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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店老子偶札 李若晖 其事好长 郭店《老子》甲7—8：“是谓果而不强，其事好。长古之善为士者……”整理者原注：“‘ 其事好’下当脱一‘还’字。”①李零先生认为：“应于‘长’下断句 。尹湾汉简《博局占》六博术语‘长’，《西京杂记》作‘玄’，‘玄’是深远之义。疑王 弼本‘还’，或可读为‘远’。”②丁原植先生则谓：“简文‘其事好 ’，在‘是谓果而不强’句后，语意不清。简文的下一字为‘长’，原释文将其与下章连读 作‘长古之善为士者’。但帛书乙本与今通行各本，均无‘长’字。似乎简文‘好’字之后 ，当紧接着‘长’，而作‘其事好长’。‘长’有‘滋长’之义。《诗·小雅·巧言》：‘ 君子屡盟，简（引者按：丁书误衍一“简”字）乱用是长。’可是，简文在‘好’与‘长’ 之间有一‘■’符号。此一符号不论是用来分章或是断句，都像是将‘好’与‘长’分开。 因此，或许正如原注所言：‘好’下脱‘还’字。裘先生认为此一‘类似句读的符号，也许 是校读者所加，表示此处抄脱一字。’（《郭店楚墓竹简》页119，注释七）但由于简文中 此类符号的使用不严谨，也有可能是简文误记了‘■’符号。”③ 若晖按：裘锡圭先生早已指出：“郭店简抄手的水平不高，简中错字较多。” ④因此这一句很可能是“■”符号标错了地方。另，“长”也可读为“偿”，《诗· 郑风·丰》：“俟我乎堂兮。”郑《笺》：“堂当为枨。”《论语·公冶长》载孔子弟子申 枨，《史记·仲尼弟子列传》、《隶续》卷一《汉王叔碑》作“申棠”，可证“长”、“尚 ”二声系可以通借。二系上古音同属阳部，“长”为定母，“尚”为禅母，定禅准旁纽。“ 偿”与今本的“还”同义。 天下之物生于有生于无 甲37：“天下之勿（物）生于又（有）生于亡（无）。”原注：“简文此句句首脱‘有’字 ，即上句句末‘又’字脱重文号，可据帛书乙本补。”⑤丁原植先生则 有不同看法：“按照简文的释文，它所要表达的思想是：‘天下之物生于有，同时天下之物 也生于无。’帛书乙本与今通行各本，它们均在说明：‘天下之物生于以“有”指涉的基础 ，而“有”却生于以“无”所指涉的根源。’在简文中，‘有’与‘无’，二者是相生的， 但在帛书与今通行各本中，二者并不是相生，而是‘有’生于‘无’。”⑥ 若晖按：依丁先生所说，“生于无”的主语也应是“天下之物”，但在《老子》 思想中， “天下之物”本身并不具备价值合理性⑦，它们是有待扬弃的外在于道 之物，因而此句的焦点便决不应是“天下之物”。《老子》此处并不关心“天下之物”何从 生，而在于存在者如何是“有”。他所追寻的是最为本源性的存在，以至于其本身已不成之 为物的存在，即“无”。“天下之物”只不过是追寻本源的经验起点，自身并不成为哲学话 题。而只有抛弃万物，超越存在的限阈，达到道自身，存在者的本源才能得到显现——“有 生于无”：这就是《老子》哲学的基点。只有当本源超出存在者之域，才能使“有”生成。 也唯其如此，这一本源才是无法以物质形式来表现的——“道可道，非常道”。此外，先秦 典籍也对此多有论列，时贤已加引述，兹不赘述⑧。 但此句也可能并非如原注所说，系“又”字脱写重文号——虽然这也是一种可能。在对先秦 文献“以一字作两读”的非严格普遍性的论证中，我们将得到“有”自身一字作两读，而无 须重文符号的可能性。钱大昕《十驾斋养新录》卷四“《说文》连上篆字为句”条：“许君 因文释义，或当叠正文者，即承上篆连读。”如“昧，爽，旦明也。”“参，商，星也。” “皆承篆文为句。……古人著书，简而有法，好学深思之士，当寻其义例所在，不可轻下雌 黄。”⑨竹汀之意，乃谓《说文》的篆文字头有时应该重读，其前一仍 为字头，后一则系释语的首字。清季德清俞樾作《古书疑义举例》，卷一即有“以一字作两 读例”：“古书遇重字，多省不书，但于本字下作二画识之，亦或并不作二画，但就本字重 读之者。”如《周礼·考工记·礔人》：“礔注则利准，利准则久，和则安”，故书“利准 ”作“利水”而不重，“先郑特就此二字重读之，故后郑可以不从也。”B10 民国间陈玉澍《尔雅释例》也有这样的例子，他举《释虫》“礕蛴螬”的“蛴” 等为例B11，徐仁甫先生《广古书疑义举例》卷六对此也表示赞同 B12。近年朱承平先生著《〈论语·八佾〉一字重读二题》 B13、《俞樾“以一字作两读例”补证》B14二文，举 《礼记·祭统》“宗妇执盎从夫人礖水”之“夫人”、《左传·襄公二年》：“非异人任寡 人也”之“任”等为例，认为：“先秦文献中有些文句历来句读歧异，必须要用俞氏的‘以 一字作两读’加以解释才能说得通。”B15于省吾先生1949年发表《 重文例》一文，则认为：“俞说殊误。如当重读，必有重文之二画，如无重文之二画，自无 重读之理也。”B16但古文字中也有不少直接以一字做两读的例子， 于说未允。古文字重读的例子，是严一萍先生首先发现的。如《摭续》113中的“匕壬癸” ，当读为“匕壬、匕癸”，“匕”字重读B17。大陆学者对此也多有 论述B18。正如裘锡圭先生所说：“商代甲骨文、金文里重文符使用 得很少，这可能主要是由于文辞简单重文出现的机会较少的缘故。不过，甲骨文里除了使用 重文号以外，实际上还存在另一种比较原始的省略重文的方法，那就是不加任何记号直接将 重文省去。也就是说，直接让一个字顶同样的两个字用。”B19 再进一步来看，“=”符作为语词符号，有重文、合文、连文三用B20 。其中连文符在大多数场合都未见使用，合文符也是可用可不用。如郭店简“君子”一词 多合书，且加“=”符为识，见于《成之闻之》3、13、16、19、34、37，《性自命出》20、 65，《六德》38、42等处。但《忠信之道》3则虽合书却无“=”符。古文字类此者甚夥，不 一一列举。这样的话，我们可以把“=”符视为具有单个超记号的系统，如军人着军装可作 为明显标志，但不能反过来说不穿制服的就不是军人。“=”符不是具有“零记号”载体的 系统，在该系统中，其记号在与不在，均有意义。如机器运转时指示灯亮表示运转正常，如 果突然熄灭就意味着出了问题B21。由此看来，“=”符作为具有单 个超记号的系统，在它作为重文符时也应是等效的。 综上所述，“生于有”上当有“有”字，只不过这无须用脱漏重文号来解释，而只要将上句 末的“有”字重读即可。 人之所畏亦不可不畏人 乙4—5：“人之所畏，亦不可不畏。人宠辱若缨（惊）……”现今所见各种《老子》版本中 ，只有马王堆帛书乙本“亦不可不畏”下有“人”字。简本释文由于“亦不可不畏”下有个 断句符号，因此以“人”字属下读。 在帛书乙本出土之后，有学者以“其他诸本皆无‘人’字”为由，断定“‘人’实为衍字” 。这是以“其他诸本”为标准来判断帛本文字的正误。然而这一标准是否能成其为标准？古 代抄本之所以有其独特的价值，正在于它与传世本的歧异之处，而决非相同点。在判断文字 正误时，我们应当保持宁静，让文本自身说话，倾听思想的言说。“我”在场是为了使思想 在倾听中聚集，而决不应“六经注我”。因而对标准的探寻将使之在思想的倾听中挣脱感性 外物的束缚，上升为理性。这一过程首先表现为否定性，即解放——解放文本，也解放自我 。正是在这一否定中，理性的可能性将成为可能，标准也将在实践中建立自身为善。 对于帛书乙本，刘殿爵先生认为：“今本的意思是：别人所畏惧的——就是人君——亦应该 更畏惧怕他的人。两者意义很不相同，前者是一般的道理，后者是对于君人者所说有关治术 的道理。”B22张舜徽先生也说：“各本作‘人之所畏，不可不畏’ 。语意不明，显有缺夺，今据帛书乙本补正。此言人君为众人之所畏，人君亦不可不畏众人 也。”B23古棣、周英二先生则表示了不同意见：“按照古汉语语法 ，‘人之所畏’，不能解作人君（为人所畏惧的），只能解作‘人们所畏惧的事情’，如果 是刘先生所说的那种意思，按照古汉语语法，老子该写成：‘为人之所畏者，亦不可不畏人 。’由此看来，帛书的后一个‘人’字为衍文无疑。”B24 如依照古、周二先生的意思，“所”字结构不能指人，而只能指物；只有“为N之所V者”式 方可指人。但在这两种结构中，“所”字结构中的“所”字，一般认为是结构助词，加于动 词或动词性短语前，构成名词性短语。“为N之所V者”式则可分析为“为N之所V”式和结构 助词“者”。“为N之所V”式有两种语法意义，一如《墨子·天志》上篇：“然则率天下之 百姓以从事于义，则我乃为天之所欲也。我为天之所欲，天亦为我所欲。”这里的“为天之 所欲”是指称性的，“之”字仅为名词性偏正结构的标志。另一则如《楚辞》贾谊《惜誓》 ：“神农失水而陆居兮，为蝼蚁之所裁。”又同篇：“悲仁人之尽节兮，反为小人之所贼。 ”这里的“为N之所V”式是陈述性的“为N所V”式的加强式，“之”是为了加强被动意味而 插入的B25。由《管子·枢言篇》的“有制人者，有为人之所制者” ，可知“为N之所V者”式中的“为N之所V”式无疑是后者。在这里，“所”一般只与受事有 关，并且其概念内涵有陈述性。吴金华先生认为，“为N之所V”式是在“为……所……”式 与“为……之……”式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B26。其中“‘之所 ’与 ‘所’大致相当”，可以互相替换B27。而“为N之所V”式起源于战 国末期B28，战国中期的郭店简已否定了《老子》晚出说 B29，因而在《老子》中决不可能出现“为N所V”式，更不可能出现“为N之所 V者”式这样极其复杂的句式。那么，在此之前的文献中究竟用什么句式呢?正是“所”字 结构。“所”字结构可以指人，从先秦到现代，屡见不鲜。举几个先秦的例子。《诗·小雅 ·小宛》：“夙兴夜寐，无忝尔所生。”这是指生身父母B30。《礼 记·中庸》：“敬其所尊，爱其所亲。”这是说的尊老爱幼。《庄子·人间世》：“内直者 与天为徒。与天为徒者，知天子之与己，皆天之所子。”这是指的帝王与自己。由此可见刘 殿爵先生所说不误。明乎此，吴福相先生所主张的“下‘人’字，疑‘也’字之误” B31，也就可以不必置辩了。 (作者为武汉大学人文学院中文系硕士生) 注 释： ①荆门市博物馆：《郭店楚墓竹简》，114页注［一七］，文 物出版社，1998年。 ②李零：《读郭店楚简老子》，《郭店老子国际研讨会论文集》，215页，达慕思， 1998年。 ③丁原植：《郭店竹简〈老子〉释析与研究》，45～46页，万卷楼图书有限公司，1 998年。 ④参见邢文、李缙云：《郭店〈老子〉国际研讨会综述》，《文物》，1998年第9期 。 ⑤荆门市博物馆：《郭店楚墓竹简》，117页。 ⑥丁原植：《郭店竹简〈老子〉释析与研究》，213～214页。 ⑦马克斯·韦伯将社会行为区分为目的合乎理性的和价值合乎理性的。见氏所著《 经济与社会》，上册，56页，商务印书馆，1997年。《老子》中的“天下之物”，显 然属于前者而非后者。 ⑧参见：［日］池田知久：《荆门市博物馆“郭店楚墓竹简”笔记》，《郭店老子 国际研讨会论文集》，249页；丁原植：《郭店竹简〈老子〉释析与研究》，218～219页。 ⑨［清］钱大昕：《十驾斋养新录》，63～64页，上海书店，1983年。 B10［清］俞樾：《古书疑义举例》，《古书疑义举例五种》，19～20页，中华 书局，1956年。 B11陈玉澍：《尔雅释例》南京师范高等学校，1921年。 B12徐仁甫：《广古书疑义举例》，112～113页，中华书局，1990年。 B13朱承平：《〈论语·八佾〉一字重读二题》，载《中国语文通讯》，1997年 第45期。 B14B15朱承平：《俞樾“以一字作两读例”补证》，载《中国语文通讯》 ，1999年第49期。 B16于省吾：《重文例》，载《燕京学报》，第37期，1949年12月。 B17严一萍：《甲骨学》，下册，932页，艺文印书馆，1978年。 B18参见裘锡圭：《甲骨文中重文和合文重复偏旁的省略》，载《古文字论集》 ，中华书局，1992年，141页；裘锡圭：《再谈甲骨文重文的省略》，《古文字论集》，148 页；姚孝遂、肖丁：《小屯南地甲骨考释》，69页，中华书局，1985年。 B19裘锡圭：《甲骨文中重文和合文重复偏旁的省略》，载《古文字论集》，14 1页。 B20参见林素清：《论先秦文字中的“=”符》，载《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 所集刊》，第56本，第4分册，1985年12月。 B21参见李幼蒸：《理论符号学导论》，517页，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3年。 B22刘殿爵：《马王堆汉墓帛书老子初探》，载《明报月刊》，1982年9月。 B23张舜徽：《老子疏证》，载《周秦道论发微》，179页，中华书局，1982年 。 B24古棣、周英：《老子校诂》，载《老子通》，上部，380页，吉林人民出版 社，1991年。 B25唐钰明、周锡礗：《论先秦汉语被动式的发展》，载《中国语文》，1985 年第4期。 B26吴金华：《南北朝以前的“为……之所”式》，载《中国语文通讯》，1985 年第4期。 B27杨伯峻、何乐士：《古汉语语法及其发展》，678～679页，语文出版社，19 92年。 B28姚振武：《“为”字的性质与“为”字式》，载《第二届国际古汉语语法研 讨会论文选编》，语文出版社，1998年。 B29参见徐洪兴：《疑古与信古》，载《复旦学报》，1999年第1期。 B30参见王海：《“所生”指儿子?指母亲?》，载《普通话》丛刊，第4辑 ，47～48页，香港建义利有限公司。 B31吴福相：《帛书本老子校释》，201页，中国文化研究院中国文化研究所硕 士论文，1979年6月。
（原载：武汉大学中国文化研究院
编：《郭店楚简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集》，湖北人民出版社，2000年5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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