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店楚简《老子》中的“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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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店楚简《老子》中的“恒”

连劭名

一、古文字中的“恒”与天道观念

安阳殷墟所出商代甲骨刻辞中已有“恒”字，是会意字，有两种形体：

(一)从二、从月

“二”，象征天地，《说文》云：“亟，敏疾也。从人、从口、从又、从二。二，天地也。 ”《说苑·辨物》云：“二者，阴阳之数也。”天为阳、地为阴。

“月”，象征历数。月有盈虚，三十日为一周期，故称“一月”，十二月为一年。观察月象变化可以掌握天的恒律。《冠子·泰鸿》云：“月，信生信死，进退有常，数之稽也。” 《大戴礼记·曾子天圆》云：

圣人慎守日月之数，以察星辰之行，以序四时之顺逆，谓之历，历居阳而治阴。

(二)从二、从月、从弓

恒字从弓，象征天道，《老子·德经》云：

天之道，其犹张弓欤。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诗经·天保》云：“如月之恒。”毛传：“恒，弦也。”《释名·释天》云：

弦，月半之名也，其形一旁曲，一旁直，若张弓施弦也。

战国楚文字中的“恒”从二从外，《说文》云：“外，远也，卜尚平旦，今夕卜于事外矣。 ”远是道的别名，《老子·道经》第廿五章云：

吾不知其名，故强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远，远曰返。

殷墟卜辞中有“王恒”，王国维认为是商代先公之一，不一定正确。“王恒”当指恒常之道，亦即天道。武丁时代的宾组卜辞中有：

王恒易即。

贞王恒易即。

贞王恒易即。(《合集》40437)

“易”，读为赐，古人认为满意的占卜结果是神的赐予。《左传·昭公十三年》云：

初，灵王卜曰：余尚得天下。不吉，投龟诟天而呼曰：是区区者不余畀，余必自取之。

恒，常同义，《礼记·曲礼》云：

凡卜筮，旬之外曰远某日，旬之内曰近某日，丧事先远日，吉事先近日。曰：为日，假尔泰龟有常，假尔泰筮有常。

“假”，义同于上引《合集》40437武丁卜辞中的“即”。“泰龟有常”即“王恒”，而“ 泰筮有常”就是见于马王堆帛书《系辞》中的“大恒”。

二、楚简本《老子》中的“恒”

郭店楚简《老子》乙本云：

治人事天，莫若啬，夫唯啬，是以早，是以早备，是胃……不克，不克则莫知其恒，莫知其恒，可以有国，有国之母，可以长……，长生旧视之道也。

“莫知其恒”，马王堆帛书甲乙本有残损，传世各本作“莫知其极”。今按：“莫知其恒” 当指“大恒”，亦即“长生旧视之道”。《老子·德经》第四十一章云：

故建言有之曰：明道若昧，夷道若类，进道若退，上德若谷，大白若 ，广德若不足，建德若，质真若输，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稀声，大象无形，道隐无名。

如依此类推，当曰“大恒无恒”。马王堆帛书《观》云：

［黄帝］令力黑浸行伏匿，周流四国，以观无恒善之法则。力黑视象，见黑则黑，见白则白。地……恶人则视，人静则静，人作则作。

“大恒”与“中”同义，因事制宜，以不变应万变，《韩非子·扬权》云：“事在四方，要在中央，圣人执要，四方来效。”《文子·道原》云：

古者三皇，得道之统，立于中央，神与化游，以抚四方。

“要”，即《老子》所云：“常有，欲以观其徼“之徼”，又称“道枢”，《素问·天元纪大论》云：“至数之要，愿尽闻之。”王注：“要，枢纽也。”《庄子·齐物论》云：

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无彼是乎哉，彼是莫得其偶，谓之道枢，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

长沙子弹库楚帛书云：“建恒属民，五正乃明。”此“恒”指“皇极”。《尚书·洪范》云：

皇建其有极，时五福，用敷锡厥庶民，惟时厥庶民于汝极，锡汝保极。

孔传云：“皇，大；极，中也。凡立事当用大中之道。”又云：“大中之道，大立其中，谓行九畴之义。”

“属民”犹言“合民”，《周礼·州长》云：“各属其州之民而读法。”郑玄注：“属，犹合也，聚也。”

郭店楚简《老子》甲本云：

至虚，恒也。兽中，笃也，万物方乍，居以须复也。天道员员，各复其堇。

“至虚”屡见道家文献。《淮南子·?真》云：“若夫真人，则动溶于至虚，而游于天亡之野。”《文子·精诚》云：

若夫圣人之游也，即动乎至虚，游心乎大无，驰于方外。

《文子·道原》云：

故道者，虚无、平易、清静、柔弱、纯粹素朴，此五者，道之形象也。……虚无者，道之舍也。……虚者，中无载也。……嗜欲不载，虚之至也。

“虚”主要是去除私欲，《庄子·庚桑楚》云：

彻志之勃，解心之谬，去德之累，达道之塞。贵、富、显、严、名、利，六者勃志也。容、动、色、理、气、意，六者谬心也。恶、欲、喜、怒、哀、乐，六者累德也。去、就、取、与、知、能，六者塞道也。此四六者，不荡胸中则正，正则静，静则明，明则虚，虚则无为，无为则无不为。

《管子·心术》上云：

唯圣人得虚道，……去欲则宣，宣则静，静则精，精则独立矣。独则明，明则神矣。

“明”指公正无私，马王堆帛书《经法·道法》云：

公者明，至明者有功，至正者静，至静者圣。无私者知，至知者为天下稽。

公正无私者可做为核察天下万事的法式，故曰“至知者为天下稽”，马王堆帛书《道原》云：

唯圣人能察无形，能听无声，知虚之实，后能大虚，乃通天地之精，通同而无间，周袭而不盈，服此道者是胃能精，明者固能察极，知人之所不能知，人服人之所不能得，是胃察稽知极。圣王用此，天下服。

“至知”即《礼记·大学》中的“致知”，公正无私者得万物，即“格物”，亦即孟子所说的“万物皆备于我”，《冠子·环流》云：

故日月不足以言明，四时不足以言功，一为之法，以成其业，故莫不道。一之法立，而万物皆来属。

郭店楚简《老子》甲本云：“至虚，恒也。”马王堆帛书《老子》甲乙本并作“至虚，极也。”其事如同马王堆帛书《系辞》中的“大恒”，今本作“大极”。恒、一同义，持德守道，当恒定如一，能达于“至虚”，才可称为“恒”。《周易·系辞》云：“恒者，德之固也。”马王堆帛书《道原》云：“恒无之初，洞同太虚，虚同为一，恒一而止。”郭店楚简《成之闻之》云：

古之用民者，求之于己为恒。行不信则命不从，信不箸则言不乐。民不从上之命，不信其言，而能含德者，未之有也。故君子之立民也，身服善以克之，敬慎以 □之，其所在者内矣。

郭店楚简《老子》甲本：“兽中，?也。”兽，读为守。马王堆帛书《老子》乙本云：

天地之间，其犹橐钥与，虚而不屈，动而俞出，多闻数穷，不若守于中。

今本《老子·道经》第五章，“闻”作“言”，“守于中”作“守中”，王弼注云：

橐钥而守数中，则无穷尽，弃己任物，则莫不理，若橐钥有意于为声也，则不足以共吹者之求也。

“守中”是古语。西周青铜器铭文中有人名曰“守宫”，《白虎通·五行》云：“宫者，中也。”以五行配五方，中为土，《素问·阴阳应象大论》云：“在音为宫。”王注：“宫，谓土音大而和也。”《周易》卦象中坤为土，《象》云：“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故郭店楚简《老子》甲本云：“兽中，?也。”?，读为笃，《尔雅·释诂》云：“ 笃，厚也。”

“守中”亦有顺应变化之意，如老子所云“道法自然”，《说文》云：

易，蜥易，蜓，守宫也。象形。秘书说：日月为易，象阴阳也。

马王堆帛书《老子》甲本云：“守情，表也。”乙本作“守静，笃也。”《白虎通·情性》云：“情者，静也。”又云：

六情者，何谓也?喜怒哀乐爱恶谓六情，所以扶成五性也。

《礼记·中庸》云：

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

故“守中”、“守情”、“守静”亦指守于内，与上文所论去除私欲之虚道相同。

马王堆帛书整理小组注释云：“表，或是?(ｄù)之误。”其说非是。表、中同义，《淮南子·本经》云：“抱表怀绳。”高注：“表，正也。”《淮南子·主术》云：“是以中立。 ”高注：“中，正也。”殷墟卜辞中有：

庚寅卜，永，贞王惠中立，若。(《南明》221)

己亥卜，争，贞王勿立中。(《粹》1218)

“立中”指“立表”。“督”与“中”同义。《尔雅·释诂》云：“督，正也。”《庄子· 养生主》云：“缘督以为经。”《释文》引李注：“督，中也。”

(作者为香港中文大学博士、北京教育学院中文系教师)

（原载：武汉大学中国文化研究院 编：《郭店楚简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集》，湖北人民出版社，2000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