帛书《缪和》、《昭力》“子曰”辨

 

[内容摘要]  本文认为帛书《缪和》、《昭力》之“子曰”即是“孔子曰”,并非指“讲师之言”。而缪和、昭力等七人,皆当为孔子晚年弟子,而非汉初人物。由此还认为,《缪和》、《昭力》乃是儒家研《易》著作,而战国至汉初流传的诸种《易传》皆当以孔子为宗主,且多与孔子晚年弟子及其后学相关。

[关键词]  帛书  缪和》  昭力》  子曰

 

关于帛书《缪和》、《昭力》“子曰”之“子”为谁的问题,学术界几乎固执一辞。廖名春先生在评论《缪和》一处“子曰”时指出:“这里的‘子曰’,应即‘先生曰’,是欧阳修所谓的‘讲师之言’。这位先生讲谦德,可以说揉合了儒家思想和道家思想。”[1]陈鼓应先生说:“翻开这两篇帛书(指《缪和》、《昭力》),首先引起我兴趣的是其中出现频率高达近三十次之多的‘子曰’的词字。这里的‘子曰’明确的是指易师之言。例如《缪和》开篇便是‘缪和问于先生曰’,继之以‘吕昌问先生曰’、‘吴孟问先生曰’、‘李平问先生曰’、‘张射问先生曰’,然后便是‘先生曰’的回答。在这样的师生问答中,频频出现的‘子曰’以称呼易师之言。《昭力》的形式也是如此。这种高频率出现‘子曰’的情况在《系辞》中同样可以看到。欧阳修称《系辞》中的‘子曰’为‘讲师之言’。这两篇古佚易说的出土为欧阳修之说提供了有力的佐证。”[2]同时李学勤、王葆玹、王博三位先生著文推测或论证缪和等人是汉初人物,特别是将缪和与鲁穆生、淮南缪生联系起来考察[3],表明他们也是赞同陈、廖之说的。然而他们的观点果真是正确的吗?在此,有必要受到严格的学术检讨与怀疑,然后定其是非然否。

依照陈松长、廖名春先生的释文及拟定篇名,帛书《易传》共有六篇,分别是《二三子问》、《系辞》、《易之义》、《要》、《缪和》和《昭力》。[4]《缪和》紧接于《要》篇之后,另起一行,顶端涂有墨丁标记;篇尾有篇题,但未记字数。《昭力》则另起一行,而顶端并无墨丁标志;篇尾有篇题,并记字数六千。“六千”之数,实包括《缪和》和《昭力》二篇而言之。另外两篇在行文方式及内容上是相一致的。因此学者们已据此认为:“《缪和》、《昭力》两篇实为一种帛书,篇分为二,字数六千。”[5]表明这两篇帛书实有较大的关联。六篇《易》书皆有大量的“子曰”或“孔子曰”、“夫子曰”,前四篇“子曰”,学界并无异议,但后两篇的“子曰”是否为欧阳修所谓的“讲师之言”,是可以深加讨论的。

《缪和》一篇从形式上来看,实由三部分组成。第一部分从“缪和问于先生曰”至“孔子曰……善乎谓□无所利也”为止,第二部分从“子曰:君人者有大德于臣而不求其报”到“子曰……故曰直方大,不习,无不利”为止,第三部分从“汤出巡守,东北有火”到“观国之光,明达矣”为止。它们的区别在结构特征上颇为明显,不必做更进一步的论证。[6]第一部分是采取师徒问答的形式,其中的“子曰”之“子”应该与文中的“先生”同一,而且不论是缪和、吕昌、吴孟、庄、张射、李羊还是昭力,其师应指同一个人。而照此看来,这位易师可说是门庭兴旺,算得上一代宗师了。且唯且因为他具有如此的身份,这些师徒问答的文字被抄连在一起,而答问之“先生”被设想为同一人,乃为合理的。但是这位先生到底是谁呢?“子曰”提供了可以推测的答案。在传统的儒家经子诸书中,“子曰”一般指“孔子曰”,具有专称的特性,在今传本《易传》中亦不例外。因此根据《缪和》、《昭力》中众多的“子曰”,可以初步猜测缪和、昭力等的“先生”可能就是“孔子”。然而这个推测能否得到证实,关键在于提供有效的证据和证明。

在《缪和》篇第一部分文字中,师徒相问答的方式大致有三种,今列之如下:

方式Ⅰ:                方式Ⅱ:                  方式Ⅲ:……

缪和问于先生曰:……    吕昌问先生曰:……        问于先生曰:

子曰:……              子曰:……                子曰:……

缪和曰:……                                      子曰:……

子曰:……                                        ………………

………………

在上述三种问答方式中,不论是哪种问话方式,都是以“子曰”作答的,“子曰”本身作为固定的答问者具有一般形式的特征。这一点颇为重要,解决问题的答案就在这个一般性结构中显现出来。在李羊与先生的一段问答中,个中信息就透现出来:“李羊问先生曰……/子曰:……/孔子曰:……”在此 “孔子曰”与“子曰”被平等列出,表明在我们的解读中,二者被推断为具有同等的地位与功能,因而李羊与先生的答问具有上述方式Ⅲ所具有的一切特征。而这一点是解决问题的又一关键。如果得到证明,那么可以通过“孔子曰”的这个偶出现象来揭明“子曰”之“子”的真实身份,证明“子曰”就是“孔子曰”。因为在“孔子曰”的“孔”字多出中,通过方式Ⅲ的内在规定,而肯定了它与作为答问一般形式的“子曰”具有完全的同一性。设若不把问题设想得更为复杂的话,“子曰”即是“孔子曰”。

但是必须先证明上述李羊师生的问答必定是属于方式Ⅲ的。从方式Ⅰ的角度来看,李羊师生的问答方式显然与它无关;但有可能属于第二种问答方式,如果“孔子曰”被证明是附属于“子曰”且被它涵盖的话。这即是说,“孔子曰”有可能是被套在“子曰”句群之中的,或者说“孔子曰”是通过引用关系介入的。在这种情况下,“子曰”就不是“孔子曰”,而缪和、昭力等人的先生也就与孔子无关。实际上,目前绝大部分学者正是如此考虑的。然而事实是不是如此呢?恐非如此。《缪和》第一部分又可分为两层,第一层乃是缪和、吕昌、吴孟与先生的问答,第二层乃是庄伹、张射、李羊与先生的问答。第一层的问答采取方式Ⅰ和方式Ⅱ展开,其特点是一问一答,具有极强的针对性与连续性的特征;且方式Ⅱ实质上是从属于方式Ⅰ的,不过是方式Ⅱ的特例。第二层则是采取方式Ⅲ来进行问答的,其特点是一问多答,回答问题的多个“子曰”虽然或多或少与提问相关,但只有第一个“子曰”与之相关紧密,其它则比较疏远,而且诸“子曰”之间并无问答的连续性,因而是比较独立地并列在一起的。考察李羊与先生问答的这部分文字,正处在问答方式Ⅲ所构成的第二层文字之中。按照方式Ⅰ、方式Ⅱ只处在第一层,方式Ⅲ只处在第二层的一般现象,可以推断李羊师生的问答应属于具有一问多答特征的方式Ⅲ的。因此对于李羊的提问必定是多个“子曰”并列地作答的,同时可以推断原文中的“孔子曰”本应抄作“子曰”。再考察 “子曰”与“孔子曰”的关系,所曰的文字内容完全满足方式Ⅲ的特点,二者之间关系较为松散,并无明显的连续性特征,是较为独立地并列在一起的。对此有两条证据可供补充,第一条“孔子曰”句以“无血而刲之”解释“士刲羊无血”,似与前文“子曰”的相关解释并非全同。第二条在《缪和》篇的答问“子曰”中,凡引《经》文者一般都标志着这段文字的结束,而在答李羊问的“子曰”之末、“孔子曰”之前,正引《易》曰“女承筐无实,士刲羊无血,无攸利”作结,足证“孔子曰”与“子曰”当是并列作答的关系。而那种认为“孔子曰”是由“子曰”引用介入的观点,显然是错误的。又《缪和》第二部分文字纯为众多“子曰”语句构成,每一章都有自己的主题,但“子曰”之间一般仍是较为间接的并联关系。因此这部分文字当是聚辑先生异时异地之语,略加分编、组合而抄录在一起的。考察第一部分文字中方式Ⅲ的各个“子曰”,正具有此等特征,因此在方式Ⅲ中从第二个“子曰”开始以后的“子曰”,皆较可能是帛书作者缀辑“先生”之语,似非当场即时回答之文。如此《缪和》篇是由后辈弟子所编撰的,无疑。而回到我们要讨论的“子曰”问题上,可以看出从第一部分的问答方式Ⅰ、Ⅱ到方式Ⅲ,再到第二部分文字,其中的“子曰”具有这样的特征:先是一问一答,继之以一问多答,最后是无问无答的众多“子曰”辑录。这一特点,除了说明帛书的编撰者是有序地组织文章之外,同时也指明了第一部分文字中的方式Ⅲ部分,具有介于前后二者之间的过渡性特征。正是这一过渡性特征表明了方式Ⅲ的存在是必然的,而非偶然的;同时说明了第一部分第二层的所有文字都应该采取方式Ⅲ的问答方式。因此按照一般惯例,处在相应层位的李羊师徒问答也应该采取方式Ⅲ进行,这样“孔子曰”与“子曰”必定是并列作答的关系,而答李羊问的“孔子曰”本应抄作“子曰”,是可以肯定的。而“孔”字的多出,当由于是抄手(或作者)疏忽所致。但是这种疏忽是肯定性的认定,表明“子曰”就是“孔子曰”呢,还是为传统势力所诱导而惑误的结果?如果是前者,“子曰”即是“孔子曰”,无需作进一步的证明了。如果是后者,则需要我们作出更进一步的证明。

以上我们通过文本结构分析的方法,证明答李羊问的“孔子曰”其地位与功能相当于“子曰”;按照“子曰”为一般答问形式来看,“孔子曰”其实本应抄作“子曰”。而在更进一步判定“子曰”即为“孔子曰”之前,其中尚存一层疑问,即“孔子曰”有可能完全是“子曰”的误出,“子曰”是否即是“孔子曰”仍然是无法完全肯定的。对于这一疑问的消解,我们将继续紧扣帛书举出一些理由,予以证明。

1)(缪和曰)子曰:“涣者,散也。贲阶,几也,时也。古之君子,时福至则进取,时亡则以让。夫福至而能既焉,□走其时,唯恐失之,故当其时而弗能用也,至于其失之也,唯欲为人用,岂可得也哉?……故《易》曰:‘涣贲其阶,悔亡。’则言于能贲其时,悔之亡也。”

上文训“涣”为“散”,与《序卦》、《杂卦》同。《序卦》:“涣者,离也。”《杂卦》:“涣,离也。”在答吕昌问的一段文字中,亦有“涣”字义训,参见后文。文中“贲”,读“奔”,“阶”训“几”、“时”,与今传本《涣》九二爻辞云“涣奔其机”同。机读为几。对于“时”、“几”的强调,正是今传本《易传》及孔子思想的重要特点,其例颇多,毋须举证。

2)(缪和问)子曰:“此圣人之所重言也,曰有言不信。凡天之道壹阴壹阳,壹短壹长,壹晦壹明,夫人道 (仇)之。是故汤□□吕,文王拘于牖里,秦缪公困于,齐桓公辱于长勺,越王勾践困于会稽,晋文君困于骊氏,古古至今,伯王之君,未尝忧困而能□□曰美恶不□□□也。夫困之为达也,亦犹□□□□□□其□□□□□□□□□□□□□,故《易》曰:‘困,亨;贞,大人吉,无[咎;有言]不信。’[此]之谓也。”

对言语之道的重视,是孔门思想的一个特点。今传本《系辞》记“子曰”云:“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况其迩者乎?居其室,出其言不善,则千里之外违之,况其迩者乎?”“天之道壹阴壹阳”,即《系辞》“一阴一阳之谓道”。上引“子曰”所言霸王故事,多见他书,而与《说苑·杂言》所记尤近。[7]《杂言》:“(孔子曰)吾闻人君不困不成王,列士不困不成行。昔者汤困于吕,文王困于羑里,秦穆公困于殽,齐桓公困于长勺,勾践困于会稽,晋文公困于骊氏。夫困之为道,从寒之及暖,暖之及寒也。惟贤者独知而难言之也。易曰:‘困,亨;贞,大人吉,无咎;有言不信。’圣人之所与人难言信也。”“圣人之所与人难言信也”,与帛书“此圣之所重言也,曰有言不信”相应合;不过《杂言》的思想表露得清晰一些。而由两段文字相近,且《杂言》由“孔子曰”引出,可证帛书“子曰”当即是“孔子曰”。

3)(缪和问)子曰:“何……□□□《书》、《春秋》、《诗》语,……故□□禹之取天[下者],当此卦也。禹□其四肢,苦其思□,至于手足胼胝,颜色□□□□……能□细,故上能而果□□下□号圣君,亦可谓终矣,吉孰大焉?故曰:‘劳谦君子,有终,吉。’不亦宜乎?今有土之君,及至布衣□□□□□□□其妻孥,粉白黑涅□□□□□□□□□矣,日中必倾,□非能□而有功名于天下者,殆无有矣。故曰:‘劳谦君子,有终,吉。’此之谓也。”

《书》、《春秋》、《诗》及《易》等,儒家以之为经为业,相传皆曾由孔子编订而成。《缪和》篇“子曰”引《诗》有:“女弄不敝衣裳,士弄不敝车轮。”又有: “故[《诗》曰:慧彼]小星,参五在东,肃肃宵正,蚤夜在公,是命不同。”前者不见于今本《毛诗》,后者则见《诗·召南·小星》。引《诗》以证《易》理,当与儒家解《易》传统有关。而上述引文中对禹的叙述,《庄子·天下》更详,墨子学派以其为崇拜对象。不过孔子也曾说:“禹,吾无间然矣!菲饮食,而致孝乎鬼神;恶衣服,而致美乎黻冕;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禹,吾无闻然矣!”[8]《缪和》篇对禹的论述,其目的同于《谦》卦该爻《象》辞:“‘劳谦君子’,万民服也。”而《论语·泰伯》孔子之言,其意亦有与《象传》一致之处。《系辞》:“‘劳谦君子,吉。’子曰:‘劳而不伐,有功而不德,厚之至也。语以其功下人者也。德言盛,礼言恭。谦也者,致恭以存其位者也。’”此言与帛书尤相吻合。总之无论是所引《系辞》、《象辞》、《论语·泰伯》,还是《缪和》之文,其意颇相一致,足证《缪和》篇此处“子曰”即是“孔子曰”。

4)(吕昌问)子曰:“异哉!天下之士所贵。夫涣者,散;……夫群党朋□□□□□□□□比□相誉,以夺君明,此古亡国败家之法也,明君之所行罚也,将何元吉之有矣?”

(吕昌又曰)子曰:“明君□□□□□□□然立为刑辟,以散其群党;艺为赏庆爵死,以劝其下群臣、黔首男女,夫人竭力尽知(智),归心于上,莫敢朋党侍君,而主将何求于人矣?其曰‘涣其群,元吉’,不亦宜乎?……”

推敲上面的引文,可知帛书涣训散,有离散,散布两义。《序卦》:“巽者,入也。入而后说(悦)之,故受之以兑。兑者,说(悦)而后散之,故受之以涣。涣者,离也。物不可以终离,故受之以节。”依此,《序卦》训涣亦有散布、离散两义,是在解“兑”、“节”两卦名义而展示出来的。《象传》云:“‘涣其群,元吉’,光大也。”乃着重取“散布”之义。《易十翼》史书云为孔子之作,而《缪和》训《涣》卦名义,与《彖传》、《序卦》、《杂卦》不相违,至少可证《缪和》篇仍承孔子易学。

又《吕氏春秋·恃君览·召类》:“赵简子将袭卫,使史默往睹之。期以一月,六月而后返。赵简子曰:‘何其久也?’史默曰:谋利而得害,犹弗察也。今蘧伯玉为相,史鰌佐焉,孔子为客,子贡使令于君前,甚听。《易》曰:‘涣其群,元吉。’涣者,贤也;群者,众也;元者,吉之始也。‘涣其群,元吉’者,其佐多贤也。’简子按兵而不动。”解“涣”为“贤”,“群”为“众”,属于象训。虽然与《序卦》、《缪和》训解不同,但亦不相背离。有趣的是《缪和》篇末的一则故事与上引《吕氏春秋》同,亦见《说苑·奉使》。而“孔子”一名的再次出现,是否表明此篇帛书与孔子后学相关呢?至少是可以如此猜测的。与后两书相较,《缪和》多出“子路为浦”一句。陈松长读“浦”为“辅”;[9]廖名春读为“蒲”,并说:“《仲尼弟子列传》又说‘子路为蒲大夫’。”[10]蒲属卫,廖说亦值考虑。《缪和》篇在叙事议论之后,相继引《观》卦六四、《咸》卦九四、《复》卦上六、《鼎》卦九三、《明夷》卦上六、《泰》卦上六爻辞[11]以阐明卫国不可伐的原因,与《吕氏春秋》解引《涣》卦六四爻辞的用意一致。即是说,诸篇引《易》皆有尊贤、重贤之义,《缪和》篇尤显。孔子的思想亦颇尊贤、重贤,可见《缪和》此文亦得孔子之意,而“子曰”可能与孔子相关。

5)(吕昌问)子曰:“□有也,而有不然者。夫内之不咎,外之不逆,    然能立志于天下。若此者,成人也。成人也者,世无一夫,岂可强及舆哉?……”

(吕昌曰)子曰:“……再三渎,渎则不吉者,反覆问之而渎,渎弗敬,故曰不吉。弗知而好学,身之赖也,故曰利贞。君子于仁义之道也,虽弗身能,岂能已哉!日夜不休,终身不倦,日日载载,必成而后止。故《易》曰:‘蒙,亨,非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初筮吉,再三渎,渎则不吉,利贞。’此之谓也。”

“成人”,《论语·宪问》:“子路问成人。子曰:‘若藏武仲之知、公绰之不欲、卞庄子之勇、冉求之艺,文之以礼乐,亦可以为成人矣!’曰:‘今之成人者,何必然?见利思义,见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亦可以为成人矣!’”《缪和》篇的“成人”,显然与《论语》所说的“成人”义同。下文“子曰”对“敬”的强调,对“好学”的强调,对“仁义之道”的强调,正是孔子的精神。证据参见《论语》一书即可。又《礼记·表记》“子曰”云:“无辞不相接也,无礼不相见也,欲民之毋相亵也。《易》曰:‘初筮告,再三渎,渎则不告。’”渎训亵,即是“弗敬”之义。两相比较,《表记》与帛书文义吻合。然则《缪和》篇的“子曰”当是“孔子曰”矣。

6)(庄问)“子曰:“聪明睿知(智)守以愚,博闻强识守以□,□□□贵而守以卑,若此故能君人,非舜其孰能当之?”

同样的论述,见于《荀子·宥坐》、《韩诗外传》卷三、《淮南子·道应》、《说苑·敬慎》等篇,并大都与《损》、《益》二卦联系起来了。《韩诗外传》卷八亦有类似之语,而与《谦》卦相关,其义与《缪和》最为相近。不过,无论是从《荀子·宥坐》还是到《韩诗外传》卷八,与上引《缪和》文相近或相同的语句,皆记为“孔子曰”,可见帛书此处的“子曰”正是指 “孔子曰”。

7)(张射问)子曰:“天道毁盈而益谦,地道销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谦者,一物而四益者也;盈者,一物而四损者也。故圣君以为丰荏,是以盛盈。使祭服忽,屋成加  ,宫成隅,谦之道也,君子贵之。故曰:‘谦,亨,君子有终。’盛盈□□下,非君子其孰当之?”

这段话,与之相近者有《说苑·敬慎》、《韩诗外传》卷三、卷八及《象传》,帛书《二三子问》亦有之。《韩诗外传》卷三云:

(周公曰)故《易》有一道,大足以守天下,中足以守其国家,小足以守其身,谦之谓也。夫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是以衣成则必缺衽,宫成则必缺隅,屋成则必加措,示不成者,天道然也……

这段话与帛书所记尤为相近,不过一记为周公之言,一记为“子曰”。这表明“夫天道亏盈而益谦”四句当是儒家传统,故推宗于周公之言,其用意显豁。《说苑·敬慎》其中一则引文同于《韩诗外传》卷三,记为孔子之言,另一则引文则将“天道亏盈而益谦”等四句称之为“《易》曰”,并由晋国末年的叔向引出,可见在《敬慎》篇的作者看来,这四句论《谦》德的语句,出现应该是颇为久早的,由此《彖传》为孔子所作的看法不应完全否定掉。权衡各种因素,上引帛书文中的 “子曰”,当以判定为“孔子曰”为宜。而廖名春说《缪和》篇此处的 “子曰”,是欧阳修所谓的“讲师之言”,当是不正确的。又此段话的“子曰”为“孔子曰”,有帛书《二三子问》为证:

卦曰:“谦,亨,君子有终,吉。”孔子曰:“□□□□□□□□□上坤而下艮。坤,也;艮,精质也,君子之行也。□□□□□□□□吉焉。吉,谦也;凶,骄也。天乱骄而成谦,地  (或释)骄而实谦,鬼神祸[骄而]福谦,人恶骄而好谦。……”

《二三子问》“天乱骄而成谦”四句与《缪和》“天道毁盈而益谦”四句,句式一致,文字相近,思想实质相同,证明《缪和》之语亦是孔子所云,所谓“子曰”即是“孔子曰”。另外,可以设想两篇“子曰”或“孔子曰”,同为弟子所记,但《二三子问》的文字较为古朴,而《缪和》所记同于《彖传》等书,表明后二者可能皆曾受到后儒的修饰和整理;同时也说明了《二三子问》的制作较早,而《缪和》篇的最终编撰则相对较晚。

8)(李羊问)子曰:“……夫贤君之为死执爵位也,与实俱,群臣荣其死,乐其实,夫人尽忠于上。……夫明君之蓄其臣也不虚,忠臣之事其君也有实,上下通实,此所以长有令名于天下也。夫忠言情爱而实弗随,此鬼神之所疑也,而况人乎?将何所利?故《易》曰……”

《礼记·表记》:“子曰:‘君子不以口誉人,则民作忠。故君子问人之寒则衣之,问人之饥则食之,称人之美则爵之……’子曰:‘口惠而实不至,怨菑(灾)及其身。是故君子与其诺责也,宁有已怨……’”金春峰先生在引《表记》文以证《缪和》文义之后,指出:“爻辞(《归妹》上六爻辞)正是讲的这一道理。”[12]说明《表记》与上引帛书文相关较紧。又《礼记·表记》“子曰”引《易·大畜》卦《蛊》卦、上九爻辞,其用意亦同于帛书。可见此处的帛书“子曰”当是“孔子曰”。

9)子曰:“《恒》之九三曰:‘不恒其德,或承之羞,贞吝。’”

子曰:“不恒其德者,言其德行之无恒也。德行无道则亲疏无辨,亲疏无辨则必将□□□□□□□不吝,故曰:‘不恒其德,或承之羞,贞吝。’”

子曰:“九三曰:‘恒其德,贞,妇人吉,夫子凶。’妇德一人之为,不可以有它;有它矣,凶□产焉。故曰:‘恒其德,贞,妇人吉。’其男德不……□□□□□有□德必立而好比于人,贤不肖,人得其宜□则吉,自恒也则凶。故曰:‘恒其德,贞,妇人吉,夫子凶。’”

上引“子曰”居于《缪和》篇第二部分的位置,且三者先后相接。比较《论语·子路》、《礼记·缁衣》的相关文字,我颇为疑心与上引《缪和》“子曰”文之间似有因果联系。《论语·子路》:“子曰:‘南人有言曰:“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善夫!’‘不恒其德,或承之羞。’子曰:‘不占而已矣。’”《论语》此处所记孔子之言,其后半部分较为减省、含蓄。“子曰:‘不占而已矣。’”当即发挥《恒》卦九三爻辞“贞吝”之语。由此推之,孔子确曾引用并反复念叨过此一爻辞。而《缪和》篇将《恒》卦九三爻辞单独列出,且标明为“子曰”,其用意较为耐人寻味,可能表明此处“子曰”已具有圣言的资格与地位矣。权衡与《论语·子路》篇的关系,及儒家的内在统系,只有孔子才足以当之矣。今本《缁衣》云:“子曰:南人有言曰:‘人而无恒,不可以为卜筮。’古之遗言与?龟筮犹不能知也,而况于人乎?……《易》曰:‘不恒其德,或承之羞。’‘恒其德,贞,妇人吉,夫子凶。’”“南人有言”,郭简《缁衣》作“宋人有言”,[13]孔《疏》说“南人”谓“殷掌卜之人”,[14]得之。《缁衣》引《易》未作解释,《缪和》则对其作了较为详细的说明,表明二者之间可能有相关之处。又《缁衣》、《表记》相传皆是《子思子》文[15],而《缪和》解《易》之文有与之相关者,说明此篇帛书的编撰者可能与子思学派有关,或者曾受其影响。而上引《缪和》之“子曰”亦较可能即是“孔子曰”矣。

此外,从时间上看,“《缪和》所记的史事最晚也为战国初期之事。而且,它往往比《吕氏春秋》、《韩非子》所载更为详实。”[16]金春峰先生说《缪和》、《昭力》的另一个特点,就是“强调儒家德治的思想”[17];并将它们与《二三子问》做了比较,指出“《二三子问》等篇将卦分为圣人、大人、小人之卦,《缪和》《昭力》则进一步发展为‘卿大夫之义’(卦),‘国君之义’(卦),士之义,商夫之义,以及邑途之义,戎夫之义,处女之义等。汉代孟、京区分卦为君、侯、大夫,等等,可能受其影响。在《二三子问》等篇中,论述涉及的主要对象是圣人、君子、小人、大人、文人、武夫。《缪和》《昭力》又有圣君、君、士、士君子,其中‘士’占有突出地位。”[18]《二三子问》与《缪和》、《昭力》的相关性颇为明显,皆重儒家对人道的理解。这些,皆可旁证《缪和》、《昭力》之“子曰”当为“孔子曰”。

总之,我以为帛书答李羊问中的“孔子曰”,其“孔”字并非抄手或作者否定性的误出,从功能与地位来看,具有证明“子曰”即是“孔子曰”的效力。联系其他众多的坚实证据,可以断定,《缪和》、《昭力》的“子曰”当即是“孔子曰”,与其他四篇帛书《易传》的“子曰”、“孔子曰”或“夫子曰”相同,而非欧阳修所谓的“讲师之言”。由此推及缪和、吕昌、吴孟、庄伹、张射、李羊、昭力七人,皆当为孔子晚年弟子,而性好研《易》。《缪和》云:“缪和问于先生曰:吾年岁犹少……”是其证。而当今学者说缪和为汉初人物的看法,实在不可轻以置信。[19]其时,孔子好《易》、喜《易》,得青年入室弟子而授之,自与子贡这些老牌弟子的态度不同。参阅帛书《要》篇,颇为明晰。[20]而《二三子问》以“二三子”笼统言之,我颇疑心这些“二三子”也多是指象缪和这样的孔子晚年弟子。而战国至汉初众多《易传》的流传[21],可能与这些佚名弟子及其后学多有关涉。另外,由帛书《易传》每篇皆以孔子为宗主来看,大概战国至汉初的诸种《易传》亦当无不推宗孔子,而为儒家学者所作。其它各家虽参研《周易》,引《易》言,然而作《易传》的可能性非常之小。如此,《易传》为儒家著作是无可置疑的。

 

(作者单位:武汉大学哲学系,武汉大学中国传统文化研究所)



[1] 廖名春:帛书《缪和》、《昭力》简说,《道家文化研究》第3辑,第211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8月第1版。

[2] 陈鼓应:帛书《缪和》、《昭力》中的老学与黄老思想之关系,《道家文化研究》第3辑,第216-217页。

[3] 参见李学勤:《周易经传溯源》,第233页,长春出版社19928月第1版。王葆:《今古文经学新论》,第38页,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711月第1版。王博:《缪和篇》到《淮南子·缪称训》,《国际易学研究》第2辑,第277页,华夏出版社19964月第1版。

[4] 参见《道家文化研究》第3辑、第6辑陈松长和廖名春的释文,及《国际易学研究》第1辑华夏出版社1995年出版廖名春的释文。

[5] 邢文:《帛书周易研究》,第33页,人民出版社199711月第1版。

[6] 《缪和》篇第一部分是师生问答的内容,第二部分是纯辑“子曰”以解《易》的内容,第三部分是辑录战国初期以前的故事以发《易》理的内容。这三部分内容,在形式上颇异,我疑心它们是被后人拼合起来的。

[7]参见廖名春:帛书《缪和》、《昭力》简说,《道家文化研究》第3辑,第209页。

[8]《论语·泰伯》。

[9] 陈松长:马王堆帛书《缪和》、《昭力》释文,《道家文化研究》第6辑,第375页。

[10] 廖名春:帛书《缪和》、《昭力》简说,《道家文化研究》第3辑,第214页。

[11] 参见赵建伟:《出土简帛(周易)疏证》,第307页,万卷楼图书有限公司2000年元月初版。

[12] 金春峰:《缪和》、《昭力》反映的思想、文化与时代,《国际易学研究》第5辑,第28页,华夏出版社1999年9月北京第1版。

[13] 见郭店楚简《缁衣》篇,荆门市博物馆编:《郭店楚墓竹简》,文物出版社1998年5月第1版。

[14] 阮刻:《十三经注疏》,第1651页,中华书局1980年9月北京第1版。

[15] 沈约说:“《中庸》、《表记》、《坊记》、《缁衣》皆取《子思子》。”见《隋书·音乐志》。

[16] 廖名春:帛书“《缪和》、《昭力》简说,《道家文化研究》第3辑,第214页。

[17] 金春峰:《缪和》、《昭力》反映的思想、文化与时代,《国际易学研究》第5辑,第26页。

[18] 同上注,第25页。

[19] 我曾对将缪和与汉初人物鲁穆生、淮南缪生相联系的看法作出批评,但还没有意识到缪和有可能即是孔子的弟子的问题。参见拙作:从出土竹书综论《周易》诸问题,《周易研究》2000年第4期,第10-11页。

[20] 参见《道家文化研究》第3辑陈松长、廖名春释文,《国际易学研究》第1辑廖名春或池田知久释文。

[21] 司马谈《论六家要指》说“六艺经传以千万数”,其中《易传》当最为夥众。

 

(即将刊登于第三期《中国哲学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