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店楚简《六德》的文献学意义

李学勤

 

郭店楚简中的《六德》一篇①,内容相当重要,又可与《缁衣》、《五 行》、《成之闻之》、《尊德义》、《性自命出》等篇联系参照,就学术史而言,均为子思 一系的作品,其珍贵重要可想而知。可惜的是,这篇简书有若干缺损,虽保存四十馀支,仍 有妨碍通读和理解之处。

和《缁衣》、《五行》等篇一样,《六德》有许多地方可与传世的儒学典籍互相比较。由于 出土这批竹间的郭店一号墓年代相当明确,可估定不迟于公元前300年,《六德》的撰作还 应早于墓的下葬年代,从而以《六德》为准,可以推证一些传世文献的年代;同时,由较晚 的传世文献引据《六德》,又可以印证对《六德》年代的判断。

本文分三部分,逐次讨论《六德》与贾谊《新书》,与两《戴记》的《丧服四制》、《本命 》,以及与《仪礼·丧服》的关系,敬希方家指教。

 

 

我曾在小文《郭店楚简与儒家经籍》中说过:郭店简《六德》,与《五行》一样,曾为汉 初贾谊《新书》所引据。

在马王堆帛书《五行》出现后,即有学者指出贾谊的《新书》引据《五行》。按《五行》篇 以仁、义、礼、智、圣为五行,而《新书》的《六术》篇云人有仁、义、礼、智、圣之行 ③,确证贾谊系本《五行》。不过,贾谊的这段话是说:

 

    德有六理。何谓六理?道、德、性、神、明、命,此六者德之理也。六 理无不生也,已生而六理存乎所生之内;是以阴阳、天地、人尽以六理为内度,内度成业, 故谓之六法;六法藏内,变流而外遂,外遂六术,故谓之六行,是以阴阳各有六月之节,而 天地有六合之事,人有仁、义、礼、智、圣之行,行和则乐,与乐则六,此之谓六行。④

 

六行本于六法,六法又源于德之六理,这样的观点是《五行》全然没有的。可知贾谊虽然引 据了《五行》篇,但对五行之说作了很大的改造,甚至面目全非,并不是简单的移用。

贾谊《新书》之于《六德》,情形也是如此。

上面引用的《新书·六术》一段,已可看出六德的痕迹。原书《六术》下面的《道德说 》,对六理说有所申论:

   

德有六理。何谓六理?曰道、德、性、神、明、命,此六者德之理也。 诸生者皆生于德之所生,而能象人德者独玉也。象德体六理尽见于玉也,各有状,是故以玉 效德之六理:泽者鉴也,谓之道;如窃膏,谓之德;湛而润厚而胶,谓之性;康若泺流, 谓之神;光辉,谓之明;乎坚哉,谓之命,此之谓六理。鉴生空窍,而通之以道;德生理 ,通之以六德之毕离状。六德者,德之有六理,理,毕离状也。 ⑤

 

贾谊以玉比喻,解释了他所论德有六理,也就是六德之说。这种六德之说是引据见于郭店简的《六德》,却也不是简单的移用,和他引据《五行》如出一辙。

细读《六德》,同《新书·六术》、《道德说》对勘,不难看出贾谊在写作时,心中有《六 德》篇的影子,以致运笔行文,多见蛛丝马迹。

例如《六德》以义为君德,忠为臣德,智为夫德,信为妇德,圣为父德,仁为子德,说:

   

故夫夫,妇妇,父父,子子,君君,臣臣,六者各行其职,而谗谄无 由作也。观诸《诗》《书》则亦在矣,观诸《礼》《乐》则亦在矣,观诸《易》《春秋》则 亦在矣。

 

是六德体现于六经。《道德说》则云:

 

    六理、六美,德之所以生阴阳、天地、人与万物也,固为所生者法也 ,故曰:道此之谓道,德此之谓德,行此之谓行。所谓行此者,德也,是故著此竹帛谓之《 书》。《书》者,此之著者也;《诗》者,此之志者也;《易》者,此之占者也;《春秋》 者,此之纪者也;《礼》者,此之体者也;《乐》者,此之乐者也。 ⑥

 

同样是讲经为德的体现。这也就是《六术》所说:

 

    先王为天下设教,因人所有,以之为训;道人之情,以之为真(慎), 是故内本六法,外体六行,以与(举)《诗》《书》《易》《春秋》《礼》《乐》六者之术, 以为大义,谓之六艺,令人缘之以自修,修成则得六行矣。⑦

 

又如《六德》有谈服制的一大段,用以论证人有六德,三亲不断,即所谓:

 

    为父绝君,不为君绝父;为昆弟绝妻,不为妻绝昆弟;为宗族瑟(杀) 朋友,不为朋友瑟(杀)宗族。

 

贾谊在《六术》中也有一段专论六亲,即父、昆弟、从父昆弟、从祖昆弟、从曾祖昆弟 、族兄弟。他强调亲之始于一人,世世别离,分为六亲六亲有次,不可相逾。文 辞尽管不同,其思路与《六德》仍是类似的。

有些学者已谈及《六德》所说六位见于同出简《成之闻之》,而所谓《成之闻之》体例 颇似子思作的《缁衣》。《五行》的经文部分,据《荀子·非十二子》亦出于子思。因此, 郭店简里这些篇很可能是子思一派著作,即《子思子》。汉初的贾谊应该读到过这种著作, 如果考虑到贾谊曾居于楚地长沙,更使我们相信他一定见过在楚国传流过的这些儒书。

 

 

《六德》有两句,隶定为:

 

    门内之纫宜,门外之宜斩纫。

 

《郭店楚墓竹简》已指出应读为当读为。李零先生说这两句话 即门内之治恩掩义,门外之治义斩恩。语见《礼记·丧服四制》及《大戴礼记·本命》 ,只是简文字于两篇中作⑧。按古音日母文部,影母文部,音近通假;,《广雅·释诂》断也,义同相训,简文显然与《丧 服四制》等篇有直接关系。

《丧服四制》系《小戴礼记》的最末一篇,《别录》属于丧礼一类。其篇首云:

   

凡礼之大体,体天地,法四时,则阴阳,顺人情,故谓之礼。訾之者 ,是不知礼之所由生也。夫礼,吉凶异道,不得相干,取之阴阳也。丧有四制,变而从宜, 取之四时也。有恩,有理,有节,有权,取之人情也。恩者仁也,理者义也,节者礼也,权 者知(智)也。仁义礼知(智),人道具矣。

 

由礼之大体本于天地、四时、阴阳、人情,以礼则阴阳、吉凶异道转而专论丧礼,讲到丧有 四制——恩、理、节、权,是取于四时,论说层次十分谨严清楚。接着设四小段,分论以恩 制、以义制、以节制、以权制,点明丧服四制的题旨,其结构也非常明确整齐。

门内之治两句,在这四小段的第二段。我们把第一、二小段一起看一下:

   

其恩厚者其服重,故为父斩衰三年,以恩制者也。

门内之治恩(掩)义,门外之治义断恩。资于事父以事君而敬同,贵贵尊尊,义之大者也, 故为君亦斩衰三年,以义制者也。

 

不难明白门内之治两句承上启下,而在以义制小段中绝不可少,文章有着有机的整 体性。孔颖达疏云:

  

 门内之治恩掩义者,以门内之亲,恩情既多,掩藏公义,言得行 私恩,不行公义。……门外之治义断恩者,门外谓朝廷之间。既仕公朝,当以公义断 绝私恩。

 

较好地解释了两句的涵义。

再看《六德》简文:

   

仁,内也;义,外也;礼、乐,共也。内立父、子、夫也,外立君、 臣、妇也。疏斩布杖,为父也,为君亦然;疏衰齐牡麻,为昆弟也,为妻亦然;袒免, 为宗族也,为朋友亦然。为父绝君,不为君绝父;为昆弟绝妻,不为妻绝昆弟;为宗族瑟( 杀)朋友,不为朋友瑟(杀)宗族。门内之治恩掩义,门外之治义斩恩。

 

篇中并未交代恩即是仁,所讲为父绝君等,只说了门内之治,没有说门外之治,门内之治 两句显得突兀。此种现象,只能认为《六德》乃是引用了《丧服四制》的成句。

这样,《丧服四制》之作,估计应早于《六德》,对其年代需要重新估计。

《大戴礼记》的《本命》,篇首突出分于道谓之命,形于一谓之性,比《丧服四制》更 富哲学气息。该篇结构松散,故王聘珍《大戴礼记解诂》称之为礼家杂记 ⑨。篇中也由礼之象五行也,其义四时也转入有恩,有义,有节,有权,下 面一大段基本与《丧服四制》相同。不过《本命》前面讲冠、昏、朝、聘、丧、祭、宾主 、乡饮酒、军旅九礼,此处专论丧礼,显得很不自然。看来《本命》只能是袭用《丧服四 制》,年代应当较晚。

《本命》末段列举大罪有五,第二是诬文武者,罪及四世。如此尊奉文武,属于因 人口气,所以《本命》的形成可能仍在先秦。

 

 

我们已经两次引述《六德》简中关于丧服的段落,下面再逐句解释,并与有关丧服最重要的文献《仪礼·丧服》对读。

简文云:疏斩布,,杖,这讲的是斩衰。《丧服》经云:斩衰裳,苴、杖、绞带 ,冠绳缨,菅屦者,父,……君,故《六德》说:疏斩布、、杖,为父也,为君亦然 。

,《丧服》郑玄注:(即粗字)也。斩衰之服,《丧服》记云:衰三升,三升 半,是很粗的麻布,所以简文称,《服传》云不缉边。斩衰之服,上衰下 裳都是最粗的麻布,只裁割而不缉边,即简文说的疏斩布

斩衰服有用苴麻做的孝带,在冠上的为首,在腰部的为腰。绞带则是腰间的绳带,也用 苴做。苴杖实是竹杖。简文略去绞带及冠绳缨、菅屦等,总的说与《丧服》一致。

简云:疏衰,齐,牡麻,讲的是齐衰。《丧服》经:疏衰裳,齐,牡麻,冠布缨 ,削杖,布带,疏屦,期者,……妻,又云:不杖,麻屦者,……昆弟,前者为齐衰 杖期,后者为齐衰不杖期。《六德》将两者视为一类,故省去削杖等,只讲疏衰,齐,牡 麻,为昆弟也,为妻亦然

《服传》:齐者何?缉也。牡麻者,麻也。齐衰的衰裳缉边,是与斩衰的明显区别之 一。

简云:袒免,为宗族也,为朋友亦然,《郭店楚墓竹简》注释已引《丧服》:朋友, 皆在他邦,袒免,归则已。按这段话在《丧服》的记的部分,原文又说:朋友,麻。 朋友不是亲属,只服缌麻的带,但如朋友都在他邦,为死者主丧,就要袒免。袒是袒左臂 ,免是布制的冠类物,宽一寸,见《丧服》郑玄注。袒免,并非正服。

宗族是指五服以外的亲属。《礼记·大传》:四世而缌,服之穷也。五世袒免,杀同 姓也。六世亲属竭矣。

由以上的论述,容易看出《六德》是依据《丧服》的,而且是假定其读者了解《丧服》的规 定。对于不熟悉《丧服》的人,《六德》这段话就非常费解了。

大家知道,《丧服》全篇有经有记,又有传(或称《服传》)。传一般认为系孔子弟子子夏作 。《隋书·经籍志》:其《丧服》一篇,子夏先传之,诸儒多为注解,今又别行。《丧 服》贾公彦疏:“‘传曰者,不知是何人所作,人皆云孔子弟子卜商字子夏所为,……师 师 相传,盖不虚也。但看《服传》不仅解经,而且解记,其最后写定可能较迟,如说乃子夏 及其门徒陆续撰作改订,要更合理一些。

《服传》曾经单行,50年代发现的武威汉简就有《丧服》经、传分开的本子⑩ 。《六德》的作者肯定见过《丧服》经、记。至于《服传》,《六德》的作者是否见 过,没有直接的证明。不过,我们上面已论及《六德》晚于《丧服四制》,所以还能以《丧 服四制》为中介作一考察。

《服传》有不少地方与《礼记》论丧礼各篇同义,甚至文字类同,其中也包括《丧服四制》 。《服传》论杖云:

   

杖者何也?爵也。无爵而杖者何也?担主也。非主而杖者何也?辅病也。 童子何以不杖也?不能病也。妇人何以不杖也?不能病也。

 

这一段通作问答体,与传文其他部分一样。《丧服四制》相应一段是:

   

杖者何也?爵也。三日授子杖,五日授大夫杖,七日授士杖。或曰担主 ,或曰辅病。妇人童子不杖,不能病也。

 

开头一句仍作问答体,与篇中其他部分不同。可以看出,《丧服四制》是据《服传》而加以 修改。

这样说来,《服传》至少有一部分早于《丧服四制》,也即早于《六德》。对于《服传》的 年代,似乎也需要重新估计了。

 

(作者为国际欧亚科学院院士、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学科评议组〔历史〕成员、   

  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所研究员、清华大学教授兼思想文化研究所所长)

 

  释:

  ①荆门市博物馆:《郭店楚墓竹简》,图版六七七四,释文185 ~190页,文物出版社,1998年。

  ②李学勤:《郭店楚简与儒家经籍》,《中国哲学》第20辑,19页,辽宁教育 出版社,1999年。

  ③据《龙溪精舍丛书》本引建本校,《诸子集成补编》一,605页,四川人民出 版社,1997年。

  ④⑦《贾谊集》,140页,上海人民出版社,1976年。

  ⑤同④143页,据校勘记校。

  ⑥同④143~144页。

  ⑧李零:《郭店楚简校读记》,《道家文化研究》第17辑,520页,三联书店, 1999年。

  ⑨王聘珍:《大戴礼记解诂》,目录,9页,中华书局,1983年。

  ⑩沈文倬:《汉简〈服传〉考》,《文史》第24、25辑,中华书局,198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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