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言志再辨
——以郭店楚简资料为中心
饶宗颐
“诗言志”语,初见于今文《尚书·尧典》,为中国学术史、文学史上一大课题,多年来已
有学人仔细讨论过。郭店楚简里面,提供一些“诗”和“志”有关的崭新的文学语言,使我
们对这一问题可以重新考虑。
《语丛一》说:
《易》所以会天道、人道也。
《诗》所以会古含(今)之(志)也者。
《春秋》所以会古今之事也。
“”字从心从寺,此处应是“志”字的繁写。从心从寺与从相同,读为“恃”或直释 为“诗”,都不甚妥当。《诗》(经)是一部会集古今人之“志”的诗篇。《春秋》是一部会 集
古今之事的著作。“志”与“事”对言,这和所谓记事、记言同例,《诗》是另一类记“志 ”的书,以表示之:
书——记“言”
诗——记“志”
春秋——记“事”
言、事、志三者,古代似是分开的,古人对“志”非常重视。
《语丛一》又说:
(察)天道以(化)民(气)。
凡又(有)血(气)者,皆又喜,又有怒,……
其(体)又容又又圣(声)又臭(嗅)又未(味)又又志。……
容(色),目(司)也。圣,耳也。臭,鼻也。未(味)口也。(气),容也。志
,心。
能观察天道,便可变化民“气”,有点像后来所谓变化气质。楚人习惯“气”字写作,见
于楚帛书皆相同。气与志骈列,气与志凡是血气之伦之所同有,与五蕴众觉的眼、耳、口、
鼻并生。气为容所司,而志为心所司。故凡民皆有气有志。志与气的相互关系于兹可见其重
要性。孟子因之有“志,气之帅也”的说法。古人极重视“志”。“志”为“心”所主宰, 故云“志,心”。“志”可说是一种“中心思维”,思想上具有核心作用。《尚书·般庚
》三篇有两处言及“志”云:
若射之有志。(上篇)
各设中于乃心。(中篇)
“中”是旗帜,设旗帜于心,作行为之指导。旗帜渊源甚古。《世本》云:“黄帝作旃。” 殷卜辞屡见“立中亡风”之占,“立中”可读为“位中”。“设中于心”便是“志”。立志 是儒家思想起点的要义,故曰“志于道”,语见《论语》,郭店简亦见之(3∶1)。简又云:
由敬作。(21∶1)
敬生于(俨)。
仁生于人,义生于道,或生于内,或生于外。(11∶1)
孟子因之有集义养气之论。“”字可读为“持”。故曰“持其志无暴其气”。持志必小 心翼翼,故云“持由敬作”。持即持志之持。举动词作为名词。于心中立旗帜以指挥行动。
“象物而动”一语,为能用兵的象征。(《左传》记敖为宰事)。物是杂色旗。刘熙《释名
》:“将帅之所建也。”志所以为气之帅,正如“旗”、“物”之为兵之帅,军队之立旗, 与心之设“中”,道理没有二致的。
?——容之所司
志——心之所司
孟子(《公孙丑章》)所以“志至焉,气次焉”,又曰“持其志,无暴其气”。“配义与道, 无是馁也”。楚简云“其体有容有色有声有嗅有味有气有志”,证以孟子说“气,体之充也 ”,可作这段话的注解。持志必主敬,“敬生于”,即严,读为俨。《曲礼》云“俨若 思”,是其义。
“志”在心理上地位的重要性有如上述。《诗》之为书,为篇章的总集,正荟萃着古今人的
“志”之所托。“诗以道志”即所以见古今之志。通过这些诗,可以使民变化气质。儒家对
诗的功用,从断章零简的语言,略可捉摸到古人立言的大体。
楚简中所见的“诗”字有许多不同写法,郭店简《缁衣》篇引“诗云”,均作“寺秊”,或 “大(雅)”、“少(小)”,直以“寺”字代“诗”。上海博物馆的楚简《缁衣》引 诗则作“员”;其《孔子闲居》篇作“曰”。“寺”字改从口,不从。又一从阝从寺声亦作 “。”诸异文表列如下:
————
(钟铭)借(诗)为持 。
——诗 《诗大序》“在心为志”。从寺与从同音同义。
(寺)
——与同。 借作持。
金文熊章钟“永用”,曾侯乙乐器铭“用冬”即“作持用终”。《诗纬·含神雾》 :“诗者,持也。”诗与持同训,互相借用。楚简《唐虞之道》末引《吴》曰“大明不出 ,完(万)勿(物)(皆)(揞)。圣者不在上,天下必坏”。吴即虞诗,唐虞之虞。有股肱
之歌见于《益稷》。此数句为佚诗,向所未知,殊为珍贵。《方言》:“揞,藏也。荆楚曰 揞。”大明指日月,有天地闭、万物潜藏之意。赓歌云“股肱惰哉,万事堕哉”。万物与万 事遣词略同。
楚简《性自命出》篇云:
凡人虽有性,心无定志,待物而后作,待悦而后行,待习而后定。喜
、怒、哀、悲之气,性也。及其见于外,则物取之也。……凡心有志也,无与不[可]…
…
《左传》昭二十五年传,(郑)吉对赵简子引他的父亲子产的话说:“民有好、恶、喜、怒、
哀、乐,生于六气,是故审则宜类,以制六志。哀有哭泣,乐有歌舞,……喜生于好,怒生
于恶。……哀乐不失,乃能协于天地之性,是以长久。”他以六气配六志,喜怒哀乐诸气,
在本章有很详细的讨论,似乎与子产之说有密切关系,很可以注意。六志,后代称为六情(
见朱自清书引孔氏《正义》),朱认为“这种志,这种怀抱是与礼分不开的。”如从楚简本 篇看来,应是论性与情的事,“道始于情,情生于性。”六情原出于性,心无定志,故六情
之哀乐多有过失,不能协于天地之性。所以心如何去定志,是一要紧的事,不单单与礼有关
涉而已。
本篇言诗、书、礼乐皆源于人:
诗有为为之也,书有为言之也,礼乐有为举之也。……
这段话可以令人作深长思。从人本主义的立场来说,诗书礼乐的产生,始于人性。子产的意
思,可能亦是主张“定志”的事情。
中心必须有定志,所以春秋以来,许多重要人物都有教诗明志之说,如申叔时之辈(《国语
·楚语》);孔子亦命诸弟子“各言尔志”(《论语·公冶长》)。关于献诗陈志、赋诗言志
的事,朱书已讨论过,不用多赘。孔子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论语·为政 》),这是随便摘取《鲁颂·之什》第四章中一句,其实尚有思无疆、思无期、思无三
句。今见于郭店简中有“思无疆,思无期,思无怠,思无不由义者”语,其章号作墨钉,似
有意给以标志。这些“思无疆”等语,显然摘自《鲁颂》,可以寻味。《论语》原本是否只
单用“思无邪”一句,亦
很难说。但可见断章取义以说诗,从楚简引诗句的情形看来,孔
门和儒家无不如此!
“定志”要持敬。在较早的文献像《尚书·皋陶谟》引禹曰:
安汝止,惟几惟康。其弼直,惟动丕应。志以昭受上帝,天其申命用休。
训待。这句《史记》译作“清意以昭待上帝令”。他认为行动可以得到好的反应,要清明
志意以等待上帝的耿命。古代人人心中有一个上帝,《诗经》里面“上帝”共十九见,“上 帝临汝”二见,“上帝不临”一见,可以为证。“惟几惟康”是思危才能致安,这是政治上 “志”的教训。“志”不能不先从“定志”做起。志与气可以结成复合词曰“志气”。 所谓“清明在躬,志气如神”,史公言“清意”,便是这样的境界。
诗以言志,赋亦同样要显志(冯衍有《显志赋》)。《昭明文选》特立“志”一类。班固作《 幽通赋》,“以致命遂志”,其言曰:“盖惴惴之临深兮,乃二雅之所祗。”“神先心以定 命兮,命随行以消息。”曹大家注:“祗,敬也。”“言人之行各随其命。命者,神先定之 。”楚简《性自命出》:“性自命出,命自天降。”“始者近情,终者近义。”临深履薄的 警惕,赋家对于心中定志,亦于怀呢!
根据《尚书》记载,“志”之观念,由来已久。其实占卜亦要言“志”。我在《贞的哲学》 ①一文中,已作具体的研究。占卜有繇词,亦是诗的性质。殷代《归藏
》的繇辞,已在湖北王家台的秦简发现。繇亦是诗的一种,是占卜的副产品。古代枚卜,要
先“蔽志”,再“昆命于元龟”。其志先定,然後通过占卜的手续,询谋佥同,天人共同认
可(见《大禹谟》)。“蔽”训决断。事先作好决定,然后问卜,打定主意,亦是“定志”的 事。
《左传》有几个故事,足以验证“志”与卜筮的关系。哀十八年传:
子国之卜也,观瞻曰:如志。故命之。及巴师至,收卜帅。王曰:
“宁如志,何卜焉?”使帅师而行。……君子曰:惠王知志。《夏书》曰:“官占,唯能蔽 志。”其是之谓乎。志曰:“圣人不烦卜筮。”惠王有焉。
此志称赞惠王能够“知志”。所引夏书,即上述《大禹谟》两句,足见其语非出虚构。
又襄二十七年传:
赵孟七子赋诗。伯有赋《鹑之贲贲》,卒享。文子告叔向曰:伯有将
为戮矣!诗以言志,志诬其上而公怨之以为宾荣,其能久乎?
同传:
子木论晋楚无信,事利而已。苟得志焉,焉用有信。令尹将死矣,不
及三年,求逞志而弃信,志将逞乎?志以发言,言以出信,信以立志,参以定之。何以及之?
畅论信以立志、志以发言、信—志—言三者的连环关系,志必以信为基,民无信不立,没有
信,则志将无所依存。志须依信以立言,信即贞(正)也。
又昭十二年传:
南蒯筮,遇坤之比,为黄裳元吉,大吉之象。惠伯告以忠信则可,不然必败。外强内温
,忠也。和以率贞,信也。故曰黄裳元吉。
必和顺而行贞正之事,始能取信于人,而得到大吉。上述诸项,可为旧作《贞的哲学》补充
说明,皆与志有关,故附带及之,以见《易》之有繇,与《诗》同一本源,都与“志”有一 定的关系。
附 表
定志诗言志道志
易(卜) 蔽(断)志
知志
书 志
清 志
信立以志
诗字异文表
寺 (省言)
(志) 在心为志,从之与从寺同
从口之,口与言同意
诗 从言
从口与从言同意,借为‘持’
改从阝
从阝、从土同意,借作‘持’
注 释:
①文见《华学》第3期,北京清华大学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