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店楚简的人文精神
杜维明
一
郭店楚简具有十分丰富的历史和现实意义。从学术史角度看，《五行》篇所标举的仁义礼智圣，继马王堆帛书《五行》之后，进一步确证了思孟“五行”学说的具体内涵。所谓“德
之行五和谓之德，四行和谓之善。善，人道也。德，天道也”，通过分疏的形式表达了“ 五行 ”贯通天人之道的精神实质，其性与天道思想已相当凸显。从子贡所谓“夫子之言性与天道
不可得而闻”到郭店楚简《五行》、《性自命出》诸篇所揭橥的性与天道思想，反映了子思
或思孟学派在这一论域的积极开掘，同时复现或补足了子思或思孟学派的思想面貌，使先秦
儒学的崭新诠释成为可能。
从历史观方面看，郭店楚简作为实物形态的战国文献，有力地支持了“走出疑古时代”的
命题。毋庸置疑，以顾颉刚先生为代表的“古史辨”派所高扬的“疑古”思潮，对于廓清历 史迷雾，摆脱盲目“信古”，曾经做出过很大贡献，是对清代辨伪之学的继续，为后学留下
了弥足珍贵的学术遗产。但这一思潮矫枉过正，以致将西周共和以上都归于茫昧不可知的境
地，对于学术思想史的材料亦怀疑过度，定位甚晚。郭店
楚简、特别是儒家简，以其达到的思想高度，证明儒学文化发展到思孟时代，已经有了非常
深厚的文化资源。因此，我们应该在批判继承“古史辨”派学术成果的基础上，扬弃“信古 ”、“疑古”两个片面，跨入新的“释古”时代。
郭店楚简蕴含着中国文化的内在精神及核心价值观念，如《太一生水》表述的宇宙生成论
，《五行》、《性自命出》、《穷达以时》等篇彰显的天道性命思想，《忠信之道》、《唐
虞之道》突出的道德理想主义倾向，《鲁穆公问子思》呈现的抗议精神，确实在源、流两个
向度上都与中国传统的关于个人、社群、自然、天道的观念深相契合，表明中国文化自孔子
以来，特别是通过颜回、曾子、子贡、子游等亲炙弟子和子思及孟子由身体力行所彰显的本
体诠释，即已开展出一条源远流长而且博大精深的身心性命之学。从“天生人成”来理解人
的创造性，从超越而内在的天命来认知道德主体的终极基础，从内外交养的修身哲学来体现自我的价值—— 一种“性由心显”的人文精神便应运而生。这确是轴心文明时代光辉灿烂
的哲学成就，为“文化中国”在当今世界的“文明对话”中提供了丰富的思想资源。
二
就其实质而言，郭店楚简的意蕴在于人文精神，这才是它的不朽的价值。
任何一种文明，除了经济资本之外必须有社会资本，除了科技能力还要有文化能力，除了
智商还要有情商(以及伦理智慧)，除了物质条件还要发展精神价值。人文学就是指涉人
类精神的科学，它关注人的自我认识与反思、个人与社群的关系、人类与自然的和谐乃至
人心与天道相应合德等课题。
可以说，在郭店楚简中，人文学所应关注的问题基本都有涉及，自我修身、群己相成、万物
一体、天
人互动之类思想多采多姿，美不胜收。这是中华文明大师大德的思想结晶，是作为“文化中 国”的
认同基础的重要组成部分。
当前中华民族的生存境况如何?大陆改革开放以来经济资本和物质条件都有了很大的增长
和改善，但精神资源与文化资本是否也在同步积累?面对以英语为媒介的英美文化占据绝对
强势的国际 互联网的咄咄攻势，中华文明如何生存和延续?所有这些严肃甚至是沉重的课题都指示我们
必须发掘、阐扬并且十分珍视我们的人文资源，以为我们文化认同的深厚根基。郭店楚简的
面世为我们提供了契机。
2001年将是文明对话年。希腊传统、佛教、基督教、伊斯兰教、兴都教、犹太教以及儒学
、道家(道教)等轴心文明系统都将争取尽可能大的言论空间。而争取言论空间必须拥有非常
非常丰富的人文资源。郭店楚简的面世也为我们提供了美好的希望。我们至少要有三代人的
努力，庶几达致中国文化一阳来复的境地。
三
庞朴以“孔孟之间的驿站”来刻画楚简中十四篇(当然究竟如何分篇尚无定论)儒家经典的历
史价值。孟子“仁义内在”的性善说如何从孔子“性相近”说演化而来，在这些资料中可以
获得许多新消息。但既然这批包括子思学派在内的原始资料早在孟子之前，当然也即是荀卿
学派的源头，能找到不少与荀学一脉相承的痕迹，也就是合情合理的。
其实，郭店楚简为我们开拓了一个宽广的论域，使我们对“儒分为八”的局面有了较深的认
识，也迫使我们重新认识今本《礼记》中不少应属战国中期思想的篇章。正如郭沂所谓，各家各派征引“子曰”的文献也必须承认是孔子及门、再传或数传弟子忠实记载的夫子之言。
职是之故，我们不能贸然否定孔子家传从而对《孔丛子》乃至《孔子家语》都截然断定是与夫子毫不相干的意揣之辞。
更值得注意的是，我们如果接受李学勤所谓“走出疑古时代”的呼吁，那就不仅必须重新评 价20世纪的科学主义，而且对崔述、阎若璩乃至宋人的证伪也应全面检讨。孔子和六经毫无关系的武断已经不起事实的考验，但如何重新诠释孔子《诗》《书》之教、读《易》、习《礼》和作《春秋》，则还需点滴凝聚的艰苦工夫。不过，孔子确有身心性命和天道的教
言，已不能说是用宋明儒的眼光来认识先秦儒家了。
的确，郭店楚简为宋明儒学家的心性之学乃至身心性命之学，譬如程颢以道训仁，朱熹把心
性情分为三个相对独立的范畴，陆象山从“仁义内在，性由心显”讲立志，提供了论据。
四
郭店楚简的研究已经取得了可喜的成就。如上所述，郭店楚简的面世以及迄今为止的研究
工作有力地支持了“走出疑古时代”的观点，证明原始儒道两家的和平共处以及先秦儒家天
道性命思想资源的丰富深厚，这必将导致整个中国哲学史、中国学术史的重新改写。但是，
要实现改写历史的伟大任务，还必须经过长期的、艰苦的研究。现在看来，郭店楚简存在的
问题还不少，如“太一生水”究竟是中国早期宇宙生成论还是民间信仰，儒家简中十分突出
的“情”的内涵究竟是“情感”还是“情实”或兼具二义，“四行”、“五行”、“六德”
以一套德目贯穿三重道德是通过怎样的渠道推进的，简文中许多“心”符文字除六书造字的
通则之外是否具有更加深刻的人文意蕴，特别是这批材料的下限是否确为公元前300年左右
，这对先秦学术谱系的确定具有至关重要的意义。诸如此类，不遑枚举。显而易见，对郭店楚简的深入研究，需要考古学、文字学、简牍学、校勘学、文献学、历史学、民俗学、人类
学
、文化学、知识社会学、哲学等多学科学者的共同努力，需要国际汉学家的积极参与，可以
说这是一项跨学科跨国界的共业。
目前，郭店楚简研究的势头是很好的，北京大学、武汉大学、台湾大学以及美国哈佛大学、
达慕斯大学、芝加哥大学和日本东京大学等高等学府或成立专门机构，或开设楚简研究课程，举办研讨班等。特别令人兴奋的是上海博物馆购藏的楚简将于最近整理发表，到那时，我们对先秦学术思想史的认识将会有质的飞跃，郭店楚简的研究也必将出现新的局面。
五
我们期待上海博物馆购藏的楚简尽快公诸于世。据说这批和郭店楚简年代相同而数量则多出一倍以上的珍贵文物可以让颜子之学重见天日，为《尚书》的真伪提供新线索，对《易经》
研究亦大有裨益。本着学术为天下公器的原则，1972年出土的马王堆帛书至今仍不得一窥全豹的教训是深刻的。郭店楚简的研究在短短两年之中即取得如此丰硕的成果，是中国学者勇猛精进的显例。能够在近期一睹上海博物馆购藏的楚简的原貌，是世界各地关心中国学术发展的知识人的共同愿望!
(作者为美国人文社会科学院院士、哈佛大学中国
历史与哲学教授、哈佛燕京社社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