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郭店楚简谈古代乐教

饶宗颐

郭店楚简的问世,引起中外对古书重新讨论的热潮。楚简里有《缁衣》全文,现在所知,香 港中文大学和上海博物馆亦有《缁衣》零简,证明《礼记》里面有不少应该是先秦的书,并 非汉人所作。在马王堆汉初楚墓出土的《老子》后面的佚籍,有所谓《德行》的,是儒家的 著述,已经有不少中外学人研究;现在郭店简亦出现与此文字相同的简册,在竹简的开头标 记着五行二字,大家无异议地承认它正是子思的作品。荀卿在《非十二子篇》中说的 材剧志大,闻见杂博,案往旧造说,谓之五行,可能即指是篇。

在郭店简《性命篇》之中有一段谈及人心喜愠的问题,和《礼记·檀弓》所引子游的谈话 ,文句颇有雷同,兹比较如下:

 

《檀弓》下

人喜则斯陶,陶斯咏,

咏斯犹,犹斯舞。

愠斯戚,戚斯叹,

叹斯辟,辟斯踊矣。

楚简

喜斯,斯奋,奋斯,

斯猷,猷斯(舞)。,喜之终也。

斯,斯,斯,

斯;斯通(踊)。通(踊),

之终也。

 

《檀弓》此文,是有子和子游同在一起的对话。有子说:予壹不知夫丧之踊也,予欲 去之久矣。情在于斯。有子意欲废去丧礼之踊,子游以为不可,说他所刺于礼者,非礼 之訾

楚简这段话的关键词是一字,如果把这一字看作通,那就完全不通了。今按此字当释 ,从走从从足同义。《说文·走部》:,丧擗。从走,甬声。又《足部》 :踊,跳也。今《仪礼》、《礼记》皆作。楚简不作踊,而作,即《说文》之 。《仪礼·士丧礼》、《礼记·杂记》及《丧大记》中,列出礼节,成踊不踊 ,都有所规定。擗字亦作辟,《邶风·柏舟》:寤辟有。辟和都训拊心。心为 擗,跳跃为。故云辟斯踊。字形从亡,以义推之,当指擗。,李零《 校记》 读为作,喜之终也。未安。按《说文·部》:,抚也,读与抚同。又《手部》 :抚,古文。与此简形同,故当释,而读为。甲骨文舞字异体作形( 《合》21417),从大从二亡,由此可证楚简以舞之作例之,简文从亡之亡,读为无;故 字得读作舞。字从心,业声,增戈旁,可释,《集韵·三十一业》:,惧也。 者,《说文》:,敬也。《商颂·长发》:不不竦,百禄是总。亦训恐。至 于愠字,《说文》云:怨也。《檀弓》咏斯犹句,宋本《御览》卷467引作咏斯 摇

我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把楚简这段文字仔细推敲,终于弄清楚了。把它与《檀弓》仔细比勘 ,知其原本是子游的谈话。他认为人的情绪,可分为喜、愠二大类,喜是欢愉快乐,愠是悲 怨哀痛。楚简行文较繁,可以看出他用意的要点。他说(舞)喜之终(踊)愠之终

字原字作,上从囚,下从心,定为愠,正与《檀弓》符合。古代亲丧,孝子必拊心跳跃 ,故以为愠痛之极。舞则容易明白,所谓不知手之舞之是也。既知这段话出自子 游,我们看《非十二子篇》谈及《五行》之后,加上的评语说道子思唱之,孟轲和之,世 俗之沟犹瞀儒,然不知其所非也,遂受而传之,以为仲尼、子游为兹厚于后世,是则子 思、孟轲之罪也。郭店楚简记录子游这段话,记录者当然即是荀子所讽的瞀儒,二千 年后居然从坟墓跑出来,足以反证郭店本之所载录,不少应是出于子思的著作,《五行》只 是一个明显的例子。

《五行》篇中涉及古代乐教的文字有一件十分重要,涉及儒家思想的论题,即集大成这 件事。

无人不知孔子是被称为大成至圣的人物,这句话出自《孟子·万章》篇。大成二字富有 特殊的音乐意义。

孟子称赞孔子为圣之时,能集大成而以金声玉振四字表扬之。金声是始条理,玉 振是终条理。向来训诂家都采取乐章之来解说大成,是正确的。今证之郭店本《性自 命出》章:

闻笑声,则(鲜)如也斯喜。

闻歌谣,则舀()如也斯奋。

听琴瑟之声,则诱(悸)如也斯。

观《赉》《武》,则齐如也斯作。

观邵(韵)(夏),则免(勉)如也斯佥(敛)……

郑卫之乐,则非其声而从之也。

凡古乐龙(宠)心,益乐龙指,皆教人者也。

诸声字原皆作,舀读为。《说文》:,悦也。是章又云:武乐取, 乐情。《》应是指《周颂·赉》:文王既勤止,我应受之。《武》即《周颂 ·(大)武》:于皇武王,无竞维烈。即韶;即夏字,指《肆夏》:子闻韶乐,三 月不知肉味,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益乐指繁声,手妙用之,古乐则有裨于心灵, 其为宠于人也不一,此古乐与益乐殊科。韶夏,古乐也;郑乐之声,益乐也。

此段文字叠用几个形容词的字。试看《论语·八佾》下:

 

子语鲁太师乐曰:乐其可知也。始作,翕如也;从之,纯如也;如 也,绎如也;以成。

《仪礼·大射仪》,纳宾后乃奏肆夏,乐阕后升歌,故曰从之。继以笙入,笙有声无辞 ,可辨其声,故曰如。继以闻歌,笙奏不断,故曰绎如,而乐以。《尚书 ·益稷》:韶九成。郑玄注:成,犹终也,每曲一终,变更奏。《礼记·乐记》云: 《武》始而北出,再成而灭商,三成而南,四成而南国是疆,五成而分〔陕〕,周公左, 召公右,六成复缀以崇天子。夹振之而驷伐,盛威于中国也。是《武》凡六成,视韶乐稍 杀矣,成亦谓之终。《佚周书·世俘解》记:奏庸,大享,一终,三终。进万,献《明明 》三终,人奏《崇禹生开》,三终,王定。三终即是三成。《诗·车攻》:允矣君子 ,展也大成。楚简《缁衣》引作:也大成。

《诗·齐风·猗嗟》:仪既成兮。郑笺:成,犹备也。《周颂·有瞽》:永观厥 成。《仪礼·少牢馈食礼》:祝告:利成。郑注:毕也。总观上引有关文献,是乐备之义,不成问题。

最值得注意而应该深入研究的是《五行》篇中所述关于金声玉振的解说,从精微差异的角度 加以剖析,和孟子大有出入。兹录《五行》其文如下:

君子之为善也,有与始,有与终也;君子为德也,有与始,无与终 也。金声而玉振之,有德者也。

金声,善也,玉音,圣也。善,人道也,德,天道也,唯有德者然后能金声而玉振之。(楚 简缺文依帛书本补订。郭店简缺有与始,无与五字。马王堆帛书分明作无与终也。 详魏启鹏《校释》页12。李零改作有与终,未确。)

子思区分善与德为二系,善为人道,德为天道。人道之善有与始,有与终;而天道之德则有 与始而无与终,由有而反乎无。《五行》篇开头即说:仁,形于内谓之德之行,不形于内 谓之行。亦然。他所标揭的五行,是仁、义、礼、乐、知。他说四行和谓之善 。

表之如下:

 

人道金声善

仁义礼乐有与始有与终

天道玉振德

形于内为德之行

不形于内只是一般的行

有与始无与终

 

孟子之说较为简括,但谓为始条理终条理而没有凸出无与终。马王 堆本《五行》说有与始有与终,言与其始,与其终也无与终者,言舍其(体) 而独其心也,无与终是舍其体,即不形于外。由有与终到无与终,推进一层次,由人而及 于天,由有形到无形。他把玉振属之于德,有如陆子静之尊德性。我个人认为子思的重,《礼记》的《孔子闲居》,孔子对子夏大讲三无的道理,即无体之礼、无声之乐与 无服之丧;无体之礼,岂非《五行》所说的舍其乎。荀卿说子思案往旧造说安知 非本之仲尼乎?后代嵇康《声无哀乐论》主张乐之为体,以心为主,宣称无声之乐, 民之父母也。魏晋之世,《子思子》原书尚存,对当时玄学家的乐论,自然有相当影响。 无与终之为天道,是高级的善,故称之为。子思对的界定,认为形于内不 形于外谓之德。韩愈《原道》称足乎己无待于外之谓德,似有取于此。子思学说,富有 形而上意义,孟子不能完全采用。荀子则讥其僻远而无类,幽隐而无说。战国末期,是 议兵游说、实用观点大行其道的时代,子思的形上学见解不易为人接受,自是理所当然的。

金声玉振的道理,自从曾侯乙墓钟磬出土以后,有具体的物证,可供借鉴,使人们增加许多 真切的理解。古代乐悬的制度,天子四面名曰宫悬,舞八佾(行列);诸侯去其南面,存 三面,名轩悬,亦称曲悬,舞行六佾;大夫又去其北面,名曰判悬,舞行四佾;士曰特悬只 一面,舞行二佾(见《礼记》及贾谊《审微》)。有钟兼有磬,加之以舞,作为乐的全套。金 声是击编钟,玉振指击编磬。前者孟子谓之始条理,后者谓为终条理。魏时,何晏著《乐悬 》一卷,惜已亡佚。友人Lother Von Falkenhausen 著 Suspended Music(《乐悬》)一书专 谈编钟,有人要我为他写书评,因为无暇执笔,我向他说,应该进一步,再写编磬,目前出 土有关磬的新资料甚多,正宜作综合研究,否则只有始条理,而没有终条理,还不能算是 集大成呢。

《吕氏春秋·仲夏纪》记尧命夔拊石击石,以象上帝玉磬之音,以舞百兽,即取自《尚书》 夔典乐之说。山西出土新石器时代东下冯的打制石磬,殷墟武官村出殷代虎纹大磬,测 音均为#C。《尔雅》大磬谓之。郭璞注:音嚣,以玉饰之。这正是拊石,玉振的 物证。殷卜辞有大夔之名,见《合集》24963:

 

壬戌,王卜喜……

……大夔

很可能殷时,夔亦列于祀典。殷代有乐,又盛行万舞,在卜辞中都有具体的记载。出土的 编钟,只是三枚或四枚为一肆,测音则钟的正鼓与侧之间一般为大二度的音程,律制尚待研 究。《礼记·郊特性》记殷人尚声,臭味未成,涤荡其声,乐三阕,然后出迎牲。声音之 号,所以昭告于天地之间也。故《商颂·那》云:既和且平,依我磬声,于赫汤孙,穆 穆厥声,庸鼓有,万舞有奕。由磬声以致和平,可致神人以和的境界。殷人迎牲必先奏 乐,卜辞之中万舞及用鼓乐的记载,多不胜数。乐纬《乐汁图征》:鼓和乐于东郊,致魂 灵下太一之神。《初学记》卷十五《雅乐》引《乐叶图征》,秦汉问郊祭祀太一之神,用 鼓,称其乐曰和乐。

子思既提高德为天道,故其《五行》中称德曰天德。其言曰:

 而知之,天也。也者,斋数也,唯有天德者,然后而知之 。上帝临女,毋贰尔心。(马王堆本)

 

字,一说读为讥,察也;一说读为仉,精谨也。见《说文·人部》。深练于事曰仉, 意思是极深研几。斋数是说能够把握变化之数,古代是指占筮者,乃能通其变。武王伐纣之 前,进万舞,奏《明明》三终。惠栋《佚周书》校本说《明明》即诗之《大明》。上举《五 行》引用诗句即出《诗·大雅·大明》:殷商之旅,其会如林,矢于牧野,维予侯兴,上 帝临女,无贰尔心。这诗句是牧野伐殷之役,诏示士旅皆宜一心戡敌,有上帝正在监视着 你们。德之所以为天德,是与神互为感应的!《诗·小雅·伐木》神之听之,终和且平 。又《小明》神之听之,或谷以女。神是爱好和平,和平之音,是从磬声而来的。

《乐记》也许出自公孙尼子,篇中多处强调礼外乐内之旨,又指出乐者通伦理者也,又 说:知诱于外,不能反躬,天理灭矣。人化物也者,灭天理而穷人欲者也。故先王制礼 乐,礼节民心,乐和民声,不可以人来化物,使人欲作无限度的滋长。故以礼乐化之, 大乐与天地同和,大礼与天地同节和故百物皆化。和即所以化物,今人谓之感 化。《乐记》在终结说在宇宙、闺门之内,君臣上下,父子兄弟同听之,莫不和亲,故 乐者,审一以定和

子思之言独其人心其实亦即审一以定和审一独心审一,理正一 致。楚简《性》篇云:

    凡学者求其心为难,从其所为,近得之矢,不如以乐之速也。

乐之动心也,浚深舀(郁陶),其(央)则流如也以悲,条(悠)然以思。

他认为乐是最容易使人感动。求诸于心,是不容易的,如假途于乐,无疑是一种方便手段, 所以说不如近乐之速

《楚简·语丛》又说:

    乐,备德者之所乐也。得者乐,失者哀。

是兴善进德的工具,儒家十分重视。所以特别提倡乐教,使人浸润于天德化育之中。 最高的层次是集大成。孔子所以为至圣也以此。

(作者为香港中文大学荣誉讲座教授、法国索邦大学人文学荣誉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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