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店简《缁衣》解诂

 刘信芳

 

 

郭店简《缁衣》,已有《郭店楚墓竹简》一书作有释文和注释。本《解诂》以之为底本,补 正其释文,重点讨论与今本相异之文字,章节之旨亦兼顾焉。凡引《郭店楚墓竹简》之注释,省称为《郭店》,引裘锡圭按语,径称作裘按。凡自以为应另作解释者,多加字以别。

     夫子曰:好(美)女(如)好兹(缁)衣,亚(恶)亚(恶)女(如)亚(恶)巷白(伯 ),则民臧?而型(刑)不屯。《寺(诗)》员(云):?(仪)型(刑)文王,万邦乍( 作)孚。■(简1~2)

 

缁衣  原简无篇题。《礼记》之《缁衣》在第三十三。《释文》引郑《目录》:善其好

贤者之厚,故述其所称之诗以为其名也。《缁衣》,郑诗美武公也。刘?公云:公孙尼子

所作也。

夫子曰  本篇凡二十三章,除章首作夫子曰,余皆作子曰。本章之前,今本有:

 

    子言之曰:为上易事也,为下易知也,则刑不烦矣。

《释文》云:子言之曰,此篇二十四章,唯此一子言之,后皆作子曰。按:今据

本简,知今本《缁衣》之首章乃衍文。《缁衣》之体例,起于子曰,终以诗云

书云之类。而今本首章有子曰而无诗云,于体例不合。又孔颖达云:此篇题《

缁衣》而入文不先云缁衣者,欲见君明臣贤,如此后乃可服缁衣也。是汉儒所添之章,   坏古书章首为题之例,唐人已察之,只是无版本依据,孔氏只好曲为之说。

  今本作

如好缁衣  今本脱字。

如恶巷伯  今本脱字。《诗·小雅·巷伯》:彼谮人者,谁适与谋,取彼谮人,投 畀豺虎。豺虎不食,投畀有北。有北不受,投畀有昊。”“恶恶如恶巷伯者,取《巷伯》 之诗嫉恶如仇之义。原简是个繁难字,本文采用通行字,以避排字

之难。以下尽量避免繁难字形,不重注。

臧祔  今本作咸服字《郭店》隶作?,裘按释,裘说是也。信芳按 :《左传》宣公十二年:执事顺成为臧。”“字从,力声,字书未见。就其字形而 言,应是之异构,从与从手不甚别,如楚简之作,马王堆汉墓帛书 《老子》之作,《说文》之古文作,皆其例。段注《说文》

字云:权度多少中其节谓之祕。盖执政者好恶分明,则民知其节度而祕择之,此 臧祔之谓。孔子认为,国君能效法先王,民知贵贱之度,则国治而有序(参下引)。

臧祔之引申义,谓民顺适君王之好恶,以别贵贱善恶之度也。参第八章字注。

  今本作,字形之误也。《离骚》:屯余车其千乘兮。王逸注:屯,

陈也。春秋时多铸刑器,《左传》昭公六年郑子产铸刑书,叔向云:今吾子相郑国,

作封洫,立谤政,制参辟,铸刑书,将以靖民,不亦难乎?《诗》曰:仪式刑文王之

德,日靖四方。又曰:仪刑文王,万邦作孚。如是何辟之有。民知争端矣,将弃礼而

征於书。又昭公二十九年晋铸刑鼎,孔子说:晋其亡乎?失其度矣。夫晋国将守唐

叔之所受法度,以经纬其民。卿大夫以序守之,民是以能尊其贵,贵是以能守其业,

贵贱不愆,所谓度也。文公是以作执秩之官,为被庐之法,以为盟主。今弃是度也,

而为刑鼎,民在鼎矣,何以尊贵,贵何业之守?贵贱无序,何以为国?是孔子反对

陈刑鼎於民,与叔向所论如出一辙。且叔向所引之《诗》,亦见《缁衣》所引。可知简

刑不屯刑不陈。今本作刑不试,自汉迄今,误之久矣。

诗云  今本作大雅曰

  今本作。《诗·大雅·文王》:仪刑文王,万邦作孚。据此可知今本《缁衣 》应钞成於汉代初年。

以上为第一章,言君王好美而憎恶,则民知善恶之度。今本尚有则爵不渎而民作愿一句 ,未见於竹简。

     子曰:又(有)?(国)者章好章亚(恶),以视民厚,则民青(情)不?(忒)。

《寺(诗)》员(云):情(靖)共尔立(位),好氏(是)贞(正)直。■(简

2~3)         

 

章好章恶  今本作章善祇恶,《释文》,宋监本、岳本亦作

石经初刻作,剜刻作,阮元《校勘记》云:按义字是也。信芳按:作

者皆非,有如竹简本第一章,汉儒改作。孔子所述,原本平易近人 ,故用,用,汉儒改,改、为,用字虽 典

雅,然已使夫子之口头语变成了书面语,似是而非矣。者,明也,经典多用。 《书·尧典》平章百姓注疏:明也。

  今本作。汉儒所传之本或作,递省作

  《礼记·坊记》以厚别也郑注:厚,犹远也。盖章好章恶则善恶之分也远矣, 民是以知从善而远恶。

  《郭店》释,裘按释,裘说是也。今本作,《释文》或作。 《诗·曹风·?鸠》其仪不忒毛传:忒,疑也。

  今本作。所引《诗》见《小雅·小明》。

  简文从木直声,与《说文》之古文同形,《郭店》隶作,读为, 其实字应直接隶定为

以上为第二章。盖谓有国者章明好恶,以使民明见好恶相去之远,好恶既已明辨,则民情不 疑。

 

     子曰:为上可?(望)而智(知)也,为下可?(类)而等也,则君不(疑)其臣,臣不 惑於君。《寺(诗)》员(云):?(淑)人君子,其义(仪)不弋(忒)。《尹?

(诰)》员(云):隹(惟)尹允及汤,咸又(有)一(德)。■(简3~5)

 

类而等也  今本作述而志也。按古读如,与音近。字从竹寺 ,而音近,述而志也当是传钞之讹。该句 《郭店》依旧本读,裘按读 类而等也,裘说是也。

君不疑其臣  今本作君不疑於其臣字衍。

臣不惑於君  今本作而臣不惑於其君矣字衍。按:臣不被君所惑者,为君言行 明确,可望而知,可听而明也。君不疑其臣者,为臣类有等差,君尽其材而用之,故不 疑也。

?  今本作,所引《诗》见《曹风·?鸠》。

  简文字形为之古文。今本作,郑玄注:吉当为告,告,古文诰,字之 误也。”“尹诰当读为伊诰,如《书·序》伊尹作《伊训》例。

尹允  今本作尹躬,字形之误也。按字简文字形从?从身,字又见中山王壶铭 文。楚帛书甲五日月允(?)生,甲六帝允(?)乃为日月之行。古文字从人从身 不甚别。疑尹允读为伊尹。此二字之隶定、释读,《郭店》、裘按俱有说,文繁不 引。

  今本作,《史记·殷本纪》引作

以上为第三章,言君臣不疑之理。该章引《诗》在前,引《诰》在后,而今本引《诰》在前 ,引《诗》在后。

     子曰:上人(疑)则百省(姓)?(惑),下难智(知)则君伥(长)劳。

古(故)君民者章好以视民?(欲),?(谨)亚(恶)以癆民泾(淫),则民不?(惑) 。臣事君,言其所不能,不诒其所能,则君不劳。《大夏(雅)》员(云):上帝板板 ,下民卒担(瘅)。《小夏(雅)》员(云):非其止之,共唯王癇( 恭)■(简5~8)

君长  读丁丈反,见《释文》。

  今本作,字形之误。

  今本作

?  字从水,作声,《周礼·秋官·序》注:柞,除木之名,除木者必先刊剥之 。

《柞氏》:冬日至,令剥阴木而水之。古人治木以水浸泡,故或从水作,引申为 。字读为,亦通,《周礼·地官·稻人》:以涉扬其芟,作田。郑玄注: 作,犹治也。盖谓以水没草,以治田种稻。是?民淫者,治而去民之淫俗也,有 如以水治木而刊剥其皮,以水没田而芟除其草,用字极生动。今本作,失之远矣。裘 按谓该字与《穷达以时》第二号简?字右旁相同,似当释为,《说文》:渫, 除去也。信芳按:楚简??写法不同,拙文《郭店竹简文字考释拾遗》曾经讨 论过这一问题(纪念徐中舒先生诞辰一百周年暨国际汉语古文字学研讨会论文,1998年,四 川大学,成都)。

言其所不能  其所不能既已言之矣,则君无枉用。《说文》:直言曰言。

不诒其所能  其所能既不相欺矣,则君能尽用臣之材。《说文》:诒,相欺诒也。上文 云下难知则君长劳,此则言臣事君,既言其所不能,亦明其所能,上易知臣,如是则君 不劳矣。《郭店》释,裘按读为。其实该字可以直接隶定作, 类似字形,可参《尊德义》简五禹以人道治其民字。

大雅云  今本作诗云

  今本作,《诗·大雅·板》作。《说文》:瘅,劳病也。

小雅云  今本作小雅曰

非其止之  今本作匪其止共。郑注:匪,非也。

  今本作,或作

以上为第四章,言君民之不疑,在于章好谨恶;君臣之不疑,在於坦诚相待。《诗·小雅 ·巧言》:君子屡盟,乱是用长。君子信盗,乱是用暴。盗言孔甘,乱是用馈。匪其止 共,维王之?。盖言失却真诚,则也好,也好,也好,徒为欺诈。并 非要止,止,止(此依竹简止之作解),治国之道,全在於王之肃 慎而已。竹简本引《诗》云:非其止之,共唯王恭。与今本不同,,同也。共 唯王恭,文从字顺。而今本匪其止共字上属,郑笺解此二句云:?,病 也。小人好为谗佞,既不共其职事,又为王作病。是一字之差,意思全变。《缁衣》引此 《诗》,旨在说明为王肃慎,则君臣不欺,若变成小人为王作病则与上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