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店楚简《缁衣》①通释
涂宗流 刘祖信
一 夫子曰：好美②如好缁衣，恶恶如恶巷伯，则民臧?而刑不屯
③。《诗》云：“仪刑文王，万邦④作孚。”
注
①
郭店楚简《缁衣》(以下称简本)与《礼记·缁衣》(以下称今本)，其内容大体相
合，应是同一文本的不同传本。简本无今本的第一及第十六两章。章序有很大不同，文字也
有不少出入。
②“美”，今本作“贤”。
③“则民臧祕而刑不屯”，今本作“则爵不渎而民作愿，刑不试而民咸服”。
“祕”，简本作“祔”，依刘信芳说定为“祕”。
④“万邦”，今本作“万国”。今本避汉高祖讳改“邦”为“国”，可证今本抄 定于汉初。
释
此章为简本第一章，今本第二章。言君好美而恶恶，则民知善恶之度。
“好美如好经缁衣”，《缁衣》，《诗·郑风》首篇，赞美郑武公为周司徒时的贤德、诚笃
。“如好缁衣”，取《缁衣》之诗赞美贤德之义。“恶恶如恶巷伯”，《巷伯》，《诗 ·小雅》篇名，是寺人孟子刺幽王之诗，抒发了被侮辱被损害者内心的怨恨。“如恶巷伯”
，取《巷伯》之诗深藏怨恨、嫉恶如仇之义。“民臧祕而刑不屯”，“祕”音lè。《说文 》：“祕，《易》筮，再祕而后卦。”段注：“权度多少中其节谓之祕。”臧 ，音cáng， 《字汇》：“臧，匿也。”“臧祕”，其意为：知其节度而祕择之。“屯”，音tún，屯列
，犹陈列。“刑”，刑法文书。《左传·昭公六年》：三月，郑人铸刑书。叔向使诒子产书
，曰：“……今吾子相郑国，作封洫，立谤政，制参辟，铸刑书，将以靖民，不亦难乎？《
诗》曰：‘仪式刑文王之德，日靖四方。’又曰：‘仪刑文王，万邦作孚。’如是，何辟之
有？民知争端矣，将弃礼而征于书，锥刀之末，将尽争之。”《左传·昭公二十九年》：冬
，晋赵鞅、荀寅帅师城汝滨，遂赋晋国一鼓铁，以铸刑鼎，著范宣子所为刑书焉。仲尼曰：
“晋其亡乎！失其度矣。夫晋国将守唐叔之所受法度，以经纬其民，卿大夫以序守之，民是
以能尊其贵，贵是以能守其业。贵贱不愆，所谓度也。文公是以执秩之官，为被庐之法，以
为盟主。今弃是度也，而为刑鼎，民在鼎矣，何以尊贵？贵何业之守？贵贱无序，何以
为国？且夫宣子之刑，夷之搜也，晋国之乱制也，若之何以为法？”以上两段史实，叔向所
言与简本《缁衣》此章所述相一致，孔子与叔向同出一辙，都反对铸刑鼎陈刑书于民。据此
，可见今本《缁衣》“刑不试”传抄有误，简本《缁衣》“刑不屯”即“刑书不陈”之义。 “……则民臧祕而刑不屯”，其意为：(君王好恶分明)则民知其节度而祕择之，无须陈刑书
于民。
“《诗》云”引文见《诗·大雅·文王》，“仪”，象也。“刑”，法也。“孚”，信
也。言惟取法于文王，则万邦作孚而信之矣。
二 子曰：有国者章好章恶①以视民厚,则民情不忒②
。《诗》云：“靖共尔位，好是正直。”
注
①“章好章恶”，今本作“章善瘅恶”。“好”改为“善”，使夫子口语变为书
面语，失去特色。“瘅”，病也。
②“以视民厚”，今本作“以示民厚”，“视”、“示”两字通。“民情不忒”, “忒”原释文作“弋”，今本作“贰”，依“裘按”定为“忒”。
释
此章为简本第二章，今本第十一章。言有国者明章好恶，使民情朴实专一。
“章好章恶，以视民厚”。“章”，明也。《书·尧典》：“九族既睦，平章百姓。” 孔颖达疏：“教之以礼法，章显之使之明著。”“好”，指美善；“恶”，指邪恶。“…… 则民情而不忒”，“忒”，变更。《说文》：“忒，更也。”《诗·鲁颂·?宫》：“春秋 匪解，享祀不忒。”郑玄笺：“忒，变也。”句意为：章显美善与邪恶，使之有所分定，使
民知从善而远恶，则民情所以朴实专一也。
“《诗》云”所引见《诗·小雅·小明》。“靖”，静也。“好是正直”，爱此正直之
人也。引此以明章善之义。
三 子曰：为上可望而知也，为下可类而等也①，则君不疑其臣，臣不惑
于君②。《诗》云：“淑人君子，其仪不忒。”《尹诰》云：“惟伊 尹及汤，咸有一德。” ③
注
①“可类而等”，今本作“可述而志”。
② “君不疑其臣，臣不惑于君”，今本作 “君不疑于其臣，而臣不惑于其君”，“不疑于其臣”，“于”字衍；“不惑于其君”，“ 其”字衍。
③简本“《诗》云”在前“《尹诰》”在后，今本错位。《尹诰》，《尚书》篇
名 ，今本误为“尹吉”。此章《尹诰》引文，已为今本《尚书·咸有一德》采入。今本“尹躬 ”，当读为“伊尹”。
释
此章为简本第三章，今本第十章。言君不疑、臣不惑之理。
“君不疑其臣”，君王要相信臣子。“疑其臣”，不相信臣子。《后汉书·范升传》：
“愿陛下疑先帝之所疑，信先帝之所信，以示反本，明不专己。”疑与信相对：疑而不信，
信而不疑。“臣不惑于君”，臣子要了解君王。“惑于君”，对君王有所不明。惑与明相对
：惑而不明，明而无惑。臣何以无惑？君何以不疑？“为上可望而知”，“为下可类而等”
。君之待臣，表里如一、可望而知，臣自然无惑；臣之事君，类有等差、人尽其材，君自然
不疑。
“《诗》云”引文见《诗·曹风·?鸠》，孔颖达疏：“执义如一，无疑贰之心。”引
之以证一德之义。“《尹诰》云”引文见今本《尚书·咸有一德》。《书经集传》蔡沈注：
“一德，纯一之德。不杂不息之义。”“汤之君臣，皆有一德。故能上当天心，受天明命，
而有天下。”引此文以证君臣相得，君不疑其臣，臣亦不惑于君。
四 子曰：上人疑则百姓惑，下难知则君长劳。故君民者章好以视民欲①
，谨恶以渫民淫②，则民不惑③。臣事君，言其
所不能，不诒其所能④，则君不劳。《大雅》云：“上帝板板 ，下民卒瘅。”《小雅》云：“非其止之，共维王恭。” ⑤
注
①“以视民欲”，今本作“以示民俗”。
②“谨恶以渫民淫”，今本作“慎恶以御民之淫”。“渫”，此字简文隶定为“ ?”，同“渫”，见《直音篇》。
③“民不惑”，今本作“民不惑矣”。
④“臣事君……不诒其所能”，今本作“臣仪行，不重辞，不援其所不及，不烦
其所不知”。“诒”，简本释为“词”。裘按：从文义看，似应读为辞让之“辞”。刘信芳
认为该字可直接隶定为“诒”，今从。
⑤今本作《小雅》曰：“匪其止共，维王之邛。”
释
此章为简本第四章，今本第十二章。言民不惑、君不劳之理。
“君民者章好以视民欲，谨恶以渫民淫”，“民欲”，民众的欲望。《书·泰誓上》：
“天矜于民，民之所欲，天必从之。”《左传·宣公十二年》：“所违民欲犹多，民何安焉 ？”“淫”，贪欲。《礼记·坊记》：“夫礼，坊民所淫，章民之别，使民无嫌，以为民纪
者也。”郑玄注：“淫，犹贪也。”“民淫”，民之贪侈恶习。“谨”，惩戒。《诗·大雅 ·民劳》：“无纵诡随，以谨无良。”“视”，接纳。《礼记·坊记》：“故君子于有馈者 ，弗能见，则不视其馈。”郑玄注：“不视，犹不内也。”孔颖达疏：“视，纳也。”“渫 ”，音xiè，除去。杜牧《韦丹遗爱碑》：“荡渫污壅。”“君”，主宰，统治。《书·说
命上》：“天子惟君万邦，百官承式。”韩愈《送齐?下第序》：“今之君天下者，不亦劳 乎！”“君民者”，即统治者。为了使民不惑，“君民者”必章显贤善以接纳民之所欲，惩
戒邪恶以荡渫民之贪侈恶习。
“言其所不能，不诒其所能”，“言”，《说文》：“直言曰言。”“诒”，音dài， 欺骗。《列子·仲尼》：“子舆曰：‘吾笑龙之诒孔穿。”张湛注：“诒，欺也。”《 说文 》：“诒，相欺诒也。”臣之事君贵坦诚，直言其所不能，则君无枉用；其所能亦不相欺，
则君能尽用其材。如是，则君不劳矣。陈?《礼记集说》引吕氏曰：“以君之力所不能及而
援其君，则君难从；以君之智所不能知而烦其君，则君难听。徒为难从难听以劳其君而无益
，非所事君也。”
“上人疑则百姓惑，下难知则君长劳”，“上人”，指居于上位的人，指君主。马王堆
帛书《十六经·正乱》“上人正一，下人静之。”“下难知”之“下”指君之下者，即事君
之臣。“君长”，指天子，即君主。“百姓惑”，是因为“上人疑”；“君长劳”是因为“ 下难知(臣之不能坦诚事君)”。
“《大雅》云”引文见《诗·大雅·板》，“板板”，反也。“卒”，尽。“瘅”，病
。其意为假上帝以言幽王反其常道，使下民尽病也。“《小雅》云”引文与《诗·小雅·巧
言》不同，“共”，同也。“恭”，事也。言不仅不制止谗人，却与其共事君王。《板》诗
证君道之失，《巧言》证臣道之失。
五 子曰：民以君为心，君以民为体。心好则体安之①，君好则民裕之
②。故心以体废③，君以民亡。④ 《诗》云：“谁秉国成，不自为正，卒劳百姓。”⑤《君牙》云 ：“日溶雨，小民惟日怨。晋冬耆沧，小民亦惟怨。” ⑥
注
①“心好则体安之”，今本作“心庄则体舒，心肃则容敬，心好之，身心安之” 。
②“君好则民裕之”，今本作“君好之，民必欲之”。“裕”，简文从心谷声，
今从刘信芳说，定为“裕”。
③“故心以体废”，今本作“心以体全，亦以体伤”。“废”，简文作“法”， 裘按：疑当读为“废”，二字古通。今从。
④“居以民亡”，今本作“君以民存，亦以民亡。”
⑤“《诗》云”引文，今本还有“昔吾有先正，其言明且清。国家以宁，都邑以
成，庶民以生”。
⑥《君牙》，今本为《君雅》，引文今本作“夏日暑雨，小民惟曰怨，资冬祈寒
，小民亦惟曰怨”。“耆”，简本作“旨”，裘按：简文“旨”读为“耆”，“耆”、“祈 ”音同可通。
释
此章为简本第五章，今本第十七章。言君民一体之理。
“民以君为心，君以民为体”，《礼记集说》引方氏曰：“民以君为心者，言好恶从于君也
。君以民为体者，言休戚同于民也。体虽致用于外，然由于心之所使。故曰心好之，身必安
之。心虽为主于内，然资乎体之所保。故曰心以体全，亦以体伤。”“方氏曰”是对“民
以……，君以……”两句的解释，其中“故曰”以后“心好之，身必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