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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马王堆：认识方术

墓中的女尸  有幸亲眼目睹马王堆1号墓女尸的人或者是见识端详过女尸照片的人都会为之栩栩如生的面目而莫名惊讶：张开的嘴、吐出的舌头，光鲜的头发稍作用力还拔之不去。女尸身着丝绵袍和麻布单衣，足登青丝履，面盖酱色锦帕，并且用丝带将两臂和两脚系缚起来。然后包裹18层丝、麻衣衾，捆扎9道组带,又覆盖两件丝绵袍。女尸出土时，浸泡在约80公升的无色透明棺液之中（出土不久变成棕黄色）。女尸入葬时50多岁，有过生育。女尸腹中还发现不少瓜子，表明她去世于瓜熟时节。病理解剖表明，女尸身体各部位和内脏器官的外形仍相当完整，并且结缔组织、肌肉组织和软骨等细微结构也保存较好，这在世界尸体保存记录中十分罕见。临床医学检验表明,死者生前患有冠心病、多发性胆石症,以及全身性动脉粥样硬化症、血吸虫病等多种病变。

马王堆女尸的发现轰动世界。上到共和国总理，下至普通百姓都为此而激动，100多家新闻媒体争相报道。据有关部门的统计，就是为了出土女尸，长沙市的流动人口陡增5万；湖南省博物馆开放展览女尸时，一天竟要接待14，000多人。

七十年代马王堆汉墓的发掘，为研究西汉初期手工业和科学技术的发展，以及当时的历史、文化和社会生活等方面，提供了极为重要的实物资料。李学勤先生说：“马王堆一、三号墓的完整，实属罕见。墓中种种遗物，保存异常良好。即使是最易朽坏的，如漆器、丝织品之类，也使今人得以目睹原状。加上墓属封侯，身份较高，随葬品物丰盛，于是造成我们得饱眼福的机遇。发现中最有价值的，有完好无损的古尸，有成组成套的物品，还有内容珍秘的帛书、竹木简。这三项有其一，已可说是重要发现，如今三者兼有，在中国考古史上尚没有其他例子。”

马王堆位于湖南省长沙市东郊，汉代时这里是长沙国首府临湘县所在地。讹传五代十国时楚王马殷的墓地即在此地，所以有了马王堆这个地名。马王堆还曾被附会为长沙王刘发埋葬其母程、唐二姬的“双女冢”。传说刘发的生母唐儿是汉景帝妃子程姬的侍女，程姬某夜身体不适令唐儿代为奉侍景帝，因得身孕，所产即后被赐为长沙国定王的刘发。不过这个说法光绪时编的《湖南通志》就已经将信将疑。

1972年, 湖南省博物馆与中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发掘了马王堆1号墓。1973年出版了《长沙马王堆一号汉墓》。1973年11月至1974年初，又发掘了2号、3号墓。《文物》1974年第7期公布了发掘简报。1号墓分别打破2号墓和3号墓，说明1号墓年代略晚2号、3号墓。1号墓中发现年约50岁左右的女性尸体，墓内又出“妾辛追（？）”名章,墓主应是利仓的妻子。2号墓发现“长沙丞相”、“□侯之印”和“利仓” 3颗印章，表明该墓的墓主即第一代□侯利仓本人。 3号墓墓主遗骸属30多岁的男性,可能是利仓儿子的墓葬。3号墓另外出土一件木牍，上有“十二年十二月乙巳朔戊辰”等字样,证明该墓的下葬年代为汉文帝十二年（前168）。发掘证明这是西汉初期长沙国丞相、□侯利仓及其家属的墓葬。根据《史记》和《汉书》记载，长沙相利仓于汉惠帝二年（公元前193）卒。

帛画、漆器、乐器、丝织品  马王堆汉墓的地面上，原有大小相仿的两个土冢，东西并列，底径各约40米，顶部圆平，高约16米。当地原是一片4、5米高的土丘，造墓时先在土丘上挖出墓坑的下半部，再用版筑法夯筑出墓坑的上半部和墓道，入葬

后填土夯实,筑起高大的坟丘。3座墓的墓坑,形式基本相同，都是北侧有墓道的长方形竖穴。1号墓墓口南北长19.5米， 东西宽17.8米，以下有4层台阶,再下则是斗形坑壁，直达墓底。墓底长7.6米，宽6.7米，深16米。2号、3号墓的规模略小，墓坑较浅，墓壁只有3层台阶。2号墓墓底长7.25米，宽5.95米；3号墓墓底长5.8米，宽5.05米。

3座墓的墓底和椁室周围,都塞满木炭和白膏泥，然后层层填土，夯实封固。1号墓填木炭厚0.4—0.5米,总重量约达1万多斤,分布在木炭层外的白膏泥，厚1—1.3米,粘性甚强,渗透性极低,对于密封起决定性作用。因此有效地保护了墓中的女尸和随葬品。2号墓因白膏泥堆积较薄，分布不匀，密封程度不好，所以墓内的保存情况较差。

1号墓的庞大椁室和4 层套棺，采取扣接、套榫和栓钉接合等方法制作而成,约用木材52立方米。椁室用厚重的松木大板构筑,长6.73米，宽4.9米，高2.8米，下置垫木和两层底板，再树4块壁板和4块隔板，便形成居中的棺房和四周的边箱，上部覆盖顶板和两层盖板。4层套棺用梓属木材制作,内壁均髹朱漆，外表则各不相同。外层的黑漆素棺体积最大，长2.95米，宽 1.5米,高1.44米,未加其他装饰。第2层为黑地彩绘棺,饰复杂多变的云气纹及形态各异的神怪和禽兽。第3层为朱地彩绘棺,饰龙、虎、朱雀和仙人等祥瑞图案。第 4层为直接殓尸的锦饰内棺，盖棺后先横加两道帛束，再满贴以铺绒绣锦为边饰的羽毛贴花锦。3号墓的椁室南边箱多一纵梁。套棺3层。 2号墓从残存的痕迹看来，结构和 1、3号墓有所不同，椁内置2层棺。

　　保存较好的1号墓和3号墓，随葬品都置于棺房周围的4个边箱之中,主要有满盛衣物、食品和药材等物的竹笥、漆器、木俑、乐器、竹木器和陶器，以及“遣策”竹简，均达1000余件。两墓的锦饰内棺上都覆盖彩绘帛画。3号墓还随葬有帛书和兵器。

　　1号墓“遣策” 312枚竹简所列器物清单的大概顺序是：用漆木制九鼎、七鼎和三鼎、二鼎盛放的各种羹，用竹笥盛放的肉食品（包括禽、蛋和鱼类）,用陶器盛放的酱和酒,用布囊盛放的粮食，以及漆木器具、梳妆用品、丝织衣物、乐器、扇、席和土质、木质的明器，但没有提到尸体的衣衾和相当数量的木俑。简文所载与墓内所出实物虽有一定的出入，但两相符合者仍然较多，因而根据简文便可确定某些器物的名称。3号墓所出410枚“遣策”竹简，除大部分内容与1号墓相同外，还记载有车骑、乐舞、童仆等侍从，包括所持仪仗、兵器和乐器等物，这些都能同出土的木俑及棺房两壁的帛画大体对照起来。

　　1号墓和3号墓内棺上的彩绘帛画，保存完整，色彩鲜艳，是稀世的艺术珍品。两幅帛画的构图基本一致，全长2米许，均作“T”字形，下垂的四角有穗，顶端系带以供张举，应是当时葬仪中必备的旌幡。画面上段绘日、月、升龙和蛇身神人等图形，象征着天上境界；下段绘交龙穿璧图案，以及墓主出行、宴飨等场面。整个主题思想是“引魂升天”。有人认为,“遣策”简文中的“非衣一长丈二尺”，即指这种帛画。两墓帛画的主要差别在于墓主形象,1号墓为女性，3号墓为男性。3号墓棺房悬挂的帛画，西壁保存较好，长2.12米，宽0.94米，绘车马仪仗图像，画面尚存一百多人像、几百匹马和数十辆车；东壁的帛画残破严重，所绘似为墓主生活场面。

马王堆汉墓出土的各种丝织品和衣物中最能反映汉代纺织技术发展状况的是素纱和绒圈锦。薄如蝉翼的素纱单衣，重不到1两,是当时缫纺技术发展程度的标志。用作衣物缘饰的绒圈锦,纹样具立体效果,需要双经轴机构的复杂提花机制织。而印花敷彩纱的发现，表明当时在印染工艺方面达到了很高的水平。马王堆1号墓出土有二十五弦瑟、二十二管竽和一套竽律。3号墓除出土瑟、竽外,又有七弦琴和六孔箫。12支一套的竽律管，分别标明汉初的律名。马王堆汉墓出土的漆器共约500件,计1号墓184件，3号墓316件。器类主要有鼎、匕、盒、壶、钫、卮、耳杯、盘、□、奁、案、几和屏风等。漆耳杯占漆器总数的一半以上。漆器大部分是木胎，只有少数奁和卮是夹□胎。装饰花纹多为漆绘的红、黑和灰绿等色。纹样则以几何纹为主，龙凤纹和草纹为辅。一些漆器书有“□侯家”、“君幸酒”、“君幸食”字样，还有注明器物容量的。不少漆器有“成市□”戳记，说明是由成都官府作坊所造。

震惊世界的帛书  最令我们感兴趣的还是马王堆出土的数量庞大、内容重要的帛书和医简。

马王堆汉墓中大批帛书和两卷医简，均出自3号墓东边箱的长方形髹漆大匣中。匣长60厘米，宽30余厘米，高20余厘米。帛书的存放方式分两种：用近50厘米的整幅或半幅帛缮写的，是将其次第折叠成高约24厘米、宽约10厘米的长方形；用24—25厘米的半幅帛缮写的，是以宽2—3厘米的木条为骨干将其卷起。出土时前者折叠处已经断裂，后者粘连破损也很严重。经过细心修复、整理和考订，现已判明共有28种，计12万余字。书写之前，有的用朱砂在帛上画出宽0.7—0.8厘米的界格，宽幅的满行60—70字或稍多，窄幅的满行30余字。凡有篇题的，都写在末行空白处，有些还记明字数。帛书的形制与文献记载和出土的汉代简册制度基本一致。马王堆帛书原来多无书名，整理时根据内容定名。依《汉书·艺文志》归类，可以的分为六艺类、诸子类、兵书类、数术类、方技类，另外还有地图。

《周易》。隶书。写在整幅帛上。内容包括：

《周易六十四卦》。即通常所说经的部分。存93行,约4900余字。与传承的以及各家称引的今文本、古文本、王弼本等各本对比,不仅卦名不同,而且卦序、卦辞和爻辞也有差异,可称别本《周易》。1984年《文物》第3期公布了释文。于豪亮先生认为，马王堆《周易》卦序简单，应该是较早的本子。又根据字体，抄写时间应在汉文帝初年。

《周易•系辞》。今本《系辞》内容除见于《要》篇者外，大部分包含在内，但章节次序和文句有不同。另外，还包括今本《说卦》的前3节。1992年8月，《马王堆汉墓文物》一书最先公布了这部分资料。1993年8月，《道家文化研究》第3辑再次公布了释文。

《周易六十四卦》卷后另有佚书5篇。本有篇题的3篇为《要》、《缪和》和《昭力》。第一篇顶端涂有墨丁，以“二三子问曰”开头，故根据先秦古书定名惯例，称为《二三子问》。另有一篇很多先生看作是《系辞》下篇，韩仲民先生提出应是另一篇佚文。张立文先生据首句定名为《易之义》，但也可能本有另名。除《要》篇部分文字见于今本《系辞下》外,其余都是不曾流传下来的佚书,记述孔子和弟子讨论卦、 爻辞含义的情况。1993年8月《道家文化研究》第3辑公布了《二三子问》、《易之义》、《要》的释文。《缪和》和《昭力》的释文，1995年1月的《国际易学研究》第1辑和1995年6月的《道家文化研究》第6辑都作了公布。

根据李学勤先生的研究，帛书《周易》经传的编排是经过精心考虑的，它是一部有自己完整体系的书籍。帛书《周易》实际上包括了两件帛书，“可称作上下卷”，上卷包括：经文、《二三子问》上下篇。下卷包括：《系辞》、《易之义》、《要》、《缪和》和《昭力》。传文共6种7篇。经文在最前面，随后《二三子问》分说经文，列于传文诸篇之首。《系辞》、《易之义》通论大义，排在其次。《要》于论说外又有记事，续于其后，最后《缪和》和《昭力》，乃是传《易》经师的言论。

其他被归入六艺类的有：《丧服图》、《春秋事语》、《战国纵横家书》。

《春秋事语》。隶书。写在半幅的帛书上。存16章,97行，约2000余字。每章各记一事,既不分国，又不编年。所记史事，上起鲁隐公被杀，下迄三家灭智氏。但其重点在记言，似属教学用书性质。早在帛书刚出土的1974年，裘锡圭先生即指出这卷帛书很可能就是《铎氏微》一类的书，铎椒据《经典释文》记载是左丘明的四传弟子。郑良树先生将帛书与《左传》作了详细对比，得出帛书简化《左传》而来的结论。李学勤先生认为，《春秋事语》是早期《左传》学的正宗作品。

《战国纵横家书》。书体在篆隶之间。写在半幅的帛上。存27章，325行，11000余字。其中11章的内容见于《战国策》和《史记》，文句也大体一致。是战国纵横家言的选本。另16章则属佚文，主要是苏秦游说活动的记录。

归入诸子类的著作有2件。

《老子》甲本和卷后佚书4篇。书体在篆隶之间。写在半幅的帛上。存464行，13000多字。原无篇题。整理时，将这4篇佚书分别定名为《五行》、《九主》、《明君》和《德圣》。《五行》是思孟学派的“五行”说，181行,5400余字。《九主》是伊尹论九主，52行,约1500—1600字。《明君》着重论述攻战守御，48行,约1500字。《德圣》论“五行”和德、圣、智的关系，13行，约400字。

《黄帝四经》和《老子》乙本。隶书。写在整幅的帛上。存152行，16000多字。原有篇题。

甲、乙两本《老子》,都是《德经》在前，《道经》在后,次序与通行本相反。乙本不分章。甲本的某些段落有圆点标志，段落分合与今本有一定的差异。两本的章次完全一致，但也略有几处不同。

　　《老子》乙本卷前的佚书4篇,共174行，11000余字。原有篇题。前两篇又各分若干小篇。第1篇《经法》,主要讲“刑名”之说，有的小篇论述了道和法的关系。第2篇《十六经》，许多小篇采取黄帝君臣问答形式,讲的是“刑名”和“阴阳刑德”之说。第 3篇《称》，汇集很多类似格言的话，与前两篇大体属同一思想体系。第4篇《道原》,论述道的性质,推究道的本源,与“刑中”之说也有一定关系。根据这 4篇的内容，结合抄写时代的历史背景，推定其为《黄帝四经》。

　　归入兵书类的著作有《刑德》甲、乙、丙种3件。书体在篆隶之间，写在整幅的帛上。内容属兵阴阳家，有几种式盘图。其中，丙种有一段文字论及四神，与《礼记·曲礼上》相似。

归入数术类的著作共11件，都写在整幅的帛上。

《式法》（过去定名《篆书阴阳五行》）2000年《文物》第7期公布了释文摘要。整幅帛长超过2米，已碎裂成30余大片和无数小片。至今尚未全部完成整理，已公布的释文包括《天一》、《徙》、《天地》、《上朔》、《祭》、《式图》、《刑日》7个部分。《上朔》有表，《式图》有式盘图。

过去定名为《隶书阴阳五行》的内容一部分与上述《式法》相似，另一部分为兵阴阳家言。

《五星占》。隶书。存144行,约8000字。原无篇题。占文部分保存了甘氏和石氏天文书的一部分，其中甘氏的尤多。 末尾列出从秦始皇元年（前246）到汉文帝三年(前177)70年间木星、土星和金星的位置,并描述了三颗行星在这一会合周期内的动态。对天文史研究具有特别重要的价值。

《天文气象杂占》。书体在篆隶之间。原无篇题。共有占书 350余条。每条占书的上面是用墨或朱绘的图（也有用朱、墨二色绘制的）,下面是名称、解释和占文。全幅从上而下分为6列，每列最多50余条。下半幅末尾3列,有文而无图。通篇以气象占为主,穿插以天文范围的彗星和其他星象。

《相马经》。隶书。存77行，约5200字。内容与今本《相马经》有很大的出入。此外，还有《出行占》、《木人占》、《筑城图》、《园寝图》 等共6件。

归入方术类的著作有《五十二病方》及卷前佚书4篇，共5件。书体在篆隶之间。写在半幅的帛上。共存 462行。原均无篇题。《五十二病方》，存459行。全书52题,分别记载治疗各类疾病的医方，共计283方。病名有103种，治疗方法以药物为主，也用灸法、砭石和割治手术。卷前的4篇佚书,根据内容定名为：《足臂十一脉灸经》,34行。《阴阳十一脉灸经》,37行。《脉经》13行，约400字。《阴阳脉死候》，4行，百余字。前两种论述人体内十一条脉的循行、主病和灸法，后两种则论述根据脉法判断疾病的征候。这些书是中国已发现的最古老的医学理论著作。

马王堆还出土了《导引图》及卷前佚书两篇。绘、写在整幅的帛上，全长1.4米。原均无篇题,根据内容定名。《导引图》部分长1米，是用朱、褐、蓝、黑4色单线平涂的群像运动图。图像分成4排，每排11人,共有44种不同的运动姿态。旁有墨书的术式名称，包括病名、动物形象和器械运动等类。在《导引图》的前面，有文字26行,约1500余字。前8行论述气功健身的方法。从第9行开始则接抄《阴阳十一脉灸经》。还有3卷帛书，原均无篇题，根据内容分别定名为《养生方》、《杂疗方》和《胎产书》。

马王堆还出土两幅地图。《长沙国南部地形图》，经复原为长宽各96厘米的正方形，用拼接的双幅帛绘制。所绘范围为今湖南南部的潇水流域及邻近地区，比例约在十七万分之一至十九万分之一之间。主区部分画得相当精确，一些水道的曲折流向，大体都接近于今图，图上有统一图例，注记也有一定位置。《驻军图》，经复原为长98厘米、宽78厘米的长方形，用黑、红、田青3色在拼幅的帛上绘制。所绘范围为《地形图》上的东南部一隅,即今湖南最南面江华县的沱江流域,比例约为八万分之一至十万分之一左右。图上用浅色表示河流、山脉，驻军营地和防区界线等则用深色标绘。

古代的实用技艺  马王堆出土的数量庞大、内容重要的帛书和医简很大程度上改变了我们许多的学术观念和认识。比如在马王堆帛书《黄帝书》和《老子》公布后，学术界对汉初道家著作有了全新的认识。《黄帝书》四篇与《老子》、《文子》、《鶡冠子》、《淮南子》、《管子》等书籍有着密切的关系，促使学术界重新审视许多传世文献。一直被斥为伪书的《鶡冠子》，现在看来，是战国末年道家著作。马王堆帛书中的《老子》乙本卷前古佚书和《老子》甲本卷后古佚书对于研究 “黄老思想”和思、孟五行说都十分重要。再如，关于《易传》几种著作的公布，促使我们反思孔子与《周易》的关系。

然而，最令我们诧异的是马王堆居然出了那么多的数术、方技类书，这使我们对中国古代的实用技艺的认知发生了根本性的改观，同时我们也真正开始意识到古人的知识分类和结构大不同于今人，真切地了解这种知识分类和结构对我们认识历史、认识古代文明又是何等的重要。

银雀山出土了《黄帝伐赤帝》、《地典》，马王堆又出土了《十六经》和《十问》，这些书都有依托黄帝或黄帝臣的故事。《汉书•艺文志》记载了许多这样的黄帝书，这些书的主体是数术方技。比如象黄帝战蚩尤一类故事就往往与式法、兵器之类的数术相关；又比如黄帝玄女一类的故事就往往与医药、服食、房中之类的方技相关。数术偏于天道阴阳，方技偏于医药养生，各为阴阳家和道家所本。阴阳家与道家都讲道，但侧重略有不同。阴阳家脱胎于数术，关心天道阴阳本身；而道家讲道，则关注养生。与阴阳家和道家重视思想不同，黄帝书主要还是重其技术。

实际上数术方技在古代十分盛行。儒家讲《诗》、《书》、礼乐，但实际上早期的儒家还是与数术关系密切，《周易》就是一部卜筮书。马王堆帛书《要》：“子曰：《易》，我复其祝卜矣，我观其德义耳。幽赞而达乎数，明数而达乎德，……赞而不达于数，则其为之巫；数而不达于德，则其为之史。……吾求其德而已，吾与史巫同涂而殊归者也。”儒家要求将数的技术上升到德的境界。孔子赞《易》后，儒门易在筮术易基础上兴起，并成为易学正宗；而纯粹的如《左传》、《国语》记载的筮术易则逐渐被排挤，只是作为“术”传承而称不得“学”了。秦火一炬，“六艺从此缺焉”；然而《易经》及其传承丝毫不受影响，个中原因即在于秦火“所不去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不包括十翼在内的《易经》作为筮书并不在禁书之列。儒生本来就掌握筮术，于是就再借筮术之名而继续传《易》。汉代田何复兴儒门易，其传《易》分“筮术”、“古义”二科，孟喜则“得易家阴阳灾变书”而“改师法”。其后马融、郑玄、荀爽、虞翻、陆绩等也都以象数注《经》，消息卦、八宫卦、五星、纳甲、纳支等等，象数易是汉易的根本。

神秘的方术  李零先生有一本非常重要的著作《中国方术考》，他用方术这样

一个词来替代数术方技。用今天的话，数术是讲对大宇宙，即“天道”或“天地之道”的认识；而方技则是讲对小宇宙，即“生命”、“性命”或“人道”的认识。古人观念中天道创造人道，人道复制天道，所以《老子》有言：“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按照《汉书•艺文志》的分类，《数术略》下分六类：天文、历谱、五行、蓍龟、杂占、形法。

天文。根据江晓原先生的说法，中国传统的“天文”更适合称为“天学”。它既包含对实际星象（日月星辰、二十八宿等）和云气的观察，也包含有关的吉凶占验（星气之占）。兼有西方天文学（astronomy）和占星术（astrology）的性质。

历谱。包括“历谱”、也包括“行度”（宿度）、“日晷”（测时的工具）、“世谱”、“年谱”、“算术”等内容。

五行。内容涉及“阴阳五行时令”、“堪舆”、“灾异”、“钟律”、“丛辰”、“天一”、“太一”、“刑德”、“遁甲”、“孤虚”、“六壬”、“羡门式”、“五音”等。

蓍龟。包括龟卜和筮占两类，龟取其象，筮取其数。

杂占。其他一些占法，如“占梦”、“厌劾妖祥”（驱鬼除邪一类）等。属“占梦”的还有“占嚏”、“占耳鸣”，与“厌劾妖祥”有关的还有“祷祠祈禳”，以及与农业有关的“候岁”、“相土”等一些内容。

形法。主要是相术。其中最重要是相地形和相宅墓，其次是相人、相刀剑、相六畜等。

要了解中国古代的思维方式和行为方式，式是一把锁钥。马王堆出土有式法图，武威磨嘴子、阜阳双古堆也都出土过式盘。式是古代数术家占验时日的一种工具。式盘有天盘和地盘，模仿天地，上圆下方，它的空间结构、时间结构和配数、配物原理，处处都带有模仿的特点。实际上式是古人的宇宙模式。式可以占天问时，用途很广，古史官也抱着式盘上战场。后来的博戏其实就渊源于式盘。

数术是阴阳家的知识背景。阴阳家讨论的是阴阳四时、八位、十二度、二十四节等等天数。阴阳数术也是古史官的专业知识。所谓“究天人之际”，古史官之所以能察天象人事，根本原因即在于其兼掌历象日月阴阳度数。《史记·天官书》中称史佚为“昔之传天数者”。《汉书·艺文志》：“太史令尹咸校数术。”又，“数术者，皆明堂羲和史卜之职也。”一直到东汉，天时、星历、灾祥、卜筮之类仍是太史所掌。《后汉书·百官志二》注以及引《汉官仪》说得很明白。

《汉书•艺文志》的《方技略》分医经、经方、房中、神仙四类。

医经。即所谓“原人血脉、经落（络）、骨髓、阴阳表里，以起百病之本，死生之分”，属于古医理论，其中脉学尤为重要。治疗方法包括各种外治法（“度箴石汤火所施”）和方剂学（“调百药齐和之所宜”）。

经方。即古代医方，所收的药物以天然植物、动物和矿物为主，也包含一些化学制剂。古代的药剂以草药为主，所以后世也专称讲药性的书为“本草”。古代的“方”往往与“经”相附。如房中书《素女经》即附有《素女方》，所以也叫“经方”。

房中。指与房事有关的书。主要是与性学（sexology）的内容有关，并包含求子、优生和房中禁忌等内容。

神仙。是除房中以外的其他养生术。包括服食（特殊的饮食法）、导引（配合有呼吸方法的体操）、行气（也叫“服气”、“调气”，今称“气功”）等多种方法。

古代民间曾经流行过这样一个秘方，用来检验妇女贞节。蜥蜴或名偃蜒，用器养起来，喂朱砂，使得它满身尽赤，等它吃了七斤朱砂，将其过细捶捣，然后用来点在女人肢体上，红点可以终年不灭。但女人如果行房事，立刻红点消失，所以也称之为守宫。根据《博物志》卷4，“东方朔语汉武帝，试之有验”，这一秘方被认为是东方朔所传。但马王堆帛书证明，这一秘方就广泛流行，远早于汉武帝时代之前，称为“戏”。帛书《养生方》中记了两个“戏”的秘方，大体差不多，“一曰，取守宫置新瓮中，而置丹瓮中，令守宫食之。须死。即冶，□划女子臂若身。即与男子戏，即不明。”方术家传下的这一验方，一直到晋唐还作为专门的技术知识流传。《汉书·东方朔传》颜师古注、《太平御览》卷31、卷736引《淮南万毕术》均有此术记载。

秦始皇焚书，“所不去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秦始皇所刻意保护的反倒在后世大量失传。实用技艺在汉代就受到统治者的压制，汉以后的中国传统文化中这部分的内容保存特别的少。魏晋时，这样的技艺已经被专门称为“秘学”了。《晋书•陈训传》：“陈训字道元，历阳人。少好秘学，天文、算历、阴阳、占候无不毕综，尤善风角。”象“戏”这样的知识就是特别传授的秘技，《太平御览》卷946引《吴普本草》、以及魏晋众多博学之士如陆玑、郭璞、崔豹的著作中对蜥蜴或偃蜒也多有注释，但就是未见提及志女子贞节故事。

秘技虽然难传，但它的继承性有时也往往就因此而特别强。正如裘锡圭先生所研究的，张家山竹书和马王堆帛书中的《脉书》与《黄帝内经•灵枢》、张家山《算数书》与东汉的《九章算术》的关系就极其密切。马王堆帛书中讲的养胎法，唐代《千金翼方》中仍然保存；马王堆的房中术书，可以印证明代《素女妙论》中的有些内容；秦简《日书》的内容，与清代甚至不久前印行黄历也差不多。

很多方术需要附图存形或示意，比如马王堆汉墓中《导引图》，睡虎地秦墓和最近随州孔家坡汉墓出土的《艮山图》。《山海经》这部属于形法类的方术书也有图。郭璞、陶渊明都曾见过，据《玉海》卷15引《中兴书目》，梁张僧繇曾绘《山海经图》10卷，后来又有人重绘。本草也常用图表示，如《隋书·经籍志》所载的《芝英图》、《神农明堂图》、《灵秀本草图》、《芝草图》，以及《历代名画记》所记的《神农本草例图》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