内而推之于外,自忠信之本,而求尽夫义理之文也。慎其独 者,由外而约之于内,自义理之文,而归极于忠信之本也。”)古之圣人,内之为尊,外之 为乐,少之为贵,多之为美。是故先王之制礼也,不可多也,不可寡也,唯其称也。(孔氏 曰:“内极敬慎,而其理可尊;外极繁富,而其事可乐。”孙氏曰:“大礼必简,故内心可 尊,而物少之为贵;称情立文,故外心可乐,而物多之为美。”)

《礼记·礼器》:“君子之于礼也,有所竭情尽慎,致其敬而诚若,有美而文而诚若。君子 之于礼也,有直而行也,有曲而杀也,有经而等也,有顺而讨也,有砵而播也,有推而进也 ,有放而文也,有放而不致也,有顺而摭也。”

 

    好恶,性也。所好所恶,物也。善不□□□⑨ ,所善 所不善,势⑩也。凡性为主,物取之也。金石之有声,□□□ □□□虽有性B11,心弗取不出。凡心有志也,无与不□□□□ □独行B12,犹口之不可独言也。

 

  ⑨裘注据上下文义补阙文为:“善不善,□也。”李零《郭店楚 简校读记》则据文义补为:“善不善,性也。”(《道家文化研究》第17 ,页455542,以下简称《校读 )昕岚案:此句下接“所善所不善,势也”,且简文后有“出性者,势也”之句,故窃以 李零所补为然,兹从之。

  ⑩势者,《玉篇·力部》:“势,形势也。”简文下亦有“物之势者之谓势 ”之定义。所谓物之“势”者,李零《校读》疑读为设,然窃以为此“势”字盖指人事物所 处之情势,如《荀子·子道》:“孔子曰:……虽有国士之力,不能自举其身,非无力也, 势不可也。”《庄子·山木》:“处势不便,未足以逞其能也。”《论衡·率性》: “人间之水污浊,在野外者清洁,俱为一水,源从天涯,或浊或清,所在之势使之然 也。”王充《 论衡》有《物势》篇,言天不故生物,故万物皆相贼害也,可并参。

  B11此处阙文,李零《校读》据文义补为“金石之有声,弗扣不鸣。 人之虽有性”,庞朴《孔孟之间——郭店楚简的思想史地位》则补为“金石之有声 ,棰弗击不鸣;凡人虽有性”(《中国社会科学》1998年第五期,页94) 昕岚案:《墨子·非儒下》:“君子若钟,击之则鸣,弗击不鸣。”亦可参。

  B12此处阙文,李零《校读》据文义补为“无与不可。人之不可 独行”,窃以为然,亦从之。

 

本章所谓“好恶,性也”,言人之本性本有其内在之好恶倾向;“所好所恶,物也 ”,言外物为人内在好恶倾向所发之对象。陈来《郭店楚简之〈性自命出〉篇初探》于此言 之已详,并指出:“在先秦思想中,以好恶论情性是很普遍的,如《乐记》‘好恶无节于内 ,物诱于外’也是一种以性—物相对而说的例子。《荀子》中也是常常以好恶论情性。”( 《孔子研究》1998年第3期,页53)同理,人性中亦本有善、不善之判断倾向,而外物于客观 世界中所处之地位、情势,则为此善不善倾向所发之对象。在“性—物”的关系中,以“性 ”为主,“物”则取“性”而出,使发之外。然“心”之作用在此过程中占有一关键地位: 正如金石弗受击则不鸣,“性”弗为“心”取则不出。“心”必有其志意所向,心志不与焉 ,则人不能言行。人之不能独行,犹口之不能独言,必待心志作主而后言行也。

以好恶言性:

《礼记·礼运》曰:“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死亡贫苦,人之大恶存焉。故欲恶者,心 之大端也。”其以“欲恶”(亦即好恶)为人心发用之两大端,与此处以好恶言性之思想相近

 

    牛生而长,B13生而伸,其性…… B14而学或使之也。凡物无不异也者B15 。刚之B16也,刚取之也。柔之约B17 ,柔取之也。四海之内,其性一也。其用心各异,教使然也。

 

 

  B13砶,李零《校读》隶定为“雁”,《校读》曰:“‘雁’,原从鸟从彦省 ,释文隶定有误。”兹从之。

  B14此处有断简,据简文图版,应缺三字,李零《校读》据文义补为“其性 使然,人而学或使之也”。

  B15《孟子·滕文公上》:“夫物之不齐,物之情也。”

  B16,李零《校读》读为“树”。此句裘注曰:“《语丛三》四十六号简: ‘强之砽也,强取之也。’语与此近。”昕岚案:砽,树立也。《说文·眧部》:“砽,立 也。”段注:“今字通用‘树’为之,树行而砽废矣。《周礼》注多用砽字。”《语丛三》 语既与此文相近,则李零《校读》读为“树”,实持之有故,确为可信矣。又,《荀子· 劝学》有言“强自取柱,柔自取束”,其义与此段简文亦近,当并参。杨注此句曰:“凡 物强则以为柱而任劳,柔则见束而约急,皆其自取也。”王先谦《荀子集解》则引王引之曰 :“杨说强自取柱之义甚迂。‘柱’与‘束’相对文,则柱非谓屋柱之柱也。柱,当读为祝 。哀十四年公羊传‘天祝予’,十三年谷梁传‘祝发文身’,何、范注并曰:‘祝,断也。 ’此言物强则自断折,所谓太刚则折也。《大戴记》作‘强自取折’,是其明证矣。”昕岚 案:考《荀子》“强自取柱,柔自取束”之言,实与此处简文“刚之树也,刚取之也。柔之 约,柔取之也”意近,如此则“强自取柱”之“柱”,字义应与“树”相关,故此句文义指 物强则立而为柱,杨说是而王说非矣!

  B17约,《说文·糸部》:“约,缠束也。”故“柔之约,柔取之也”,其义 同《荀子·劝学》“柔自取束”。

 

“牛生而长,雁生而伸,其性使然”,言牛、雁之异,由其性本异也。“人而学或 使之也”,则言人人禀性皆同,其异则由所学之异而使之。天下之物无不异也。刚者以其性 刚,故树而为柱;柔者以其性柔,故用以束物。四海之内,人性皆同,然用心各异者缘何? 盖由受教之异使然。《荀子·劝学》曰:“干、越、夷、貉之子,生而同声,长而异俗,教 使然也。”人性相同而教化积习使之相异,《荀子》多有言者,详见后文之申论,于此暂不 述。

 

    凡性,或动之,或B18之,或交 B19之,或厉B20之,或出 B21之,或养之,或长之。凡动性者,物也;性者,悦也B22 ;交性者,故B23也;厉性者,义也;出性者,势也 ;养性者,习B24也;长B25性者, 道也。

 

  B18,整理者读为“逢”。李零《校读》曰:“案此字也见于《成之闻之》 简三十二……彼释为‘逆’,这里也应释为‘逆’。”徐在国、黄德宽《郭店楚简文字续考 》所见亦同(“纪念徐中舒先生诞辰一百周年暨国际汉语古文字学研讨会”论文,1998年, 四川大学,成都。)《尔雅·释言》曰:“逆,迎也。”

  B19此处“交”字应作动词用,然确义不明,考之下文曰“交性者,故也”“ 有为也者之谓故”(为一特定目的而有所作为称之曰“故”,详见本文笺注B23及B27 ),则其义疑同“教”,即“使”也。

  B20“厉”字有多义,然下文曰“厉性者,义也”,故此处应作“砥砺”、“ 提高”解。《广雅·释诂四》:“厉,高也。”王念孙疏证曰:“厉者,《说文》:‘砿, 巍高也。读若厉。’厉,与砿通。”又《广雅·释诂一》:“厉,上也。”王念孙疏证曰: “厉训为上,故自下而上亦谓之厉。”如《吕氏春秋·恃君》:“……所以激君人者之行, 而厉人主之节也。”

  B21出,李零《校读》读为“绌”。绌,《说文通训定声·履部》:“绌,假 借为诎,实为曲。”《正字通·糸部》:“绌与诎、屈通。”故“绌”盖屈缩、屈退之意; “绌性”即使性屈缩之义。昕岚案:考上文有云“善不善,性也;所善所不善,势也”( “势”为善不善之性所发用之对象),此处言“出性者,势也”,下文又曰“物之势者之谓 势”,故若将“出”径训为“使之出”,即物之形势使人善不善之性发而出,或较之释作“ 绌”转而为当。

  B22《韩诗外传·九》:“见色而悦谓之逆。”此即“逆性者,悦也”之义。

  B23故,下文言“有为也者之谓故”,指有所特定之目的而作为也。《论衡· 物势》多有“天地不故生人,人偶自生”、“故作之也”、“故为之也”之文句,简文此处 “故”字之用法即与《论衡·物势》同。

  B24“习”字义见笺注③。

  B25长,廖名春《郭店楚简儒家著作考》释为“率”、“领”(《孔子研究》 1998年第三期,页78)。昕岚案:“长”字固有率领之义,然考诸整篇简文大义,此处“ 长”释为“增长”“进益”较恰。

 

 

此章言凡人之性,或感物而动之,或迎顺而悦之,或有所为而驱使之,或受义道而 砥砺高上之,或为物势而发之,或为积习而养之,或为礼而增长进益之。

 

    凡见者之谓物,快于己者之谓悦,物之势者之谓势B 26,有为也者之谓故B27。义也者,群善之 B28也。习也者,有以习其性也。

 

  B26参笺注B10。

  B27孙希旦《礼记集解》在解释《礼记·檀弓下》子游所言“礼有微情者,有 以故兴物者”时亦曰:“故,谓有为为之也。”所谓“有为也者”,盖为一特定目的而有所 作为也。《礼记·檀弓上》:“有子问于曾子曰:‘问丧于夫子乎?’曰:‘闻之矣:丧欲 速贫,死欲速朽。’有子曰:‘是非君子之言也。’曾子曰:‘参也闻诸夫子也。’有子又 曰:‘是非君子之言也。’曾子曰:‘参也与子游闻之。’有子曰:‘然,然则夫子 有为言之也。’”《礼记·曾子问》:“子夏问曰:‘三年之丧卒哭,金革之事 无辟也者,礼与?初有司与?’孔子曰:‘夏后氏三年之丧,既殡而致事,殷人既葬而致事。 《记》曰:君子不夺人之亲,亦不可夺亲也。此之谓乎?’子夏曰:‘金革之事无辟也者, 非与?’孔子曰:‘吾闻诸老聃曰:昔者鲁公伯禽有为为之也。今以三年之 丧,从其利者,吾弗知也!’”

  B28“”,《说文·部》:“朝会束茅表位曰。”《郭店楚简·缁衣》 简二十一有“此以大臣不可不敬,民之也”,今本于此作“故大臣不可不敬也,是民之表 也”。可知“”有“表”义,于简文中则为“表征”之意。又“表”亦有“标准”义,如 《荀子·大略》:“水行者表深,使人无陷;治民者表乱,使人无失。礼者,其表也,先王 以礼表天下之乱。今废礼者,是去表也。故民迷惑而陷祸患,此刑罚之所以繁也。”言“礼 ”为判断治乱之标准、标志也。故此处所谓义为群善之表,其意有二:其一“义”为群善 之表征;其二“义”为判断群善之所以为善的标准。

本章接续上文,阐释何谓“物”、“悦”、“势”、“故”、“义”、“习”。其 言“义”为群善之表征(或为断定群善之所以为善的标准);“习”则是要习染人性,以长养 、教养此性进至于善(前文所谓“养性者,习也”)。又,关于“性”、“养”与善恶的问题 ,《世子》亦有论述。世硕为七十子弟子之一(《汉书·艺文志》“世子二十一篇”并自注 :“名硕,陈人也,七十子之弟子。”),其说或可并参——《论衡·本性》:“周人世硕 ,以为人性有善有恶,举人之善性,养而致之则善长;性恶,养而致之则恶长,如此则性各 有阴阳,善恶在所养焉。故世子著《养书》一篇。”

关于教化积习的重要性:

《荀子》中对此所言最多。如《荀子·儒效》:“人积耨耕而为农夫,积斫削而为工匠,积 反货而为商贾,积礼义而为君子。工匠之子,莫不继事,而都国之民安习其服,居楚而楚, 居越而越,居夏而夏,是非天性也,积靡使然也。故人知谨注错,慎习俗,大积靡 ,则为君子矣。”“性也者,吾所不能为也,然而可化也。情也者,非吾所有也, 然而可为也。注错习俗,所以化性也;并一而不二,所以成积也。习俗移志,安久移质。并 一而不二,则通于神明,参于天地矣。”《荀子·性恶》:“夫人虽有性质美而心辩知,必 将求贤师而事之,择良友而友之。得贤师而事之,则所闻者尧、舜、禹、汤之道也;得良友 而友之,则所见者忠信敬让之行也。身日进于仁义而不自知也者,靡使然也。 今与不善人处,则所闻者欺诬诈伪也,所见者污漫淫邪贪利之行也;身且加于 刑戮而不自知者,靡使然也。传曰:‘不知其子,视其友;不知其君,视其左右。 ’靡而已矣!靡而已矣!

    道者,群物之道。凡道,心术B29为主。 道四术B30,唯人道为可道B31也。 其三术者,道B32之而已。

 

  B29心术,《礼记·乐记》:“应感起物而动,然后心术形焉。”郑玄注:“ 术,所由也。”故此处所谓心术,盖心志、心知之所由焉。

  B30术,《说文·行部》:“术,邑中道也。”徐锴《说文系传·通论》: “邑中道而术,大道之派也。”可知“术”为大道之分派、分支也。道之四术,指“道”之 分支有四,然此四术者果为何?窃以为或可据《尊德义》姑释之为治民之道(即人道)、行水 治水之道、御马之道、艺地务农之道。上古中国社会,先民若以政治、水利、交通、农业为 主要问题,是很合理的。又,观诸《尊德义》全文可知,其所谓人道、治民之道,即礼乐也

  B31“可道也”,此处“道”音“导”,其义可有二解。一为训教之意。《礼 记·月令》:“(孟春之月)以教道民,必躬亲之。”陆德明《经典释文》:“道,音导。” 《庄子·田子方》:“其谏我也似子,其道我也似父。”成玄英疏:“训导我也,似父之教 子。”二为治理之意。《广雅·释诂三》:“道,治也。”《论语·学而》:“道千乘之国 ,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何晏集解引包咸曰:“道,治也。”

  B32此“道”字李零《校读》疑读为“导”,窃以为非。其义应仍同“群物之 道”的“道”字,作名词用。

此言“道”者,群物之道(原理)也,即一切客观现实存在之事物所具有之原理。但 凡所谓“道”,皆以人心对此道(客观群物之理)的了悟、把握、运用为主。道有四焉,然唯 人道(礼乐治民之道)可以之教民臻善(或以之为治国之据)。其余三者,则仅只是“道”而已 矣。

关于“道”与“心术”:

《荀子》中对此亦有讨论。《荀子·解蔽》:“人何以知道?曰:心。心何以知? :虚壹而静。……虚壹而静,谓之大清明。万物莫形而不见,莫见而不论,莫论而 失位。坐于室而见四海,处于今而论久远。疏观万物而知其情,参稽治乱而通其度,经纬天 地而材官万物,制割大理而宇宙里矣。恢恢广广,孰知其极?广广,孰知其德?涫涫纷纷 ,孰知其形?明参日月,大满八极,夫是之谓大人。夫恶有蔽矣哉!”故知在荀子的思想中, “心”以其辨知能力而能“疏观万物而知其情,参稽治乱而通其度,经纬天地而材官万物, 制割大理而宇宙里矣”。这与此章简文所谓“凡道,心术为主”(但凡所谓“道”,皆以人 心对此客观群物之理的了悟、把握、运用为主)可以互相参证。或许荀子思想就是以此为基 础所作的细致发挥。

必须注意的是,荀子思想中“心”与“道”的关系,主要还是从“人道”这方面立论。本文 于此不暇详论,但不妨摘引下面两段话以资佐证。

《荀子·解蔽》:“何谓衡?曰:道。故心不可以不知道;心不知道,则不可道,而可非道 。人孰欲得恣,而守其所不可,以禁其所可?以其不可道之心取人,则必合于不道人,而不 知合于道人。以其不可道之心与不道人论道人,乱之本也。夫何以知?曰:心知道,然后可 道;可道,然后能守道以禁非道。以其可道之心取人,则合于道人,而不合于不道之人矣。 以其可道之心与道人论非道,治之要也。何患不知?故治之要在于知道。”

《荀子·正名》:“……心也者,道之工宰也。道也者,治之经理也。心 合于道,说合于心,辞合于说,正名而期,质请而喻。辨异而不过,推类而不悖,听则合文 ,辨则尽故。以正道而辨奸,犹引绳以持曲直,是故邪说不能乱,百家无所窜。有兼听之明 ,而无奋矜之容;有兼覆之厚,而无伐德之色。说行则天下正,说不行则白道而冥穷,是圣 人之辨说也。《诗》曰:‘硁硁,如圭如璋,令闻令望。岂弟君子,四方为纲。’此之 谓也。”

    诗、书、礼、乐,其始出皆生于人。诗,有为为B33 之也。书,有为言之也。礼、乐,有为举B34之也。

 

  B33“为”,其义为“创作”或“吟唱”之意。《周礼·春官·典同》:“典 白掌六律六同之和,以辨天地四方阴阳之声,以为乐器。”郑玄注:“为,作也。”又《汉 书·杨敞传附杨恽》:“家本秦也,能为秦声。”北魏杨苩之《洛阳伽蓝 记》:“有田僧超者,善吹笳,能为《壮士歌》、《项羽吟》。”

  B34“举”,举措、行动。《左传·庄公二十三年》:“君举必书,书而不法 ,后嗣何观。”

 

诗、书、礼、乐最初之所以产生,皆生于人也。诗之生,因人有所为(有特定之目的 、原因、考虑)而创作吟咏;书之生,因人有所为而发为言语;礼、乐之生,因人有所为而 动为举措。

 

    圣人比其类而论会B35之,观其之 B36而训B37之,体其义而即 B38之,理其情而出入之B39,然后复以教 。教,所以生德于中者也。

 

  B35会,调合、调配。《周礼·天官·食医》:“凡会膳食之宜,牛宜硂,羊 宜黍。”郑玄注:“会,成也,谓其味相成。”贾公彦疏:“凡会膳食之宜者,谓会成膳食 相宜之法。”

  B36“之*9”,裘注为“先后”之误。

  B37“”,“逆”,迎之也,参笺注B18。“训”,顺也。《法言·问 神》:“事得其序之谓训。”李零《校读》亦读为“顺”。

  B38“即”,裘注为次序、次度或节度之义,李零《校读》以为读作“节度 ”较当,兹从之。“节度”即权衡、调节、裁制之义。

  B39出入人情,盖指兴发人情及节敛人情。参本文笺注⑧。

 

圣人(制礼)陈列排比各种人之伦类关系(即人伦也)而论议之、调合之;观人伦之亲 疏先后而迎顺其次序;以人伦秩序之合宜适恰为本体来度量裁节之;疏理人情而或兴发之、 或节敛之,然后再以礼来教化人民。教化的目的,就是要使人民从中心能产生、含具道德也

 

    礼作于情,或B40    B4 1 之也,当事因方B42而制之。其先后之舍 B43则义道也。或舍为之即则也B44。

 

  B40“或”字之义,于此可有三解。一、常也。《论语·子路》:“不恒其德 ,或承之羞。”皇侃《论语义疏》:“或,常也。”二、又也。王引之《经传释词》卷三: “或,犹又也。”《诗·小雅·宾之初筵》:“既立之监,或佐之史。”《战国策·秦策四 》:“秦白起拔楚西陵,或拔鄢、郢、夷陵,烧先王之墓。”三、有也。《广雅·释诂一》 :“或,有也。”《书·五子之歌》:“有一于此,无或不亡。”此三者或以“又”义为尤 恰。

  B41,裘注为“硄”或“兴”。李零《校读》读作“兴”。

  B42方,于此可有两解。一、品类、辈类。《广雅·释诂三》:“方,类也。 ”《周易·系辞上》:“方以类聚,物以群分。”《礼记·缁衣》:“故君子之朋友有乡, 有恶有方。”郑玄注:“乡、方,喻辈类也。”二、方所。《周易·系辞上》:“神无方而 易无体。”孔疏:“方是处所之名。”窃以为前者较恰。

  B43舍,裘注读为“序”,下句之“舍”亦然。

  B44此句李零断句为“又序为之节,则度也”。鄙意深以为然,兹从之。“或 ”,李零《校读》读作“又”;“或”作“又”读,可参本文笺注B40。“即”,裘注 读为“次”或“节”,李零《校读》读作“节”;“”,李零《校读》读作“度”,参本 文笺注B38。然此处“度”字当作法度、常规解。《说文·又部》:“度,法制也。” 《字汇·广部》:“度,法也,则也。”《礼记·经解》:“居处有礼,进退有度,百官得 其宜,万事得其序。”“节”亦为“仪节”、“准则”义,《论语·微子》:“长幼之节, 不可废也。”《礼记·乐记》:“礼乐……领父子君臣之节。”

 

礼之制作,盖始于人情(以人情为本),又兴发之也,并据事理之宜及人之身份而制 之,其本末、轻重、先后之序,则以义道为准。又因先后之序,制而为礼之节文,则为常法 也。

关于“当事因方而制之”:

礼之制作必须权衡、考虑诸多因素及原则,而后制出最适宜的仪节安排,《礼记·礼器 对此讨论得最详细:“礼,时为大,顺次之,体次之,宜次之,称次之。尧授舜,舜授禹; 汤放桀,武王伐纣,时也。《诗》云:‘匪革其犹,聿追来孝。’天地之祭,宗庙之事,父 子之道,君臣之义,伦也。社稷山川之事,鬼神之祭,体也。丧祭之用,宾客之交,义也。 羔豚而祭,百官皆足;大牢而祭,不必有余,此之谓称也。诸侯以龟为宝,以圭为瑞。家不 宝龟,不藏圭,不台门,言有称也。……孔子曰:‘礼不可不省也。礼不同、不丰,不杀。 ’此之谓也。盖言称也。……是故先王之制礼也,不可多也,不可寡也,唯其称也。”故知 “时”、“顺()”、“体”、“宜()”、“称”,是制礼的重要原则。

 

    至颂庙B45,所以即也 B46。君子美其情,□□□B47,善其即 B48,好其容,乐其道,悦其教,是以敬焉。拜,所以□□□ B49其B50度也。币帛,所以为信与证 B51也,其词义道也。

 

  B45裘注为“致容貌”。

  B46“即”,裘注以为读为“度节”,似不通,疑读为“度次”,然李零《 读》认为“度”、“节”不连读,如此则此句应断为“所以度,节也”。本文于此从李零之 断句。“度”,疑或作“仪表”、“风度”解,如《后汉书·窦融传论》:“尝独详味此子 之风度……而进退之礼良可言矣。”节,即仪节,参本文笺注B44。

  B47阙文裘注补为“贵其义”。

  B48即,裘注读为“次”或“节”,李零《校读》仍读为“节”。

  B49李零补阙文为“为□与”。

  B50“”,李零《校读》:“上半与臾相似,下从音,或即‘谀’ 字,读法待考。”

  B51币帛,用于祭祀、聘问之丝织物。“证”原字为“硆”,裘、李二先生皆 读为“征”。征,明证也。

 

本章言致力于容貌之温恭端敬,以表现其应有之风度仪态,这是礼之仪节。君子修 美其情,尊贵其义,精熟于仪节,好其仪容之端悫,乐于礼仪之道,悦于礼之教化,因此能 持敬。“拜,所以为□与其度也”,此句文义不得确知。聘问时以币帛为礼,是 用以表征其诚信,其辞令则以合乎义道为准。

对仪容行止的重视:

在礼仪教化的过程中,容貌、行止、衣冠是受到极度重视的。

《礼记·玉藻》:“凡行容硈硈,庙中齐齐,朝廷济济翔翔。君子之容舒迟,见所尊者齐*) 足容重,手容恭,目容端,口容止,声容静,头容直,气容肃,立容德,色容庄,坐如尸, 燕居告温温。”

《礼记·冠义》:“凡人之所以为人者,礼义也。礼义之始,在于正容体、齐颜色、顺辞令 。容体正,颜色齐,辞令顺,而后礼义备。”

《礼记·表记》:“子曰:……是故君子服其服,则文以君子之容;有其容,则文以君子之 辞;遂其辞,则实以君子之德。是故君子耻服其服而无其容,耻有其容而无其辞,耻有其辞 而无其德,耻有其德而无其行。是故君子衰则有哀色;端冕则有敬色;甲胄则有不可辱之 色。《诗》云:‘维鹈在梁,不濡其翼;彼记之子,不称其服。’”

关于聘问之词:

《聘礼·记》:“辞无常,孙而说。辞多则史,少则不达。辞苟足以达,义之至也。”可与 本章“其词义道也”互参。

 

    笑,礼之浅泽B52也。乐,礼之深泽也。 凡声,其出于情也信,然后其入拨人之心也厚。闻笑声,则鲜如B53 也斯喜。闻歌谣,则舀如B54也斯奋。听琴瑟之声,则如 B55也斯难B56。观《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