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店竹简的形式特征及其分类意义
周凤五
1993年冬,湖北省荆门市郭店一号楚墓出土竹简七百多枚,经整理者的辛勤努力,已由文物
出版社于1998年5月出版《郭店楚墓竹简》一书,内容包括《缁衣》、《五行》、《老子》
、《太一生水》等先秦儒、道两家的典籍与前所未见的古佚书共十八篇。在汲冢竹书出土一
千七百年之后,我们得以亲眼目睹如此珍贵的先秦简牍,真可以说是眼福不浅。
这批材料发表以来,受到海内外学术界高度的重视,专书论著,胜义纷披。唯研究的重点大
多集中在文字的考释、简文与相关文献的校勘、竹简各篇思想内容的阐述等,至于最基本的
竹简的形制及其所反映的各篇的性质与分类则较少受到注意。本文拟以此为主题,归纳郭店
竹简各篇的简长、简端形状、字数、编线数与间距、简牍符号、字体等形式特征,参照两汉
学者对于儒家典籍形制的相关叙述,探讨郭店竹简所见的形式特征及其分类的意义,藉以确
认各篇的性质及其在先秦时代的学术流派归属。教读余暇,勉力从事研究,谬误、疏漏在所
难免,敬请批评指教。
一、
简长、简端形状、字数、编线数与间距
以简策长短区分儒家经、传,这是汉代文献明文记载的。①如王充《论
衡·谢短篇》说:“二尺四寸,圣人文语。”又《书解篇》说:“诸子尺书,文篇具在。”②郑玄《论语序》更明白指出:
《易》、《诗》、《书》、《礼》、《乐》、《春秋》,策皆二尺四
寸;《孝经》谦,半之;《论语》八寸策者,三分居一,又谦焉。③
可见汉代流传的儒家典籍在简策的长度上明显有所区分。相传孔子手定的《易》、《诗》、
《书》、《礼》、《乐》、《春秋》等六经最长,弟子门人所记,阐述发明六经奥旨的传注
较短。近年来出土的楚国竹简虽然为数不少,但多半残损严重,或者属于遣策与公文档案,
无法与前述两汉学者的说法直接印证。④幸而郭店竹简各篇不但简策长
短有别,而且内容全属先秦儒、道两家的典籍,为我们提供了“圣人文语”与“诸子尺书” 的最佳实物例证。
郭店竹简最长的为325公分,包括《缁衣》、《五行》、《性自命出》、《成之闻之》、
《尊德义》、《六德》六篇,其中《性自命出》以下四篇都是两道编线,间距175公分,
明显属于同一类;《缁衣》与《五行》也是两道编线,前者间距128~13公分,后者129
~13公分,也可以归为一类,这两篇相传出自子思之手,在儒家子思学派享有经典的地位。⑤准此以推,与之简长相同、思想相应的《性自命出》、《成之闻之》
、《尊德义》、《六德》等四篇,似乎也可以归入经典之列。另外,甲组《老子》简长32
3公分,虽较前述六篇略短,但两道编线,间距13公分,与《缁衣》、《五行》基本相同,
应当也属于同一类。甲组《老子》是一个经过战国时代儒家学者改编的本子,尽量淡化道家
宇宙论与形上思想的色彩,并刻意修改文字,避免与儒家“五行”之说正面冲突,是一个已 经“儒家化”,甚至“子思学派化”了的道家经典。⑥因此,甲组《老
子》在郭店竹简之中很可能与儒家的《缁衣》、《五行》等六篇同样享有经典的地位。以上
七篇竹简的上下两端都修整为梯形,有别于《忠信之道》、《唐虞之道》等篇的简端平齐,
也为这个假设提供了有力的旁证。至于甲组《老子》简长较儒家经典短02公分,由于相差
甚微,不妨视为等长,但也可能些微之差正是区别儒、道两家的标志。
简端同样修整为梯形的还有《鲁穆公问子思》与《穷达以时》,前者记述子思与鲁穆公的问
答,突显了子思正直不阿的人格;后者强调君子不以穷达易节,乃儒家一贯立身之道。两篇
的内容都与子思的生平、思想相应,当属子思学派有关其宗师的嘉言懿行的记录与阐述,估
计
出于子思的弟子或门人后学之手,其重要性似较前述子思手著各篇略逊一筹;两篇简长只有
264公分,清楚反映了这个事实。不过,《鲁穆公问子思》、《穷达以时》、《缁衣》、
《五行》、《性自命出》、《成之闻之》、《尊德义》、《六德》等八篇的写作,直接间接
都与子思有关,内容也都是子思的生平或学术思想的记录与阐述。考虑先秦诸子的成书,多
由一派宗师首开其端,继而弟子门人转相传习,最后历经众手写定;其内容则举凡宗师的学
术思想、嘉言懿行、遗闻轶事以及后学的诠释、阐发无所不包,⑦则上
述八篇似乎可以汇为一编,且很可能就是传自先秦、北宋以后日渐散佚的《子思子》的主体
。换句话说,梯形简端是郭店竹简儒家“子思学派”经典的主要形式特征,这一类在郭店竹
简最为重要。
乙组《老子》简长306公分,丙组《老子》、《太一生水》265公分,与甲组《老子》显
然不同。乙组《老子》抄存今本《老子》的五十九章、四十八章上段、二十章上段、十三章
、四十一章、五十二章中段、四十五章、五十四章;内容着重君子的立身处事之道,强调相
反对立、无为、清静,完全不采录《老子》的宇宙论。丙组《老子》篇幅更小,仅仅摘录君
人南面之术与自然、无为之说。《太一生水》则明确反映儒家学者借用楚国原始的“太一” 信仰,糅合“稷下学派”的道家与阴阳数术之学对《老子》一书的改造。换句话说,郭店竹
简三组《老子》明显有所删节,都是儒家“援道入儒”的产物。三组的内容彼此照应,重出
文字大同小异,似乎各有所本而基本一致,估计当时《老子》一书已有定本,其内容与今本
相去不远且已广为流传。甲组的篇幅较长,内容比较完整,乙组与丙组则篇幅短小,内容有
所局限。但甲、乙两组都着重“相反对立”的理论,甲、丙两组都采录“圣人能辅万物之自
然而弗能为”一语,而这正是《太一生水》“反辅”观念之所从出。总之,甲组具体而微,
是道家融入儒家的代表;乙、丙两组各有所主,是具有针对性的节本,除了与甲组《老子》
同样强调道家的立身处事之道,更为《太一生水》的宇宙论提供理论基础。至于《太一生水
》则是儒家对《老子》宇宙论的改造与崭新的诠释。⑧乙、丙两组《老
子》的简端同样平齐而非梯形,显示其与甲组《老子》确有区隔。但乙组《老子》两道编线
,间距13公分,又与甲组《老子》完全相同,且其简长306公分,仅次于前述简端作梯形
的六种儒家经典及甲组《老子》,而较其余儒、道各篇为长,凡此皆反映郭店竹简以儒家典
籍为主体的事实。文字经过修改,已经“儒家化”了的甲组《老子》可以视同经典,但竹简
要略短一些;仅供采择应用的乙、丙两组,虽同出于《老子》,竹简也较儒家传注为长,但
只能归入传注之列;⑨至于撷取甲、乙、丙三组《老子》的“反”、“ 辅”二字创造“反辅”之说,糅合楚国“太一”信仰与“稷下学派”道家、阴阳数术家之学
,赋予道家宇宙论崭新诠释的《太一生水》之为传注,则更不在话下了。我们只要注意,乙
组《老子》的竹简较儒家传注类为长,保留其原来身为道家经典的痕迹,却无改于被儒家吸
收、采撷以为传注的事实,则郭店竹简的经、传分野可以思过半矣。总之,简策的长短固然
重要,经典与传注之分还是取决于简端的形状,梯形者为经,平齐者为传,郭店竹简的形式
特征是相当具体而明确的。
简端平齐的还有《忠信之道》与《唐虞之道》,前者简长282~283公分,后者281
~2 83公分,可以视为等长。我曾经撰文指出,《忠信之道》是对《论语·卫灵公》所载孔子
“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邦行矣”一语的阐述;⑩《唐虞之道》则
出于孟子学派,很可能就是孟子本人对于儒家“禅让”之说的诠释,具体的背景是燕王哙禅
位相国子之,燕国连年内乱,齐宣王联合赵、中山出兵伐燕一事。B11
考虑郭店竹简儒家类各篇与孟子思想同中有异,则郭店竹简的主体当属于子思一系,不宜
笼统称为“思孟学派”。B12然则孟子所作或与孟子相关的思想言论
归入传注类而非尊为经典,自属理所当然。这两篇保留较多齐国文字的特征,正是一个有力
的旁证。B13
《语丛四》竹简二十七枚,简长与《语丛二》同为151~152公分,这是郭店竹简最短的
两种。但《语丛二》每简最多抄写八个字,与简长172~174公分的《语丛一》、简长17
6~177公分的《语丛三》相同,B14字的间距较大,行款显得宽
绰,为郭店竹简其馀各类所未见;《语丛四》则每简最多可达十五六字,间距小而行款紧密
。郭店竹简除《忠信之道》与甲组《老子》每简抄写三十字左右之外,其馀各篇都在二十至
二十五字之间,《语丛四》每简平均抄写十五字,但若依简长与字数的比例计算,则相当于
每简二十五至三十字。换句话说,《语丛四》的简长同于《语丛》类,行款、字距却明显有
别,而与郭店竹简的其余各类相同。关于《语丛》类这个特殊的现象,留待下文“字体”一 节再详细说明。
二、简 牍 符 号
简牍符号指抄写在简牍上面用以辅助书写与阅读的非文字记号,历年来有关这一课题的研究
较少,且集中在两汉简牍方面。B15这里仅能以郭店竹简为主,参照
其他出土楚简略作整理与分类。
郭店竹简所见的简牍符号比较规范,大致可以分为三种。B16第一种
是方形墨块,整理者称作“分段符号”。按,方形墨块在郭店竹简多次出现,归纳其所在的
部位与出现的频率,可以推知这种符号有两个作用,其一是分章,见于甲、乙、丙三组《
老子》以及《缁衣》、《五行》、《六德》、《语丛四》。三组《老子》之中,丙组最规范
,与今本的分章最能对应;甲、乙两组则错落杂出,不易寻出理路,估计是抄写者下笔不谨
,致使分句的小墨点与方形墨块混淆,但也可能是有意重新分章而尚未就绪,因而打散了原
有的分章。《缁衣》每章末有一个墨块,全篇二十三章共计二十三个墨块,出现最频繁,也
最规范。《五行》基本出现于每章之末,但若干断句的小墨点下笔较重,类似方形墨块,与
前述甲、乙两组《老子》相同。B17《六德》出现两个墨块,第一个
在第二六简“道亡(从木)止”之下,裘锡圭怀疑“止”上二字是篇题。B18
按,对照先秦文献如《礼记·乐记》、《管子·牧民》、《鬼谷子·符言》的章节小
题,则此二字是章名而非篇题,墨块当是分章符号。B19第二个见于
第三三简“是以梗也”之后,也是篇内的分章符号。换句话说,《六德》全篇由三章组成,
第二六简上端以前为第一章,以下至第三三简下端为第二章,此后至篇末为第三章。《语丛
四》竹简二十七枚,在第三简、第四简、第七简、第九简所抄最后一字的右下方分别有一个
方形墨块,即分章符号。整理者据此把《语丛四》二十七枚竹简的内容分为五章,前四章末
都有分章符号,第五章即第二十七枚简的下端没有任何记号,这是因为本篇的字数超出原先
的估计,以致抄写者预编的竹简已经用尽而文章仍未抄完,必须转抄于第二十七简背面上端
。另外,抄写者在第二十七简还抄脱了十个字,也补在简背下端,为了要与竹简正面缺文处
对应,这十个字抄得特别紧密。如此一来,第二十七简的正面根本没有容纳任何符号的空间
了。由于《语丛四》第三、第四两段末尾都留下超过简长一半的空白,如果第五段原来编在
篇首,则抄写者大可顺序接抄,不必将结尾转抄到第二十七简的简背。由此可见整理者复原
的简序是正确的,这也间接证明了方形墨块在郭店竹简之中确有分章的作用。
B20其二是分篇,即标示全篇的结束,出现于《太一生水》、《鲁穆公问子思》
、《穷达以时》、《唐虞之道》。《鲁穆公问子思》篇末墨块较大,横断简面。《唐虞之道
》篇末的符号较细,类似一道墨线,但墨线在该简上端,以上仅有“如此也”三字,以下完
全空白,显然为一篇之末。然则这两处粗细不等的墨块当与《太一生水》等篇相同,都是标
示文章结束的符号。
第二种是小墨点,作为句读的标志,郭店竹简各篇都有,B21也常见
于其他出土楚简。这种符号一般用于断句,尤其点断较难句读的一段文字,有时也用于校读
。前者如《信阳楚简》的遣策,于所记随葬器物的名称与数量之下均加小墨点;
B22又如《包山楚简》第八五简记载一连串二十几个姓名,为避免误读与混淆
,姓名之间均用小墨点断开。B23后者如甲组《老子》第八简“其事 好还”抄脱“还”字,乙组《老子》第六简“是谓宠辱若惊”抄脱“若”字,脱字处的右 下
均有小墨点,裘锡圭以为系校读者所加,用以表示此处有脱字,可从。B24
另外,《穷达以时》第七简“释版筑而为朝卿,遇秦穆也”抄脱“也”字,脱字处右
下的墨点较大,类似墨块。但简文此处不分章,应当视同墨点,也是校读的符号。第三种是
类似“乙”字形的墨钩,两汉文献称之为“乙”或“钩识”,多属个人阅读进度的记号,有
时也用于校读;B25郭店竹简则出现于篇末,为全篇结束的符号。如
《成之闻之》与《六德》篇末均有一个明显的墨钩,《性自命出》篇中两见,分别为第三五
简与第六七简,分析简文的内容,知其各有所主,应当分为两篇。B26
这种符号又见于望山一号楚墓的卜筮祷祠简与江陵九店五十六号楚墓的《日书》简,
B27前者计有第二五简、第二七简、第九六简、第一零二简、第一五三简
、第二零零简,由于残损严重,无法完全拼缀复原。B28据能够辨识
的简文,如第二五简“□得事”,第二七简“喜得事”,第九六简、第一零二简“占之曰吉 ”等,参照《包山楚简》的体例,知其为举行卜筮、祷祠或者攻说的记录,文末“乙”字形
墨钩表示其所记内容各自独立,彼此不相统属。后者可以确认的共有三例。其一见于《建除
》篇末第二四简下端,B29其二见于《四时干支宜忌》篇末第四二简
下端B30;以上两篇内容完整,首尾自成起讫,文末“乙”字形墨钩
为分篇符号无疑。其三见于《朝夕启闭》篇第七四简下端,B31唯据
简文内容以及李家浩复原的简序,属于《朝夕启闭》篇的还有以下第七五简、第七六简、第
七七简、第七八简、第七九简。现在根据分篇符号必在篇尾的体列,可以将第七四简移至第
七九简之后,位居全篇之末,如此文意既无格,分篇符号的功能也得以彰显,应当是比较
妥当的。此外,江陵九店五十六号楚墓《日书》还有若干疑似“乙”字形墨钩的符号,由于
无法确认,只好暂时存而不论。B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