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店楚简引《书》论《书》考
廖 名 春
引 言
今古文《尚书》之争是中国学术史上的一大悬案。真正的先秦《尚书》到底是什么样子?它和今传的《尚书》有什么不同?所谓“晚书”到底是不是真正的古文《尚书》?这些问题过去无法得到圆满的解决,但今天却出现了一线新的曙光。1993年10月湖北省荆门市郭店一号楚墓出土了804枚楚简①。现在这批楚简的照片已全部公开发表
②。本文拟据此进行讨论。
郭店楚简与《尚书》有关的有《缁衣》篇、《成之闻之》篇、《唐虞之道》篇、《性自命出
》篇③、《六德》篇。它们既有征引《尚书》文句处,也有或从微观、
或从宏观论述《尚书》意义处。这些引《书》、论《书》对研究先秦《尚书》,认识今传《
尚书》,都具有不可忽视的意义。下面试为考证、论述。
一、《缁衣》引《书》
郭店楚简引《书》最多的是《缁衣》篇,共有9处。
第一是简5:“《尹?》员:‘隹尹?及汤,咸又一?。’”这一引文亦见于《礼记·缁衣
》篇等,但有若干异文。
“《尹?》员”之“?”,《礼记·缁衣》作“吉”。郑玄注:“吉,当为告。告,古文诰
,字之误也。尹告,伊尹之诰也。”唐兰以为“?”字从言从?,?亦声。由上告下曰诰,
用双手捧言,以示尊崇之义。?也是声符,?音失去韵尾-ng,就读如告。《汗简》引《王
庶子碑》“诰”字即作“?”④。
“员”,《礼记·缁衣》作“曰”。“员”、“云”音同,故“云”可借为“员”。“曰” 、“云”义同,故可通用。《石鼓文·吾车》:“君子员邋,员邋员?。”“员”皆读为“ 云”。《诗·郑风·出其东门》:“聊乐我员。”《释文》:“员,本作云。”
“隹尹?及汤”之“隹”,《礼记·缁衣》作“惟”,“惟”从“隹”声,故“惟”可借为 “隹”。
“?”,《礼记·缁衣》作“躬”。“?”字亦见于长沙子弹库楚帛书甲篇,字上从“厶” ,下从“身”。身、人义近通用,故“?”即“允”之别构。《广雅·释诂》:“允,信也 ……诚也。”“躬”当为“?”之误字。一说“允”、“尹”古音同,“?”当读为“尹” ,“尹?”即“伊尹”⑤。
“咸又一?”之“又”,《礼记·缁衣》作“有”。“又”、“有”古通。
“一”,《礼记·缁衣》作“壹”。“一”、“壹”古通。
“?”,《礼记·缁衣》作“德”。“?”为“德”之古文。
第二是简9至简10:“《君?》员:‘日居雨,少民隹曰?;?冬旨沧,少民亦隹曰?。’ ”这一引文亦见于《礼记·缁衣》和“晚书”《君牙》,但亦有若干异文。
“?”,《礼记·缁衣》作“雅”。郑玄注:“雅,《书序》作牙,假借字也。”《说文· 牙部》:“牙,牡齿也。象上下相错之形。?,古文牙。”《曾侯乙墓竹简》第165简“牙 ”字就写作“?”⑥。这是真正的战国古文的写法。
“员”,《礼记·缁衣》作“曰”。说见上。
“日”,《礼记·缁衣》作“夏日”。“晚书”有“夏”无“日”。从下文“冬”字看,楚 简当脱“夏”字。
“居”,《郭店楚墓竹简》隶定为“?”,认为简文左旁与《汗简》“容”字形同,读作 “溶”。《说文》:“溶,水盛貌。”溶雨,雨盛⑦。李家浩认为当隶
定为“居”,其说可信⑧。《礼记·缁衣》作“暑”。“居”、“暑” 古音皆属鱼部,故“暑”字可借为“居”。
两“少”字,《礼记·缁衣》均作“小”。“少”、“小”古通,故书当作“小”。
两“隹”字,《礼记·缁衣》均作“惟”。“隹”、“惟”古通,故书当作“惟”。
两“?”字,《郭店楚墓竹简》皆隶定为“秝”。裘锡圭认为字应从今本释作“怨”,字形 待考⑨。李家浩认为“秝”为“?”之讹体⑩。其说
是。《说文·心部》:“?,忿也。”“?”、“怨”义近,古音又同属元部,故可通用。
“?”,《郭店楚墓竹简》隶定为“晋”,注云“从‘?’省”B11 ,《礼记·缁衣》作“资”。“晋”、“资”音同,故可通用。《周易·旅》九四:“得其 资斧,我心不快。”马王堆帛书《易经》“资”作“?”B12,帛书
易传《昭力》第13行云“旅之?斧”,“?斧”即“资斧”B13。郑 玄注:“资当为至,齐、鲁之语,声之误也。”B14其说是。《说文 ·日部》:“?,进也,日出而万物进。从日,从?。”段玉裁注:“?者,到也。以日出 而作会意,隶作晋。”B15“?”有“到”义,足证郑玄“资当为至 ”说之确。“晚书”《君牙》其字作“咨”,乃由“资”字而来;其归上读,“怨咨”连言 ,更是望文生义。依“晚书”《君牙》,“夏日暑雨”句去掉一“日”字,以与“冬祁寒” 相对;“咨”归上读,故下句“怨”后也得增一“咨”字,方能与上句相称。这一调整,实
际是没有认清“资”字的本义是至、到。楚简作“?”,说明“晚书”《君牙》以“咨” 归上读,下句“怨”后增一“咨”字是完全错误的,可为今本“晚书”《君牙》为后人伪造
说又添一新证。
“旨”,《礼记·缁衣》、“晚书”《君牙》、《经典释文》作“祁”。明版本也有作“祈 ”的。严可均云:明英宗讳祁镇,景帝讳祁钰,故明人板因改祁也B16
。裘锡圭曰:“简文‘旨’读为‘耆’,‘耆’、‘祁’音同可通。‘祁寒’犹言极寒 、严寒。”B17案裘说“旨”读为“耆”是。“耆”当为本字,“祁 ”当为借字。《广雅·释诂一》:“耆,强也。”是“耆”作程度副词之证。《庄子·齐物
论》:“鸱鸦耆鼠。”《荀子·非十二子》:“无廉耻而耆饮食。”这种做动词的用法当从
其做程度副词的用法引申而来。所以,“耆”在先秦有极、特别之义。郑玄“‘祁’之言‘ 是’也,齐西偏之语也”说误B18,孔传、正义以“大”释“祁” B19,虽未破除假借,但显然较郑注为优。
“沧”,《礼记·缁衣》作“寒”。《说文·水部》:“沧,寒也。”段玉裁注:“《? 部》?字音义同。”B20《逸周书·周祝》:“天地之间有沧热。” 孔 晁注:“沧,寒。”B21《列子·汤问》:“日初出沧沧凉凉。” B22“沧”、“寒”两字义近,故可通用。
第三是简13至简14:“《?盇》员:‘一人又庆,盉民盋之。’”这一引文见于《礼记·缁
衣》篇,又见于《尚书·吕刑》,但也有异文。
“?盇”,《礼记·缁衣》作“甫刑”,《礼记·表记》、《史记·周本纪》、《尚书大传
》、伏生所传今文《尚书》篇目同,而孔安国所传孔壁《古文尚书》篇目、梅赜所献孔安国
《古文尚书传》篇目、《墨子·尚贤》、《尚同》皆作“吕刑”。“?”从邑,为封地,当
为本字;“吕”为“?”之省写,“甫”乃借字。“盇”为铸器之具,又作“型”,“刑” 乃省文,本字当作“盇”。所以,《尚书》篇目,真正的战国古文当作“?盇”。
“员”,《礼记·缁衣》作“曰”。说见上。
“又”,《礼记·缁衣》与今本《尚书》皆作“有”。两字通用,但在先秦,“有”多写作 “又”。
“盉”,《礼记·缁衣》与今本《尚书》皆作“兆”。“盉”为“万”之借字。“兆”、“ 万”都是表示大数量的数词,“兆”虽比“万”大,但都有多义,故可通用。“万民”乃成 辞,故书当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