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店楚简与楚文化

郭店竹简与楚文化

任继愈

郭店楚墓竹简的发现，引起海内外研究中国古代思想的学者的极大关注。研究者经过多方努力，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绩。特别值得提出的是湖北荆门博物馆几位学者的辛勤劳动，北大裘锡圭教授的功劳尤不可没。如果不是他们的功劳，今天大家来开会，即使拿到竹简实物及照片，恐怕也难以开展深入的讨论，因为有些字很难辨认。楚简的整理者为今后的研究提供了继续前进的基础。作为这批竹简的读者，在这里对竹简的整理者给以诚挚的感谢。

这次盛会，群贤毕至，有海内外的英彦、专家，有很多有价值的论文，为大会生色，预祝大会成功。我是楚墓竹简的读者，借此机会，提出个人的、不成熟的意见，供指教。

一、重视地区文化的研究。我国疆域辽阔，民族众多，是个多民族共处的统一大国，这是我们的国情。历史事件、文化现象，有它的特点，如民族、语言、风俗习惯都是研究者必须关注的因素。按照我的分法，荆楚文化与北方的邹鲁文化、燕齐文化、三晋文化，南方的闽粤文化，西方的巴蜀文化，各有特色。其中历史长、造诣深、层次高的是荆楚文化与邹鲁文化。过去研究得不够，由于材料少，依据不足。新中国建国后，不断发现埋藏多年的文物，为我们提供了新资料，为研究提供了动力。20世纪发现了千佛洞，出现了敦煌学，已发生世界影响。随着长江流域的建设，已发现的曾侯乙编钟，包括包山竹简、长沙马王堆帛书、长沙走马楼三国吴简，使人们大开眼界。荆楚文化的竹简带有地区特征，如“太一生水”，《老子》对水的重视，决非北方黄土高原的产物。楚地巫术盛行(北方也有巫术，那是有北方的特点，如燕齐文化的表现)，与文学、宗教联系来考察，可以更好地理解屈原的思想。如结合三峡工程建设发现的巴文化，将有助于楚文化研究的进一步深入。

二、楚竹简的启示。竹简内容，反映了战国中后期的社会。再过约百年，即秦汉统一，结束了战国纷争的历史，从此中国进入一个新阶段。统一前夕，各地区先知先觉的思想家、有识之士，都在自己的地区为统一天下构画蓝图。竹简也反映了这一统一天下的理想。这里讲的 “圣人”、“治天下”是从楚人的角度提出的。这一时期，各国各学派都有他们的设想，方法不同，目标则一致。

当时有资格统一天下的大国，西方有秦国，南方有楚国，东方有齐国。楚国的国力不在秦以下。秦楚之战，秦国投入了全国的兵力(60万人)，孤注一掷，打败了楚国。当时楚国君主昏庸，朝臣离心，就被消灭了。如果由楚国统一全国，统一后的古代中国，文化面貌当与现在不同。当然，历史只能讲事实，不能靠假设，这里只是随便说说，不必深论。

三、地区文化的研究，虽从局部地区入手，但胸中要有全局。接受传统，但不迷信传统。“ 五四”以来的古史辨派提出疑古之风，对过去大胆怀疑，这是历史的产物。“五四”时代，这种疑古还是必要的。经过猛烈的冲击后，才有可能为今后的新史学留出一片空地。对长江流域的文化重视不够，还有一个原因是文献不足，包括考古材料少，今后随着考古发现，还会有更大的收获。

楚文化有个性，也还有华夏文化的共性。楚墓竹简以老子学派为主导，同时也吸取黄河流域的文化，特别是邹鲁文化(也可以说是传统周文化)。很多文章讲到，有道家文化和儒家文化。这个看法我认为不大确切。因为先秦有儒墨，没有道家，道家是汉初司马谈记述西汉当时的学术状况而创立的名称。楚墓主喜欢老子及其学派，同时也喜欢孔子学派的思想，是兼容并蓄，重老学，也不排斥儒学。以己为主，兼收别派的长处，这是中华文化发展的优良传统。

四、已公布的有关楚墓竹简的文章，都正确地指出《老子》主旨在讲明无为、贵柔而不反对仁义。史书记载，孔子对老子虽不赞成，却还尊重。相互敌对，势成水火，那是学派造成以后的事。参照佛教禅宗史，当初北宗神秀、南宗惠能是两派，但并不对立，理论上也有相同处。敦煌写本中，神秀语录与惠能语录相去不远。

五、竹简的“太一生水”是一种天地生成论，或称万物起源论。已发表的文章，都想给以合理的诠释，这种研究是有益的探索。不论哪一种诠释，就我所看到的，都有不圆满的地方。我认为这是自然的，也是合理的，这种学说本身无法讲得圆满。公元前三、四世纪，东方、西方哲人(古希腊、古埃及、古印度)都在企图给天地万物起源讨个说法。他们的努力，取得可观的成果，在人类认识史上树立了里程碑，但只能做到这种粗糙的程度，因为人们无法超越自己的时代。幼年时期的民族，认识世界总要带些天真和幻想，带有不成熟性。我们后来人，不必过多地替古人完成本不圆满的设想。宇宙生成论，世界哲学史上没有一家讲得圆满的。后来为本体论取代，不再有人提出“天一生水”，这是合理的现象。魏晋时期杨泉提出《物理论》，是一种低水平的重复劳动，水平落后于玄学，所以后来逐渐被遗忘。

六、研究楚墓竹简，还要多识楚字。楚国的文字，使用范围限于楚境，秦统一后“书同文” ，通用的文字有的保留，有的改写，与原来的文字不尽相同。我们现在有的字还不认识，有的字有了诠释，但未取得共识。个别关键性的字，更要认得准确无误，下面的发挥、解释的根据才立得牢。现在对竹简的考订、训诂，还没有达到清人王念孙等人对古汉语训诂的熟练程度。我们凭借《老子》、《管子》、《礼记》等古籍，与楚简对照，据上下文义给以填充，这是阅读古籍方法的一种。研究楚文化必须认识楚文字，不能含混。

如果能像许慎那样，把一个字的结构、组成、本字、假借字、形声字、象形字、会意字整理一遍，使字无遁形，那时，我们的研究将会提高一步。

认识楚文字，难度很大。汉代许慎所整理的汉字是政府公布、通行多年的规范汉字。楚文字早已废弃不用，而且留存在今天字数较少，人们经常利用的统计归档的方法不占优势，不易操作。研究楚音、楚韵，我们的音韵学专业人才有待成长。秦汉统一后通用汉字本字、假借字是否也是楚文字的本字、假借字，双方不相衔接。楚语习惯用语、省略用语有它的特殊性。这一领域，对我们现在的人来说，也是一片生荒地，开垦起来很不易。为了把地区文化的研究推上一个新台阶，这一步再困难也要跨过去。过了这一关隘，我们研究的天地就更宽了。久已不用的文字，如吐火罗文、回鹘文、西夏文，都要有人研究。如有人甘于寂寞，不怕困难，不求速效，投入精力，把楚文字吃透、认准，真是莫大的功德。我们翘首以待。

(作者为中国国家图书馆馆长、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员、中国哲学史学会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