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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简《老子》思辨观念的天文探源 丁原植 前 言 从现存古文献来看,中国哲学的思辨观念始于《老子》一书。整个古典哲学思辨的结构,也是由《老子》提出的问题形式所规定。因此,《老子》文本的原始形态应对此类思辨观念形成的探索,具有指标性的关键意义。楚简《老子》写定于战国中期之前,为目前出土最早文本,书中已多见思辨观念的用词。本文尝试就此早期文本的资料,探索《老子》书中呈显思辨发展的线索。而此种思辨方式的渊源,实与天文传承之事相关。天象的观察与历法的测定,为史官重要职事之一,此亦与老子传为史官之事相合。 一、楚简《老子》中“象”字的使用 楚简《老子》有两处出现“象”字: 天象亡(形)。(楚简《老子》丙本,对应王弼本第四十一章作“大象 无形”。) 执大象,天下往。(楚简《老子》乙本,对应王弼本第三十五章作“执大象,天下往” 。) 《老子》这两章“象”的意含是互为关连的。楚简《老子》丙本“天象”二字,与帛书乙本同,但传世各本均作“大象”。楚简《老子》乙本“大象”,与帛书、传世各本同。楚简《老子》丙本此章前文曰:“大方亡禺,大器曼成,大音祗圣”,均使用“大”字,“天象”之“天”,恐为“大”字之假借。但“象”的原始意含,则需要从观察天象之事来了解。 从天文观测的角度来看,“象”原指天上的星象,也就是由恒星所组成并经选择设定的各种
不同的图像。“象”是有形的,为天文观测所注意的事物,但《老子》却提出思辨性的说法,称“天象无形”或“大象无形”。 何谓“大象”?一般多将“象”训为“道”,如河上公注曰:“象,道也。”吴澄也说:“大象,喻道。下章‘大象无形’,‘道隐无名’是也。”林希逸曰:“大象者,无象之象。”魏源则注《老子》第三十五章曰:“执大象,天下往者,如《文中子》‘如有用我,执此以往’之意。盖圣人有大象,东西南北无不可执此以往,所谓抱一以为天下式也。”将“大象”训为“道”,是对《老子》哲学观念的阐释,实际上是一种衍生说明的义理,在《老子》之前的早期文献中,并无此种用法。 王弼对《老子》此章所作的注解,则回溯“象”的原始意涵,说:“大象,天象之母也。不寒不温不凉,故能包统万物,无所犯伤。”大象是天象之母,因此,它是本诸天文观测的天象立言,这显然考虑了由“天象”至“大象”哲学观念转化的问题。这种转化,标志出《老子》思想与天文传承的关连。 由“象”到“天象”或“大象”,不仅在观念的意涵上有所改变,实际上它也涉及了思辨方式的转化。《老子》第四十七章就说:“不靁牖,见天道。”早期对于天 文星象的“天道”,是要仔细观察计数日月星辰的运行。而《老子》称“不窥牖”见“天道”,则所称的“天道”就不再是天文观测的星辰轨道,而成为哲学思辨结构的观念。因此,《老子》此处的表述,隐含着三重的考虑。第一,以“靁牖”方式来观测,这是天文传承所
见的“天道”,具有观象授时的实用性;第二,由天文向思辨的转化,在于不以天文观测的方式,重新思索“天道”所涉及的始源问题;第三,透过思辨方式建立起的“天道”,开启了哲学观念建构中的思辨意义与作用。 再看《老子》第三十五章“执大象,天下往”。王弼注曰:“主若执之,天下往也。”也就是“主若执大象,则天下将会归附”。这使我们想起《论语·尧曰》篇的一段话:“尧曰:咨!尔舜!天之历数在尔躬。允执其中。四海困穷,天禄永终。舜亦以命禹。”(相似资料也见于古文《尚书·大禹谟》:“帝曰:来!禹!……天之历数在汝躬,汝终陟元后。”)尧告诫舜所担负的重责大任是“天之历数”,而“允执其中”之所执,即是“执此天之历数” 。刘宝楠《论语正义》云:“历数是岁、月、日、星辰之法。”《曾子·天圆》云:“圣人慎守日月之数,以察星辰之行,以序四时之顺逆,谓之历。”这也就是《尚书·尧典》所称:“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盛百二对此详细解说云:“盖历象在授人时,授人时在岁月日时之正。正日之长短必以日出入之早晚,正月之朔望必以日与月之冲合,正时之春秋冬夏必以日之长短与昏之中星,……正岁必以日之周天与月会日之常数及其闰。” ① “历数”是“敬授人时”所颁布的历法,它也用来作为这种授时的权力标志。后来三代的朔政制度,就以此作为先驱。冯时先生云:“由于精通司天占验乃是位及君王所必备的本领,因此,帝王的通天特权与巫觋的专职化实际上是互为因果的,统治者在向民众敬授天时的同时,也就操纵着民众的命运。这无异于承认,谁掌握了天文学,谁就获得了统治的资格。” ② 我们知道在《老子》成书之时,“统治天下”的权力来自于周文所称的“天命”。《尚书·康诰》就明白地提出这种观念,曰:“显考文王,克明德慎罚,不敢侮鳏寡,庸庸、祗祗、威威、显民……以修我西土……冒闻于上帝,帝休。天乃大命文王,殪戎殷,诞受厥命。” “天乃大命文王”是与“天之历数在尔躬”不同的。前者的“天命”本于“帝休”,《广雅·释诂》:“休,喜也。”文王由于“克明德慎罚”而为上天所喜,故能代殷受天命。而后者则强调“允执厥中”。“允”,信也;“执”,持也;而“中”指历法的无过与不及。前者的意义本诸得天命者的道德行为,而后者则涉及准确制定影响百姓正常农作的观象授时。“以德受命”显示着“人文”的价值,而“制历授时”则标显出对于“天文”的关注。 《老子》所云“执大象,天下往”,实际上是透过史官天文传承的渊源,将周文建构的道德根基,转向于作为一切人文探讨之自然的始源。这种转向,也就是《老子》书中特别以思辨的方式重新建立起哲学导源的考虑。 同时,《老子》所称的“大象”已非单纯的天象。中国的天文观测起源甚为古远。就河南濮阳西水坡45号墓的蚌饰青龙与白虎的图案来看,早在纪元前四、五千年前可能就有了相当复杂的天象知识③。但经过长时间的发展,到春秋之时,天文的观测逐渐
失去原来介于上天与人世间、以“观象授时”的方式处理人之存在问题的本质意义与作用,而落入精确计算历法的技术专业,并且认为“天象恒事”④,“天事必 象”⑤,更走入了占星的神秘探索。就此而言,《老子》所说的“大象 无形”,同样也是对于天文探讨始源意义的一种回复。 二、天道的运作 楚简《老子》对应王弼本第十六章云: 天道员员,各复其堇(根)。(王弼本作“夫物云云,各复归其根”。) “天道员员”句,帛书甲本作“天物云云”,乙本作“天物??”,王弼本则作“夫物芸芸”,而傅奕、范应元二本则作“凡物??”,另《庄子·在宥》引曰“万物云云”。此句显示出《老子》某种较古老文本的记载形式。《墨子·非命中》:“若言而无义,譬犹立朝夕于员钧之上也。”孙诒让《墨子闲诂》:“员,上篇作‘运’,声义相近。”因此,“员员 ”或可解为“循环的周转”,即“环周”。此句“天道”二字似非讹误,全句意谓“天道的环周运作”⑥。 “天道”是哲学的思辨观念,但“天道”之所以“环周运行”,则与天体的周日或周年视运动有关。古时人民由于农作的需要,以观天象来定时节。这种观测主要集中在日、月、星辰的运行规律与物候的周年变化。太阳除了日夜的周日运动外,人们也发现太阳在天空中按照不同的轨道来运行,位置时有高低之别。冬天时太阳在南方低空中,夏天时则在天顶附近,春分与秋分两时段,则行于其中。这种不同的运行轨道,具有周期的性质,它以连续两次通过一定时节所需的时间,可以定出太阳的回归年。月相的盈阙变化,也是按照周期来进行的,从满月到下一次满月大约是29天半的时间,于此可定出朔望月的周期。古人也观测到星辰的周期变化。《公羊传·昭公十七年》:“大火为大辰,伐为大辰,北极亦为大辰。”何休《解诂》:“大火谓心星,伐为参星;大火与伐,所以示民时之早晚。”大火(心宿二)、参宿与北斗的指向,同样显示出恒星的周年视运动,并以之来定时节。古人同时也观察到了物候的周期变化,如《尚书·尧典》中举出“鸟兽孳尾”、“鸟兽希革”、“鸟兽毛?”、“鸟兽?毛”等动物的周期变化,《夏小正》也汇集了大量物候的描述,如:“正月:启蛰 ……雁北乡……雉震?……鱼陟负冰……囿有见韭……时有俊风……寒日涤冻涂……田鼠出……农率均田……獭献鱼……鹰则为鸠。” 这些天体周期性的运动与物候的周期性变化,不但具体化为历法的制作,同时也显示出对万物运作的认知。当《老子》以“天道”的自然取代了周文中“王道”所基的道德价值时,天体与万物的变化周期,即呈现为的“天道环周”的万物运作本质。 三、天地的意涵 在思辨哲学的探讨中,“天地”一词的意涵,似乎远超过作为一般对天与地指涉性的使用。从定州竹简《文子》的残文中,我们发现一种特殊的哲学考虑。编号2240简“曰:何谓万物 ,何谓天地?文子曰:王者”,编号0607简“万物。文子曰:万物者,天地之谓也”,编号 0772简“为本。平王曰:天地之间物几,独人者□”,编号0868简“子曰:臣闻,道者万物 以”。⑦这些残简可惜均文意不全,但就其表达的形式来看,应是对“ 万物”与“天地”两观念所进行的思辨性探讨。“何谓万物”,“何谓天地”,这种探问显 然是针对着“万物”与“天地”的思辨本质。 在《庄子》书中,我们也发现关于“万物”思辨性的解说。《则阳》篇曰:“今计物之数,
不止于万,而期曰万物者,以数之多者号而读之也。是故天地者,形之大者也……。”所谓 “期曰”、“号而读之”,均来自于思辨探讨的设定。“万物”指涉“计物”之多者,“天 地”为“形之大者”的称谓。而《秋水》篇所称“号物之数谓之万,人处一焉”,也似与竹 简《文子》编号0772号残文说明的问题相近。 从道家传承所出现的此种“天地”的思辨观念来看,它的根源应来自早期的《老子》资料。
楚简《老子》有四章提到“天地”: 道(恒)亡名,仆(朴)唯(虽)妻(微),天(地)弗敢臣。
(对应王弼本第三十二章“道常无名。朴虽小,天下莫能臣也”。) 又(有)虫〈〉成,先天(地)生。(对应王弼本第二十五章“有物混成,先天 地生”。) 天(地)之(间),其猷(犹)(橐)(龠)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对
应王弼本第五章后段“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 天(地)相合也,以逾甘(露)。民莫之命(令)天〈而〉自均安。(对应王弼本
第三十二章“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之令而自均”。) 今本《老子》,“天地”一词的使用另见于: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第一章)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第五章) 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第六章) 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第七章) 希言自然。故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孰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
?(第二十三章) 上引今本《老子》关于“天地”的意涵可分为三组:1.在第一章、第六章、第二十五、第三
十二章中,“天地”指涉万物的整体,它为“有”的观念层域;2.在第五章与第七章中,它
说明万物世界运作的本质,体现为“自然”;3.在第二十三章与第三十二章中,“天地”关 连于“阴阳”二气,说明万物的变化。此三组的意涵,全见于楚简《老子》出现“天地”一 词的资料中。 这三种“天地”的意涵,应以第二组的形成较早,而在今本《老子》第五章与简本文字的对
照中,我们发现一个特殊的情形。“天地不仁”四句,并未出现于简文中。“天地不仁”是 对“天地”本性的说明,尤其以“不仁”来阐释“天地”的运作,更是针对周文中以人文价
值作为人存准据的一种批判性的导源。相对于此章后段所称“天地之间,其犹橐硁 乎”,它 具有对“天地”意涵推演的作用。简文仅有“天地之间”四句,并以“橐硁 ”说明其性状。
当然,从常识的层面,我们也可使用“天地之间”这样的表述用语,但是《老子》藉“橐 硁”的“虚而不屈,动而愈出”来象征性描述的问题,一方面隐含着对“气 ”的运行所作的说
明,另方面也确立了“天地之间”的思辨的领域。这就不单纯是一种通常的语言使用与表述
。“天地之间”是哲学思索的领域,也就是万物存在领域的一种哲学设定。既然它与哲学的
探讨有关,那么在哲学思辨中,如何提出“天地之间”的观念? “天地之间”应该是在“天”、“地”的确定意含下提出的。那么,何谓“天”?何谓“地 ”?在传世的早期古典文献中,除《书经》外,《诗经》、《左传》或《国语》中,“天” 或“地”的使用,也指涉自然之天或地。如《诗经》中使用的“苍天”、“昊天”,《国语 ·周语》亦言:“夫利,百物之所生也,天地之所载也。”但是当我们从哲学建构的根源事
情来考虑时,我们发现“天”或“地”的问题本质并非只是单纯地表达其自然性的意义,它
应当与历法之事的制定有关。 所谓“思辨观念”与“哲学方式”的解释,当然是受到西方哲学思潮的影响,此种指称并不 见于中国古典的资料。但毕竟我们是用现代的语汇来指涉古典时代所发生的一个重大运动。 此种思潮的运动具有与前代不同的“思辨”性质。就其思辨观念的发生而言,是回朔周文问 题的根源而欲奠立一种新人文规划的可能。而所谓“哲学”的根源,不论其探索的方式如何 ,均在人文大反省的根源处,涉及同样“人”与“存在事物”间思索、安排、与规划的问题 。因此,对于哲学探讨中语言与观念的使用,就必须回复到哲学根源之处来寻求了解与阐明 。“历法之事”在于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