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店楚简身心观发微

 

郭齐勇

 

拙文《郭店儒家简与孟子心性论》针对有的学者说郭简完全没有性善论的内涵和郭简主情、孟子排情等论而发①,梳理郭简与《孟子》的联系与区别,重点阐发郭简中的儒家道德形上学的内容。前文虽涉及到情气、情性与心志等关系,然限于篇幅,未能充分展开。本文系前文之姊妹篇,重点讨论郭简之身心关系问题。

长沙马王堆汉墓帛书公布之后,以迄郭店楚简公布之后,关于战国诸子百家之身心关系的讨 论,有了长足的进步。笔者研读过庞朴、李学勤、裘锡圭、杜维明、魏启鹏、池田知久、杨儒宾、黄俊杰诸教授的有关论著②,获益匪浅。在这些成果的启发下和基础上,本文进一步讨论郭简的身心观。

关于情(欲)形(体、身)心(志)神(精)之间复杂的互动关系,郭简诸篇有不同程度的涉及。较为集中的是《性自命出》和《五行》,因此我们先解读这两篇,然后再说其他。

 

一、《性自命出》的主题:心术

 

一看到心术,我们很自然联想到学术界聚讼不已的《管子》四篇中的心术。在那里,心术体认的方法和途径。按《礼记·乐记》和《汉书·礼乐志》: 夫民有血气心知之性,而无哀乐喜怒之常,应感(起物)而动,然后心术形焉。”“心术自是心与物、心与身 交互作用的途辙、状态和方法,也是养心、用心的过程和方略。而中国思想没有心物、身心之绝对二分,因此讨论心术不能不涉及到心思、心志、形、气、容色、行为、习性、物事等等。现在让我们先看《性自命出》的心术。从目前整理的文本来看,该篇开始讲性之所从出,性、命、天、道、情、气之关系,性、习、情、礼、心、物之关系,内、外、出、入之关系等,强调好恶之情性以外在物事为投射对象,而心志为其机关,为其主导。第912简:凡性,或动之,或逢之,或交之,或厉之,或出之,或养之,或长之。凡动性者,物也;逢性者,悦也;交性者,故也;厉性者,义也;出性者,势也;养性者,习也;长性者,道也。③ 这就是说,对于人之禀性来说,感应、激荡它的是外在物事,因应、顺从它 的是欢快愉悦之事,变易、更改它的是有目的性的后天人为④,磨砺、锤炼它的是

之行;客观情势、位势是表现、展示它的舞台,习行、训练是养育、培植它的土壤,大道则是帮助、增进人之性的法宝。该篇指出:道始于情,情生于性。这是说,人道(或心道、心术)源于喜怒哀悲等自然生命的情气、真实。但道必然要高于情气、情实。

该篇第14、15简:道者,群物之道。凡道,心术为主。道四术,唯人道为可道也。其三术者,道之而已。统领种种色色的现象、事物。即天地万物万事之总相、总过程、总法则,它并不在外。与人对的把握和体认密切相关,也就与认识、体悟的方法、途径及养心、用心的方法相关。因此,凡道,心术为主。这就是说,心术对于参赞道和体悟道来说,至关重要!这可以说是人的主体性的建立,涉及到心与身、心与物的关系。第41、42简再次重申:所为道者四,唯人道为可道也。有四方面的内容,如天、地、人、鬼神等(按《尊德义》指人道、马道、水道、土道),除人事之道可以言说之外,其他三道只能因势利导而已。

可见心术是理解道、弘大道的不二法门。对于人事之道而言,心术就更为重要了。《性自命出》关于心术的主要内容有:

1.以心志导情气

从第1、2简看,性、情、心都是。在本篇中,无定志,属于血气的范畴,有知觉反应;而有志之心,带有意志力,具有心之官则思的性质。性、情与喜怒哀悲之气的关联,大体言之,性是未发状态,情是已发状态。喜怒哀悲之气涵于体内,未曾作用时是;此气感物而动,表现于外则是。简1、2:凡人虽有性,心无定志,待物而后作,待悦而后行,待习而后定。喜怒哀悲之气,性也。及其见于外,则物取之也。⑦血气之感物而动,随波逐流,依靠(即后天习行、训练)才能有所定。意志之则不然,有指导定向的作用:金石之有声,□□□□□□虽有性,心弗取不出。凡心有志也,无与不□□□□□独行,犹口之不可独言也。

这一段文字,前六字缺,论者补为:弗击不鸣,凡人⑨。后五字缺,李零补为:可。人之不可;廖名春补为可。心之不可B10 。心弗取不出字,赵建伟认为是衍字。B11但从上下文看,未必是衍字。这里讲的是心取,与前文所说的物取,在形式上一样,在性质上则有别。整句话是说:金石之声,不敲则不响;人虽有与生俱来的好善恶不仁之性,心不导向则实现不出来。心有意志,有指向性,对于身之活动,不可能不参与。没有心志的参与和指向,身不能行,口不能言。身能行、能言,是与心志整合的结果。心有志也,无与不可,是本篇关于身心关系的一种说法,凸显了意志之心对人之行、言的主导作用。こ龀怠罚赋觯蝗什恢*的人,未见君子时,忧心不能矪矪,既见君子,其心不能愉悦。不仁不圣的人,未见君子时,忧心不能忡忡,既见君子,其心不能诚服。《性自命出》未见如此这般细腻地铺陈心之的文字:

第一,仁之思”——精细。所以说,是德气充盈、流行的特征。仁之思与身体相连。设身处地,体贴入微,关心他人的忧乐和民间的疾苦,与他人同忧同悦,实为孔子之忠(己立立人,己达达人)和恕(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展开。因此,仁之思不仅是心之思,也是体之行,是内化的德气流于颜面和四肢。这是与身行浑然一体的心思。第五章1213简:仁之思也精,精则察,察则安,安则温,温则悦,悦则戚,戚则亲,亲则爱,爱则玉色,玉色则形,形则仁。B36仁者爱人!这就是温润如玉的仁者气象。读这一章,我们很自然地背诵出孟子的话:君子所性,仁义礼智根于心,其生色也矯然,现于面,盎于背,施于四体,四体不言而喻。B37矯然,朱注为清和润泽之貌仁之思是身与心的交流,内的积淀和外的呈现的同时完成。又,《成之闻之》第24简:形于中,发于色,其矯也固矣,民孰弗信?B38这 句话可与上引各条材料互参。

第二,智之思”——长久。很有意思,心之智思与身体的一个器官——眼睛及其功能相连。通过眼睛,时时发现贤人,可以获得长久不忘、刻骨铭心的心思,使我们进入德性的!明智是何等的智慧呢?查本篇第6、15、16、17章,我们恍然大悟:有眼不识泰山,是睁眼瞎。之功能,是让你有意识地、随时随地地见贤思齐未尝见贤人,谓之不明见贤人而不知其有德也,谓之不智见贤人,明也。见而知之,智也。B39原来,有意识地发现贤人的品格,很大程度上是通过贤人的身教(身体语言),这亦与有关。智之思是以目接贤人之身行、礼仪之后的反思。此与治躬之礼教有关,与衣服容貌有关。明智是善于发现贤人,向贤人学习的智慧,也是明明”——明了发掘内心德性的智慧。需要注意的是,发现了贤人的美德,自己也能产生温润的玉色。乃至我们的颜面出现玉色,表明智德已内化于心。

第三,圣之思”——轻盈。也是气的特性。人们很难见到圣人,有时空的阻隔,但可以凭藉气或音乐与之联系。因此,圣之思与我们身体的另一器官——耳朵及其功能相连。繁体字从耳。君子要有听德,善于听闻、明了、学习、仿效远古圣人的榜样。未尝闻君子道,谓之不聪闻君子道而不知其君子道也,谓之不圣闻君子道,聪也。闻而知之,圣也。B40及至我们的耳际充满美好的玉音,表明圣德已形之于内心。如果说智之思与礼教有关的话,那么圣之思则与乐教有关。圣之思是以耳听闻古乐、传闻和应对言语之后的反思,即通过口传、心传,对身以载道的圣人气象予以体认。这种圣听、圣思,是对于超越天道的谛听和冥契,是一种精神性的直觉体验,是心灵感应。正因为它带有神性的意味,故而曰圣之思也轻,有如气 一样轻盈。

闻而知之,见而知之,都是身体的体验之知,还要转入另一种体知——实践之知——知而行之,知而安之,安而行之,行而敬之,于此方能有仁德、义德、礼德。这也就是通过四体向外扩充,向外实行了。可见,在五德内收(形于内)的同时,德之气充盈于身体的各部位,并施之于体外。

如前所述,五行皆形于内而时行之,既形之于内,又流之于外,是一个过程的两个方面。《五行》重点叙述了一心之三思”——仁之思、智之思、圣之思,心通过道德体验的明觉精察或聪明圣智,使内在的精神性的道德呈现于、流动于人的情感、颜面、四体。此处的三思,借助于体、眼、耳,其德性内化的外部表征则是玉色与玉音。三思程度有所不同,圣之思与天道相接。

3.中心外心

楚简《五行》对形于内的中心与发于外的外心的讨论亦格外引人注目。

君子亡中心之忧则亡中心之智,亡中心之智则亡中心[之悦],亡中心[之悦则不]安,不安则不乐,不乐则亡德。(第5、6简)颜色容貌温,变也。以其中心与人交,悦也。中心悦旃,迁于兄弟,戚也。戚而信之,亲[也],亲而笃之,爱也。爱父,其攸爱人,仁也。(第32、33简)中心辩然而正行之,直也。直而遂之,肆也。肆而不畏强御,果也。不以小道害大道,简也。有大罪而大诛之,行也。贵贵,其等尊贤,义也。(第3335简)以其外心与人交,远也。远而庄之,敬也。敬而不懈,严也。严而畏之,尊也。尊而不骄,恭也。恭而博交,礼也。(第36、37简)B41中心是内在之心,是德之行五和谓之德外心是内心的发用,是四行和谓之善。与前引简书第5、6简相对应的帛书《五行》经部,还有一句:君子无中心之忧则无中心之圣,无中心之圣则无中心之悦,无中心之悦则不安,不安则不乐,不乐则[无]德。”“,指深深的思虑。忧思又与仁爱之心相连,因此中心之忧仁之思相对应。相应地,中心之智智之思对举,中心之圣圣之思对举。仁之思、智之思、圣之思都是中心之思,依次递进。中心之悦,是内在的愉悦,超越世俗苦乐之外的安乐。楚简《五行》的逻辑很有意思,让我们对照以上引文的四段:第一段连同帛书的补充,是中心与天道的契合。第二段,由内在的仁心、愉悦出发,把诚挚的亲爱亲人(父母兄弟)的感情推扩出去,关爱他人,这个过程就是仁。这是仁德的内收与外扩。第三段,由内在的理智、分辨出发,区分直曲、是非、善恶、大道小道、贵贱、贤不肖,这个过程就是义。这是义德的内收与外扩。第四段,把内在的道德的知、情、意发用出来,与人交往,在交往过程中产生庄敬、严畏、恭敬之心,并实践一定的仪节,这个过程就是礼。与身形相连的礼仪是内在性的仁、义、礼德的外在化。以上第二段其实是说的仁者人也,亲亲为大。第三段是说的义者宜也,尊贤为大。第四段是说的亲亲之杀,尊贤之等,礼所生也。这几句话合起来,不正是《中庸》所记载的孔子答哀公问政的一段话吗?

关于内心外心,《语丛一》简20、21、25:天生百物,人为贵。人之道也,或由中出,或由外入。”“由中出者,仁、忠、信。由[外入者,礼、乐、刑。]”“……生德,德生礼,礼生乐,由乐知刑。B42从《五行》和上引《语丛一》诸简来看,仁义忠信显属内在,礼乐刑政则属外在。这与子思、孟子的思想相一致,而与告子的仁内义外思想不同,亦与楚简《六德》的思想有区别。《六德》简26、27:仁,内也。义,外也。礼乐,共也。B43《五行》、《语丛一》强调道德的内在性与主体性,对举中心外心,肯定二者的一致和区分,把形式化的礼乐和刑政作为内心的发用。

竹简《五行》区分内心外心,表明作者认识到的功能是复杂的,与天道境界相连的体验是内在之心的体验。在一定意义上,此是可以暂时地摆脱形躯之累的,这就与下面我们将要说到的舍体可以联系起来。内心与形上、超越之可以相连,亦可与外心相连。我们不妨以下图表示:

 

独心”——形上、超越之心

    上达

中心”——五德形之于内,仁之思、智之思、圣之思——仁、义、忠、信

    下学

外心”——四德行之于外——礼、乐、刑、政

 

4.心与形体的

竹简《五行》还论及心与耳目鼻口手足的关系。该篇第4546简:耳目鼻口手足六者,心之役也。心曰唯,莫敢不唯;诺,莫敢不诺;进,莫敢不进;后,莫敢不后;深,莫敢不深;浅,莫敢不浅。和则同,同则善。B44这里区分了心之役,肯定了人的主体性,肯定了心志的统摄作用,又强调了耳目鼻口手足的整合、协调。《五行》的身心观,一方面抬高,一方面又说明的均平、专一,耳目鼻口手足等形躯、形体的整一、合一。该篇在引述了《诗经·曹风·*1鸠》淑人君子 ,其仪一也(仪,指义或宜)之后说:能为一,然后能为君子,[君子]慎其独也。”“君子慎其[独也]。[君]子之为善也,有与始,有与终也。君子之为德也,[有与始,无与]终也。金声,而玉振之,有德者也。金声,善也;玉音,圣也。善,人道也;德,天[道也]。B45引 《诗经》以*1鸠抚育幼雏说明用心均平专一,这里比喻心之役的关系。在为善(人道)的层面,心与形体(耳目鼻口手足)是始终合一的,这样才能把仁、义、礼、智四行实现出来。至于在为德(天道)的层面,心与形体(耳目鼻口手足)由合一又走向分离(),走向超越神圣层面。在这里 ,慎其独是内心专一的精神状态,是相对于天道而言的。以后在帛书《五行》的中,更发展了的思想,引入了舍体的概念,解说者的发挥固然推进了原本的思想,也使原本的意思更加明朗化了:能为一者,言能以多[为一]。以多为一也者,言能以夫[五]为一也。”“慎其独也者,言舍夫五而慎其心之谓[独],[独]然后一。一也者,以夫五为一也。”“独也者,舍体也。”“君子之为善也,有与始,有与终,言与其体始,与其体终也。君子之为德也,有与始,无[与终。有与始者,言]与其体始。无与终者,言舍其体而独其心也。B46帛书《五行》是说,心为,五官四体为,正因为心能独,即超越于五官四肢,故能对五官四肢均平(不偏不倚)、专一,进而能统摄之。这与《荀子·解蔽》的 虚壹而静相类似。所谓,指内心精诚专一。所谓,指舍弃形体。帛书对的解释,指心思、情感的内在性,所举例子为外在的丧服、丧礼之于内在的至哀,如《论语·子张》所说的丧致乎哀而止。内在性的体验到一定的程度,则消解了耳目鼻口手足的牵累,进于精神性的玄冥之境。也就是说,君子在人道(善)的层面,其心与形体是始终整合在一起的,因为道德行为必须通过形体实现出来;君子在天道(德)的层面,其心与形体则由合一走向区分,此心通过剥离形体而神圣化了。换言之,道德行为表现于外,心与形体始终是谐合的。道德理念形之于内,道德修养的境界由人道进至天道,则要舍弃形体。池田知久先生认为,帛书《五行》的意义说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