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简《缁衣》与先秦礼学
邢
文
郭店楚墓竹简的出土,要求我们重新认识孔子之学与学术史。姜广辉先生通过郭店楚简所见
原典儒学的核心思想,重新诠释儒学发展的道统攸系,明确提出要重新评价孔子学说,改写
了中国思想史的基本线索①。从经学史的角度来看,郭店楚简使我们相
信,孔子学说与先秦礼学的若干问题,确有重新加以认识的必要。对于郭店楚简《缁衣》的
文献学分析表明,楚简《缁衣》有助于我们对《礼记》成书与孔子传礼之说等有关问题的再
考察。本文拟从楚简《缁衣》出发,就先秦礼学与孔子之学的若干问题试作探讨,为重新认
识孔子学说与中国经学史的有关问题作一准备②。
一、楚简《缁衣》与今本《缁衣》
今本《缁衣》与郭店简本多有不同之处,彭浩先生等已有论述③。现看
以下三例。
(一)简本第五章④:
民以君为心,君以民为体,心好则体安之,君好则民欲之。故心以体
法,君以民亡。
今本第十七章⑤:
民以君为心,君以民为体。心庄则体舒,心肃则容敬。心好之,身必
安之;君好之,民必欲之。心以体全,亦以体伤;君以民存,亦以民亡。
两者可作如下比较:
(1)简本:“民以君为心,君以民为体。”
今本:“民以君为心,君以民为体。心庄则体舒,心肃则容敬。”
(2)简本:“心好则体安之,君好则民欲之。”
今本:“心好之,身必安之;君好之,民必欲之。”
(3)简本:“故心以体法,君以民亡。”
今本:“心以体全,亦以体伤;君以民存,亦以民亡。”
不难看出,简本辞约,今本辞详;今本的文字有解释简本文字的特点。在(1)中,今本的“ 心庄则体舒,心肃则容敬”是在解释心、体的比喻;在(2)中,今本的文字是对简本文字的
简单改写;在(3)中,今本的改写兼及阐释:“心以体全,亦以体伤”是在解释“心以体法 ”,“君以民存,亦以民亡”是在说明“君以民亡”。
(二)简本第六章:
上好仁则下之为仁也争先。故长民者,章志以昭百姓,则民致行己以
悦上。
今本第六章:
上好仁,则下之为仁争先人。故长民者,章志、贞教,尊仁以子爱百
姓。民致行己,以说其上矣。
两者比较,其特点与前例同。今本的“章志、贞教,尊仁以子爱百姓”,同样是简本“章志 以昭百姓”的解释性文字;而简本的结论“则民致行己以悦上”,今本则改作另句:“民致 行己,以说其上矣。”
(三)简本第十一章:
大臣之不亲也,则忠敬不足,而富贵已过也;邦家之不宁也,则大臣
不治,而亵臣托也。此以大臣不可不敬,民之也。故君不与小谋大,则大臣不怨。
今本第十四章⑥:
大臣不亲,百姓不宁,则忠敬不足,而富贵已过也;大臣不治,而迩
臣比矣。故大臣不可不敬也,是民之表也;迩臣不可不慎也,是民之道也。君毋以小谋大,
毋以远言近,毋以内图外,则大臣不怨,迩臣不疾,而远臣不蔽矣。
仍依前例比较如下:
(1)简本:“大臣之不亲也,则忠敬不足,而富贵已过也;邦家之不宁也,则大臣不治,而
亵臣托也。”
今本:“大臣不亲,百姓不宁,则忠敬不足,而富贵已过也;大臣不治,而迩臣比矣
。”
(2)简本:“此以大臣不可不敬,民之?也。”
今本:“故大臣不可不敬也,是民之表也;迩臣不可不慎也,是民之道也。”
(3)简本:“故君不与小谋大,则大臣不怨。”
今本:“君毋以小谋大,毋以远言近,毋以内图外,则大臣不怨,迩臣不疾,而远
臣不蔽矣。”
此例中,今本对于简本加以改写、阐释的特点更为突出,几达疏说申论的程度。在(1)中,
今本在“大臣不亲”、“忠敬不足”之间,增加了“百姓不宁”一语,于君臣忠敬之义无补
,有蛇足之嫌,不如简本;在(2)中,今本增加了“迩臣不可不慎”云云,与“大臣不可不 敬”对应,点明了迩臣的危害;在(3)中,今本更是广为申说:以小大、远近、内外,喻说
大臣、迩臣、远臣,有似简本的疏证。
在此例的(3)中,简本“与小谋大”今本作“以小谋大”。从简本全章来看,“与”字不能 作“以”。简本此章中,大臣是全章的中心:从“大臣之不亲也”,到“大臣不可不敬”、 “则大臣不怨”,说的都是大臣,亵臣只是述及而已。“君不与小谋大”的意义很清楚:小 ,指亵臣;君不与小(亵臣)谋大,则大臣不怨,那么,大臣不亲、邦家不宁诸事也就不会发
生。如作“以小谋大”,亵臣作为“以”的宾语,在此于文义不通。今本作“以小谋大”,
已经改变了简本的这种意义。今本中的小大、远近、内外,均为比喻,用以说明迩臣的危害
;但“以小谋大”与“与小谋大”一字之差,使今本此章的论述,失缺了简本那种紧密的因
果关系的表达。
以上三例表明,今本《缁衣》对简本《缁衣》的文字多有疏通说明之处,应该是今本《缁衣
》的成书晚于郭店简本的痕迹。类似的例子并见郭店简本的第一、四、九、十等章⑦。
上海博物馆购藏的战国楚简,也有《缁衣》一篇,其材料虽未发表,但已有一简流传于世,
可用通行字体隶写如下⑧:
以昭百姓,则民致行已以悦上。《诗》云:有梏德行,四国顺之。子
曰:禹立三年,百姓以仁遂(?)焉
可以看出此简是郭店简本的第六、七章,为今本《缁衣》的第六、五章。此简简首“以昭百
姓,则民致行己以悦上”,无疑同于郭店简本的第六章而与今本《缁衣》不同,见前述第二
例;今本《缁衣》第六章的“章志、贞教,尊仁以子爱百姓”云云,同样是晚于此简的文字
。
综上可见,郭店楚简《缁衣》的成篇早于今本《缁衣》,应该没有问题。从前引上海博物馆
购藏的楚简《缁衣》零简来看,郭店楚简《缁衣》的文字并非孤例;郭店《缁衣》的文字得
到上博楚简的验证,说明简本《缁衣》的文字当时已基本定型;上博楚简《缁衣》的年代与
郭店楚简相当,今本《缁衣》只能是晚后的文字。
二、《缁衣》:先秦礼学与孔子之学
今本《缁衣》的文献特征之所以晚于简本,当出于今本《缁衣》辑入《礼记》的缘故。换言
之,今本《礼记》成书之际,《缁衣》曾为经师所增改。上文所举之外,最典型的例证当属
引《诗》的例子。
较诸楚简《缁衣》,今本《缁衣》引《诗》多有增补。
郭店简本第九章:
子曰:长民者,衣服不改,容有常,则民德一。《诗》云:其容不
改,出言有,黎民有信。
今本作⑨:
子曰:长民者,衣服不贰,从容有常,以齐其民,则民德壹。《诗》
云:彼都人士,狐裘黄黄。其容不改,出言有章。行归于周,万民所望。
今本引《诗》“其容不改”前,多“彼都人士,狐裘黄黄”二句,与今本《诗经》同⑩。“彼都人士,狐裘黄黄”只是描述性的诗句,征引时可以省略,故
不见于郭店简本《缁衣》,是《缁衣》原来的形态;今本《缁衣》在辑入《礼记》时,增此
二句,以示完整,恰恰留下了改编的痕迹。这样的认识可举两条依据:(一)郭店简本《缁衣
》已是定本,当时所传《缁衣》,不录“彼都”二句;流散香港的楚简《缁衣》有
B11:
民德一。《诗》云:其容不改,出言……
亦径引“其容不改”云云,不录“彼都人士,狐裘黄黄”;(二)今本《缁衣》又有:“行归 于周,万民所望”,同今本《毛诗》B12,而郭店简本作“黎民有信 ”,不见于世传,应是《缁衣》成书时所传的文本。
类似的例子,又见郭店简本第五章等。
古书引《诗》的这种现象,并见于其他文献。马王堆汉墓帛书《五行》是对郭店楚简《五行
》的修改,晚于楚简《五行》B13。《五行》也有此类引《诗》的例
子。郭店《五行》第16、17号简分别引《诗》《曹风·?鸠》与《邶风·燕燕》中的两句,
而在帛书《五行》中,这里分别增加为原诗的四句或六句B14。从郭
店楚简《缁衣》、《五行》与传世文献及其他考古文献的比较可见,晚出的文本在征引文献
时,往往比早前文本的征引更为完整。这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成为文献学研究的一种尺度。郭
店《缁衣》引《诗》简短,诗句也与今本不同;今本《缁衣》引《诗》增多,文字也同于今
本,是一个很好的例证。
此外,《缁衣》“子言之”章的问题,也支持以上的讨论。
郭店《缁衣》没有今本《缁衣》的第一章,即“子言之曰”章。
今本《缁衣》共24章,除首章始以“子言之曰”外,其余23章均始以“子曰”。孔颖达:“ 此篇凡二十四章,唯此云‘子言之曰’,余二十三章皆云‘子曰’,以篇首宜异故也。”
B15认为首章应该用“子言之曰”区别于“子曰”。郭店《缁衣》出
土之后,有学者根据简本无“子言之曰”,以孔疏为非。其实孔疏是正确的。“子言之曰”
正是《缁衣》辑入《礼记》时改编的痕迹。
《礼记》中,沈约认为出于《子思子》的四篇,除《中庸》外,《坊记》、《表记》、《缁
衣》三篇,文体基本相似。今本《礼记》中,《坊记》、《表记》、《缁衣》三篇的首章,
皆以“子言之”开篇。《坊记》39章,首章始以“子言之”,其余38章皆始以“子云”
B16;《表记》55章,除首章始以“子言之”之外,章首始以“子言 之”者7见B17,孔颖达:“称‘子言之’凡有八所。皇氏云:皆是
发端起义。事之头首,记者详之,故称‘子言之’。若于‘子言之’下,更广开其事,或曲
说其理,则直称‘子曰’。今检上下体例,或如皇氏之言,今依用之。”B18 在这一组文献中,首章皆以“子言之”开篇,不应是偶然的巧合。《坊记》的首章
言“君子礼以坊德,刑以坊淫,命以坊欲”B19,显然是全篇的总论
。《表记》以“子言之”章发端起义,分全篇为数层,也基本上准确。
章“子言之曰:为上易事也,为下易知也,则刑不烦矣”B20,在
内容上是与《缁衣》全篇的内容相合的。但此章本来并非《缁衣》之文。理由有三:第一,
此章与《缁衣》全篇的体例不合。从郭店楚简《缁衣》来看,《缁衣》各章均始于孔子之说
,终于《诗》、《书》的引证;今本《缁衣》也基本上如此。而此章仅有孔子之说,不引《
诗》、《书》,不合全篇之例。第二,《缁衣》的篇名与《坊记》、《表记》不同,不是与
全篇的篇义有关,而是取篇中文句的一词。这种情形,古书的通例都是取全篇首句中的一词
。今本《缁衣》的篇名,不出于首章的首句,而出于次章的首句,不合古书的通例。第三,
简本《缁衣》在郭店楚简中是极完整的一篇,篇末记全篇章数“二十又三”,全篇无今本的 “子言之”章。
此章可能出于《表记》之文。前已述及,今本《表记》中“子言之”凡8见,多为发端起义
,提要各层大义之文。如学者早已指出,这种体例未能通贯全篇:“今按‘后世虽有作者’ 一章,结前章‘凯弟君子’之义,非发端之辞,而称‘子言之曰’。‘君子不以辞尽人’一
章,与前数章不相蒙,乃更端之辞,而称‘子曰’。”B21通读全篇
可见,《表记》以“子言之”分层当为可信之说,但《表记》的分层确有错乱之处,应系早
期传写错简所致。今本《缁衣》首章“子言之曰:为上易事也,为下易知也,则刑不烦矣” ,与《表记》论三代之道“赏爵、刑罚穷矣”B22诸论或有相关之处
,可能原出于《表记》。《表记》各章所论,大多不引《诗》、《书》;郭店楚简《缁衣》
,每章必引《诗》或《书》,而今本《缁衣》中不见于郭店简本的诸章,多亦不引《诗》、
《书》,与《表记》的体例有相合之处,应是继续考察的思路。
此章不会出于《坊记》。《坊记》中,“子言之”仅一例,见于全篇之首,总括全篇大义。
也许正因为如此,加之《表记》中的“子言之”章多有提纲挈领之义,所以《礼记》的编者
才会在《缁衣》前依例加上一个“子言之”章。
今本《缁衣》的此章一定是后加的。因为《缁衣》的篇名当时已经确定,否则编者当依《坊
记》、《表记》之例拟名“×记”,而不是取首句中的一词;而“子言之”章按例又必须编
为首章,所以用以命名的“缁衣”章只能屈居次章。可见,孔颖达说《缁衣》“子言之”章 “以篇首宜异故也”,不误。孔说“篇首宜异”,也合古书之例。《坊记》所见,即传世文
献之例;郭店楚简《缁衣》23章,后22章皆始以“子曰”,独首章始以“夫子曰”别于“子 曰”,系出土文献之例。
孔疏“子言之”之说使我们相信,从文献特征来看,《坊记》、《表记》、《缁衣》是被当
作相互关联的一组文献同时辑入《礼记》的。当然,《中庸》也应在此列。沈约称“《中庸
》、《表记》、《坊记》、《缁衣》,皆取《子思子》”B23,不应
是无稽之谈。《文选》李善注引《子思子》,见于《缁衣》B24,即
是明证。李学勤先生认为郭店楚简中《缁衣》、《五行》、《成之闻之》、《尊德义》、《
性自命出》和《六德》诸篇,即属子思一派,很可能就是《汉志》著录的《子思子》
B25。需要注意的是,《缁衣》诸篇的“子曰”之“子”,长期以来有争议
是子思而非孔子B26,直接影响我们对于孔子学说的认识。
《缁衣》作者也有他说。刘?认为,《缁衣》“公孙尼子所作也”B27
。不知何据。饶宗颐先生引钱穆说认为,公孙尼子言德一,原出《缁衣》;但《缁衣》是
否公孙尼子所作,尚难确证B28。值得注意的是,子思子与公孙尼子
都是七十子弟子,传为公孙尼子的《乐记》,也在《礼记》。可见这一问题与《礼记》的成
书相关。
《礼记》的成书问题是经学史上的重要问题,直接关系到先秦礼学的发生与发展。
在本文的讨论中,我们此前所说的《礼记》,都是指小戴(戴圣)所辑《礼记》。《孔子世家
》B29:
孔子之时,周室微而礼乐废,《诗》《书》缺。追迹三代之礼,序《
书传》,上纪唐虞之际,下至秦缪,编次其事。曰:“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礼吾
能言之,宋不足征也。足,则吾能征之矣。”观殷夏所损益,曰:“后虽百世可知也,以一
文一质。周监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故《书传》、《礼记》自孔子。
这里的“《礼记》”指的却是《礼》,或曰《仪礼》。郑玄也有称《礼》为“《礼记》”之 例。《诗·召南·采蘩》郑笺B30:
《礼记》:“主妇。”
所引文字出于《仪礼·少牢馈食礼》B31。郭璞引《有司》经文也称
“《礼记》”。《尔雅·释言》郭注B32:
《礼记》曰:“用席。”
宋人曾误以郭注为误B33。钱玄先生指出B34 :
按《史记·儒林列传》云:“于今独有《士礼》。”则《孔子世家》
所说的《礼记》即指《士礼》。
《后汉书·卢植传》:“臣少从通儒故南郡太守马融受古学,颇知今之《礼记》时多回冗。
……考《礼记》失得,庶裁定圣典,刊正碑文。”此言刻熹平石经事。熹平石经于礼仅有《
仪礼》,而这里称《礼记》。《后汉书·蔡邕传》李贤注引《洛阳记》:“南行《礼记》十 五碑悉崩坏。”则晋人所见也是名《礼记》。此《礼记》不是四十九篇之小戴《礼记》,而
是指今之《仪礼》。
可知《孔子世家》所谓《礼记》就是《礼》。
《礼记》B35是配合《礼》这部经而成书的。正如其名,《礼记》应
该是《礼》的“记”。《礼》“记”的出现,标志着先秦礼学的发生。和“传”一样,“记 ”与“经”是相配相对的。据古书记载,《礼》的这些《记》出自七十子后学之手。《汉志
》B36:
《礼古经》五十六卷。
《经》七十篇(后氏、戴氏)。
《记》百三十一篇(七十子后学者所记也)。
《明堂阴阳》三十三篇(古明堂之遗事)。
《王史氏》二十一篇(七十子后学者)。
其中,《经》七十篇系十七篇之误B37。《隋志》所记稍详
B38:
汉初,河间献王又得仲尼弟子及后学者所记一百三十篇,献之。时亦
无传之者,至刘向考校经籍,检得一百三十篇。向因第而叙之,而又得《明堂阴阳记》三十
三篇,《孔子三朝记》七篇,《王氏史氏记》二十一篇,《乐记》二十三篇,凡五经,合二
百十四篇。
从前述子思子、公孙尼子与《缁衣》诸篇的关系以及《汉志》的记载来看,《礼记》的内容
确当出于七十子后学所记。如此,孔子与《礼》的关系必颇为密切。《礼记·杂记下》
B39:
恤由之丧,哀公使孺悲之孔子,学士丧礼,《士丧礼》于是乎书。
可知《礼》至少有一部分内容赖孔子以传。这样可以看出先秦礼学的基本线索:孔子传《礼
》,七十子后学者传《记》。这显然也是考察《礼记》成书问题的重要线索。先秦礼学源出
孔子;《缁衣》诸篇的“子曰”,当系孔子曰,而非子思子或公孙尼子所曰,记录的是孔子
之学。郭店楚简《缁衣》首章作“夫子曰”,而不作今本的“子言之曰”或“子曰”,即很
好的佐证。同理,《坊记》、《表记》等篇的“子云”、“子曰”、“子言之”等,皆指孔
子而言。郭店楚简《缁衣》的出土,不仅为先秦礼学的研究与《礼记》成书问题的考察提供
了先秦时期的原始文献,而且澄清了《缁衣》之“子”当为孔子,为我们重新认识孔子学说
提供了必要的基础。
三、武威汉简《服传》的再认识
从郭店楚简《缁衣》来看,今本《缁衣》在《礼记》成书过程中的改编,是不成功的。试举
二例如下。
其一,就楚简《缁衣》的结构而言,全篇23章,其“子曰:……诗云:……(书云:……)
”的结构非常清楚,前后一贯。如第七章:
子曰:禹立三年,百姓以仁道,岂必尽仁。《诗》云:“成王之孚, 下土之式。”《吕刑》云:“一人有庆,万民赖之。”
但今本《缁衣》则没有这样的特点,引《诗》与引《书》的位置前后不一,而且也有错简的
问题。如今本此章B40:
子曰:禹立三年,百姓以仁遂焉,岂必尽仁。《诗》云:“赫赫师尹 ,民具尔瞻。”《甫刑》曰:“一人有庆,兆民赖之。”《大雅》曰:“成王之孚,下土之 式。”
在结构上明显不如郭店简本;“赫赫师尹”也系错简,见下。
其二,就楚简《缁衣》的内容而言,今本《缁衣》中不引《诗》、《书》的有3章,两章不
见于郭店简本,即今本首章“子言之曰”章与第十八章“子曰:下之事上也,身不正,言不 信”;见于郭店简本的今本第四章“子曰:下之事上也,不从其所令,从其所行”章,在简
本中也有引《诗》:“??师尹,民具尔瞻。”可知,今本的引《诗》错入于上例
B41。由此可见,今本《缁衣》中凡不引《诗》、《书》之章,皆不见于郭
店楚本。
不仅如此,《缁衣》及《坊记》、《中庸》、《表记》诸篇的内容,与《礼》的内容也有相
当的距离。《礼》的内容,依大小戴《礼记》,或为八礼,或为九礼。如《礼记·昏义》
B42:
夫礼始于冠,本于昏,重于丧、祭,尊于朝、聘,和于射、乡。此礼
之大体也。
《礼记·礼运》B43:
……达于丧、祭、射、御、冠、昏、朝、聘。
……其行之以货力、辞让、饮食、冠昏、丧祭、射御、朝聘。
《大戴礼记·本命》B44:
冠、昏、朝、聘、丧、祭、宾主、乡饮酒、军旅,此之谓九礼也。
《缁衣》诸篇的内容,显然不属严格意义上的礼学。但所有这些问题,并不妨碍其辑入《礼
记》,这说明了先秦礼学的一种特征:先秦礼学的经典,所辑内容并不像人们想像的那样严
格。
1959年出土的武威汉简《仪礼·服传》,可以深化我们的认识。
甘肃武威所出《仪礼》竹、木汉简,共469枚,27 000余字,整理者分作甲、乙、丙三本:
甲 本包括《仪礼》残本7篇,即《士相见之礼》第三、《服传》第八、《特牲》第十、《少牢
》第十一、《有司》第十二、《燕礼》第十三、《大射》第十四;乙本包括《服传》一篇;
丙本包括《丧服》经文一篇。
《服传》不见于《汉志》,其他书目也未著录。武威所出汉简甲本、乙本均有《服传》,内
容相同,惟甲本标明篇题与篇次,是《仪礼》全经的一个部分;乙本则是单传的单篇。《服
传》简文内容的疏证与校理,可见沈文倬先生的《礼汉简异文释》B45
与《汉简〈服传〉考》B46。
《服传》B47:
而杖者何也,爵也。无爵而杖者何也,担主也。非主而杖者何也,辅
病也。童子何以不杖也,不能病也。妇人何以不杖也,[亦]不能病也。
《礼记·丧服四制》B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