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店楚简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集》目录

 

 

《语丛四》学派性质刍议

 

郭店楚简中的大部分篇什为儒家文献,这已为学界公认。该批竹简中除《老子》甲、乙、丙三种外,《太一生水》篇亦被公认为道家简。郭店简中学派性质较难断定的要数《语丛四》篇。目前,学界对《语丛四》的学派归属主要有两种意见:一是以庞朴、丁四新为代表,他们认为《语丛四》既非儒家思想,亦非道家思想,而可能是法家、纵横家的思想①;一是以李零为代表,李先生在释读这批竹简时,把《语丛四》放在《老子》甲、乙、丙及《太一生水》篇之后,归为一组。李先生认为《语丛四》内容与阴谋游说、纵横长短之术有关,类乎《太公》、《鬼谷》,正是《太公》三书《谋》、《言》、《兵》中的《谋》、《言》的内容,据《汉志·诸子略》之界定,太公位列道家,故《语丛四》应为道家文献②。笔者认同李先生的意见,并试作更具体说明。

如所周知,《语丛》四篇被楚简的最初整理者归为一类,在某种意义上这样的编排也是有道理的。但严格说来,无论从形制还是从思想内容上来看,《语丛四》与前面三篇有着显明的差异。正如不少学者的研究所揭示的,《语丛》前三篇在形制上表现出显明的一致性。首先,这三篇简均为短简,且都是编线三道,简端平齐。其次,从字体、书法水平看,这三篇字体一致,字迹工整秀丽,用笔讲究,书法水平很高。再次,行文的书写密度完全一致,即每简满书8字。这种形制上的一致性大体上应该体现了抄作者的某种用心,绝非随意而为。在思想内容上,《语丛》前三篇按整理者的意见,虽每篇各有主旨,但篇与篇之间在学理上表现出前后相承的逻辑关联。《语丛一》“篇中说‘天生百物,人为贵’,并谈到人与仁、义、德、礼、乐的关系。其中还概括表述了《易》、《诗》、《春秋》、《礼》、《乐》等书的内容。”③整理者拈出“天生百物”应该说是抓住了此篇的核心。此篇“天”字七见,几乎每一句都很重要,如“有天有命,有地有形”,“有天有命,有物有名”,“天生百物,人为贵”,“知天所为,知人所为”,“《易》所以会天道、人道也”,“察天道以化民气”。“天”显然是被摆在第一位的,先有了“天”,然后才有其他万事万物,人虽为万物之贵,但人亦为“天”所生,故“知天所为”则“知人所为”也。整理者认为《语丛二》“主要陈述人的喜、怒、悲、乐及虑、欲、智等皆源于‘性’,这也是先秦时期的流行看法。”④“性”范畴当为该篇核心,全篇“性”字十一见,主要是讲“性之生”及生与所生之关系,此篇作者认为诸如情、爱、欲、智、恶、喜、愠、惧、强、弱等等均生于性。《语丛三》“内容涉及君、臣、父、子、孝、弟及仁、义等,系儒家道德著述”⑤。从《语丛一》到《语丛三》,其思想主旨由“天”、“命”到“性”、“情”到“道德”的次第变化表现的恰恰是原儒思想的逻辑发展。整个三篇讲的都是儒家的伦理道德思想。

从《语丛四》与前三篇的比较来看,在形制上,《语丛四》的字体明显不同于前三篇;《语丛四》的竹简编线两道而不是三道;《语丛四》的书法水平亦不及于前三篇;《语丛四》每简满书16字而不是8字,密度远大于前三篇,这要么反映了抄作者对竹简的节省,要么说明了内容不及前三篇重要,抑或兼而有之。或许在那个时期儒主道从的情况就已经存在。从思想内容上看,《语丛四》讲“说之道”、讲“贤”“谋”,与前三篇内容明显不类。如果说前三篇是儒家文献,则《语丛四》就决不是儒家文献。

依前所述,《语丛四》不能归为儒家文献,那究竟应该归为哪家文献呢?我认为《语丛四》无论从形制还是从内容上均应断为道家文献。

从形制上看,我认为《语丛四》的字体明显不同于郭店简中的儒家简,而与道家简相同,是楚国简帛中常见的字体,故李零将其归为一组是有道理的。

从思想内容及文句之间的逻辑联系来分析,整理者根据《说苑·谈丛》及《淮南子·说林》的体例,定此四篇为“语丛体”。细究这四篇,前三篇每篇虽各有核心范畴,但篇中诸文句之间显得错落丛杂,确可称之为“语丛”,但第四篇的内容似不好一概而论。拙见以为《语丛四》篇似可以分成两个部分:从第一简到第九简为一部分,可定名为“说之道”;从第十简到第二十七简为一部分,可定名为“谋之贵”。前一部分可以说是语丛,而后一部分更像是有佚简的论文。无论是“说之道”还是“谋之贵”,从字派性质来衡定,《语丛四》都应归属道家。首先从“谋之贵”部分看,这一部分内容前后条贯,自成一整体,首先讲贤人、谋士之重要,如“早与贤人,是谓碋行。贤人不在侧,是谓迷惑”。招揽贤才、聚集谋士可谓有先见之明,如果人主之旁无贤人谋士之辅佐,则势必见闻寡浅,闭目塞听,终至迷惑,不知治国之方,不识经世之道。紧承上文,竹简还论到“邦之巨雄”问题。“巨雄”似指极有贤才者,或指雄才大略者,丁四新释读为“枭雄”,李零释读为“英雄”,各有理据,各备一说。我认为“巨雄”在此似不好作善恶正反之别,对雄才大略者,人主如果善为我用,则是极重要的辅佐力量。如果人主不重视或无视巨雄,巨雄一旦为异己力量所用,则其必成为有害力量。其次本部分还着重论述到上下即君臣、君民之关系。“善使其下,若?碏之足,众而不害,害而不仆。善事其上者,若齿之事舌,而终弗愦”。这里主要讲的就是上下之间的“使”与“事”的关系,??为多足之虫,以喻下之众,舌以喻上之君。在上者若善于治理,使之相互协作,严守制度秩序,则人虽众而不相妨害;在下者若善事其上,就如牙齿配合舌头而不会咬伤舌头,响应君主之号令而行事。这是总论上之君与下之臣民的彼此关系。“善□□□者,若两轮之相碐,而终不相败”,“善使其民者,若四时一谴一来,而民弗害也”。楚简整理者认为缺损处应补“使其下”三字,李零补“事其君”三字,陈伟补“事其友”三字,我认为应补“使其臣”三字。其意指君主如果善于使用其大臣,则群臣就如车之轮同承一舆,共事一主,承载着君主之江山事业向前进而不相互牵制阻碍。君主若善于驱使其民者,人民就会顺应君主之令,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而人民不以为害也。这两句是分论君主应如何治理其群臣与众民。最后,简文从士之谋友、君之谋臣等论及到谋之贵,这里的“谋”就是君主治理国家人民的谋略。不少学者据此部分讲权谋之术之内容,论断此为法家、纵横家之所作。道家虽然尚真性,但从《老子》中我们亦可以看到权谋之术并不少见,古今不少学者都视道家为尚权谋之学派,从韩非到宋儒指斥老学为权诈之学者,可谓代不乏人。今人张舜徽认为《汉志》“‘君人南面之术’一语尤足以括道家之旨而无遗。凡探讨道家之说者,皆当本此意以求之也”⑥。既然学者们可以凭《语丛四》中重贤谋之内容断此篇为纵横家、法家之所作,我以为亦可以凭此断为道家之作。

从第一简到第九简之内容看,其主旨是“说之道”。“言以司(),碒以久”。言辞只是表面的,说完即完,而言语背后的情意却是长久的。老庄认为,言辞是浅表的,言后有意,意得言忘;意后有象,象得意忘;象后有道,道得象忘,忘言绝象而后得道。“非言不仇,非德亡复。言一而狗,墙有耳。往言伤人,来言伤己”。有恩于人总会得到报偿,也即是说人之所为总会引起反应。同理,言辞虽然一说即完,但一经说出就会引起反响,激发情绪反应。如果一个人说话随意,随意的话也总会为人所知,在听者看来可能就不随意了。从他人传过来的坏话会伤害我,而我说别人的坏话也会伤害别人。如此说来人不可不慎言!道家亦讲“希言自然”(第二十三章),“多言数穷,不如守中”(第五章),“言善信,正善治”(第十一章),可见道家非常注意“慎言”。“言之善,足以终世”。道家亦讲“善言无瑕谪”(第二十七章)。《语丛四》和《老子》均强调“善言”。由这些比较,可以看出“说之道”部分更属于道家思想。

从历史文献关于道家的诸种认识来看,宋马端临在《文献通考》卷二二五中说:“道家之术,杂而多端。”从现行道教经籍总集《道藏》看,其数量庞大、卷帙浩繁,其内容包罗万象、驳杂不纯。《汉志·诸子略》谓“道家者流,盖出于史官,历记成败存亡祸福古今之道,然后知秉要执本”,并载道家有三十七家,文献九百九十三篇。其中《太公》二百三十七篇,包括《言》七十一篇、《兵》八十五篇、《谋》八十一篇。《史记·太史公自序》谓:“道家使人精神专一,动合无形,赡足万物。其为术也,因阴阳之大顺,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与时迁移,应物变化,立俗施事,无所不宜,指约而易操,事少而功多。”学者们根据“说之道”与“谋之贵”的内容,依名、法、纵横家之标准把《语丛四》断为法家、纵横家之作,这并不错。但是,从追其根本、究其大要来讲,《语丛四》仍应归属道家学派。因为道家“秉要执本”,“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也就是说道家是一个沟通、包容诸家学术的学派。道家涵摄了名家、法家、纵横家等诸家,而又超越了它们。人们所以在这些作品的学派性质上争论不休,关键就在于没有很好地把握《史记》、《汉志》中所明确指示道家与其他诸家在学术思想层次上的差异:道家是“道”的层次,其他诸家是“器”的层次;道家是一般、普遍的层次,而其他诸家则是特殊、个别的层次;道家是形而上的层次,而其他诸家是形而下的层次;道家是哲学的层次,而其他诸家则是具体学科层次。

(作者为武汉工业大学人文学院副教授)

  释:

①庞  朴:《语丛臆说》,《郭店楚简研究》,327页,辽宁教育出版社,1999年。丁四新之观点可参其博士论文《郭店楚墓竹简思想研究》。

②李  零:《郭店楚简校读记》,《道家文化研究》第十七辑,三联书店,1999年。

③④⑤参见《郭店楚墓竹简》,文物出版社,1998年。

⑥张舜徽:《周秦道论发微》,302页,中华书局,1982年。

 

(原载:武汉大学中国文化研究院  编:《郭店楚简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集》,湖北人民出版社,2000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