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店楚简的几点启示

 

张正明

 

 

郭店楚简,除道家著作外,还有字数比道家著作多出几倍的儒家著作,令人喜出望外。可是 ,这并不令人诧异,缘由在于:

其一,最迟从成王时起,楚人就重视研究北方的典籍了,如我在《楚文化史》 ①里面所讲到的:在成王之世,楚国的贵族已熟知华夏的某些重要典籍。他们像中 原的贵族那样,往往引经据典,借以判是非,明利弊,决疑,定策。此后,直到战国晚期 ,仍然如此。北方的学术著作,在楚国大概是应有尽有的。以后的发现肯定会比迄今已知的 发现更多,只是它们还藏在地下,杳然不知其所在,何时面世殊难逆料而已。

其二,楚国历来风气开放,而且没有言论罪和思想罪。即使备受后人诟詈的怀王和顷襄王, 也没有杀过或关过一个有忤上的言论或思想的臣民。因此,任何学派都能在楚国找到立足之 地,任何学者都能在楚国求得容身之所。荀况终老于楚国,可谓良有以也。

其三,战国时期,黄淮之间集中了儒、道、名、法诸家的宗师,江淮之间则对诸子之学敞开 着大门。楚人的传统学术只有巫学,巫学一遇到异彩纷呈的诸子之学就相形见绌了。但在南 楚之地,从宫廷到里社,从君子到小人,巫学仍备受青睐。长沙子弹库楚墓所出的帛书,就 是地道的巫学著作。南楚的文人学者,一手拿巫学,一手拿诸子之学,其心态与后世方以智 的坐集不无相似之处。试以屈原为例。屈原的志洁行廉近乎道家,但他不像道家那么超 脱;屈原主张重仁袭义近乎儒家,但他不像儒家那么通达;屈原向往良法美政近乎法家,但 他不像法家那么峻刻。对这样一个思想色彩斑驳陆离的屈原,我们实在犯不着把他硬拉到道 家或者儒家或者法家的门庭中去。假如说他是杂家,或许较为近实。而从思想主流来看,屈 原的学术根柢有两个,一个是郢中的巫学,一个是稷下的道学,说详拙文《巫、道、骚与艺 术》②,兹不复赘。

楚国在学术上无门户之见,有海纳百川的雅量,此郭店楚简启示之一。

 

 

    近半个世纪来,中国大陆的学术界人士夸大了儒家与道家的相斥性,估低了它们的互补性, 这有两个原因:

其一,这是因为对司马迁的一个说法有误解。《史记·老庄申韩列传》云:世之学老子者 则绌儒学,儒学亦绌老子。道不同不相为谋,岂谓是邪?现代中国大陆有不少学者认 为,儒家与道家从来形同水火。其实,司马迁所讲的是西汉早期,不可上推到先秦去 。孔子与老子的学术分歧是明明白白的,可是他们互不相绌,而且彼此推崇。虽说此亦一是 非,彼亦一是非,但都志在救世,尽可各行其道,何须勾心斗角?

其二,恐怕是主要的,学者被卷进几乎没完没了的政治运动中去,动辄批判斗争 ,务求批臭斗倒,久而久之,养成一种思维定式,以为儒家与道家的关系,或者 儒家与法家的关系,也像无产阶级一家资产阶级一家,势不两立。其实,古人的 见识和度量往往不是今人所能企及的。孟子与庄子同时,孟子不批判庄子,庄子不斗争孟子 ,他们不是两立得很好吗!

道虽不同而可相为谋,此郭店楚简启示之二。

 

 

荆门市博物馆对郭店1号楚墓年代的判断是审慎的,上限在公元前四世纪中,下限在公元前 三世纪初。验之以出土遗物,可知其言有据。由于此墓曾被盗,目前只能做这个跨半个世纪 有余的判断。

此墓所出《老子》的字数,三本合计只相当于传世本《老子》或马王堆帛书本《老子》的五 分之二。可想而知,当墓主在世时,还没有五千余言的《老子》。《韩非子》有《解老 》、《喻老》两篇,估计韩非在世时已有五千余言的《老子》了。从战国末到西汉初, 兵荒马乱,是学术的黑暗岁月,绝非五千余言的《老子》成书之时。显而易见,五千 余言的《老子》成书之时只能在战国晚期。说得更加明确一些,只能在从郭店1号楚墓的 墓主去世到韩非去世这段时间里面。若非博学卓识之士,断难膺此重任。其间,真正称得上 是博学卓识之士的仅得两人,一为荀况,一为韩非。荀况不爱讲老学,想来不会有心思去做 把多种互有出入的《老子》集腋成裘的麻烦工作。韩非却对老学下过非同等闲的工夫,是纂 成五千余言的《老子》再合适不过的人选。《解老》、《喻老》两篇隐约地透露出一个 信息,即《老子》经韩非之手才成为五千余言的,因而既要之,又要之。

郭店楚简《太一生水》也是道家著作,内容为宇宙生成论。在五千余言的《老子》中, 太一生水云云全无踪影,应是由于纂成五千余言的那位学者对宇宙生成论全无兴趣 。韩非正是这样一位学者。在《韩非子》中连一点宇宙生成论的成分也没有。荀况则不然, 他对宇宙生成论不是全然漠不关心的,虽未深谈,但也点到过,散见于《荀子》的《天论》 、《礼论》和《王制》诸篇。这个对宇宙生成论的态度,是韩非纂成五千余言的《老子 》的一个旁证。

五千余言的《老子》大概成书于韩非之手,此郭店楚简启示之三。

 

 

    《太一生水》与《老子》丙本,简形相同,书体亦相同,简长相等,编线间距亦相等,两者原为一本,不宜分作两本。太一生水云云,虽不见于传世本《老子》和帛书本《老子》 ,但与道家的原理无何不合。假如把太一生水云云排除在《老子》之外,那就意味着只 有与五千余言的《老子》基本相同的才算是老学著作了。其实,三本竹简《老子》足以 证明,在五千余言的《老子》纂成以前,《老子》的原始作者不止一人,而有若干人; 相应地,《老子》的原始版本不止一种,而有若干种。五千余言的《老子》虽然可以说 是集先秦老学之大成,但未必把先秦诸多《老子》版本的所有内容都囊括无遗了。

五千余言的《老子》不能代表先秦老学的全貌,此郭店楚简启示之四。

 

 

    孔子所见的老子,只可能是老莱子,不可能是李耳或称太史儋,说详拙作《楚史》 ③。老莱子为楚人,乃孔子之所严事,史无异辞。《庄子》说孔子南见老子 或称老莱子,未必纯属寓言。老莱子的行踪大致由北而南,曾经隐居蒙山,暮年避处江南。 老莱子所著书,司马迁说有十五篇,班固说有十六篇,不知孰是。蒙山今属荆门。 荆门古为老莱子隐居之地,今为竹简《老子》出土之处,当然只能说是巧合。然而,竹简《 老子》的母本可能就是《老莱子》十五篇或十六篇,就近取材毕竟比就远取材容易。

老学的源头可能在老莱子,此郭店楚简启示之五。

 

   

关于郭店1号楚墓的墓主,有下列线索是值得注意的:

从头向(100°)来看,属于广义的楚国公族;

从葬制来看,乃士之上者也;

从墓中出土的竹简来看,是学者;

从墓中出土的乐器来看,雅好音律;

从墓中出土的兵器来看,至少做过下级军官;

从墓中出土的耳杯所刻东宫之不四字来看,曾与太子有交往。

此墓的下葬年代,由于随葬器物散失甚多,很难断在二三十年或三四十年的跨度之内。楚琴 ,十弦者居多,七弦者晚出。此墓出有七弦琴,因此,其下葬年代在顷襄王前期的可能性较 大。

学者或认为墓主生前曾任太子的师保,证据虽不能说没有,但嫌单薄了。士而为太子师保, 在楚国历史上无先例、后例可寻。诸如保申、潘崇、伍奢、费无忌等等,无一非大夫。话不 妨倒过来说,既已为太子师保,则必能跻身大夫之列。或许墓主生前曾供职于东宫,但还不 是正式的太子师保。

可能与郭店1号楚墓墓主大致同时的宋玉,曾以辞赋事顷襄王,而宋玉也只是个士,他所作 的《九辩》是士所发的牢骚和感慨。顷襄王喜欢与文人交谈,不问其为士或大夫。当他还是 太子横的时候,或许也喜欢与学者交谈,不问其是否师保。他继位后,其太子元受父王熏陶 ,可能也喜欢与文人学者交谈,也不问其是否师保。

(作者为湖北省社会科学院楚文化研究所研究员)

  释:

①张正明:《楚文化史》,上海人民出版社,1987年。 

②张正明:《巫、道、骚与艺术》,载《文艺研究》1992年第2期。

  ③张正明:《楚史》,湖北教育出版社,199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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