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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简《恆先》初探

    珊(北京大學考古文博學院博士後)

 

    《上海博物館藏楚竹書(三)》中的《恆先》篇,是一篇首尾完具的先秦哲學文獻。《恆先》經李零先生整理並發表以來,先後有李銳、廖名春、李學勤、龐樸等先生加以討論,已經對文義的理解取得了一定的進展。《恆先》是論説性文章,其義理玄奧,又是以戰國文字寫成,其語言詞彙和論辯方式也有特點,因此比較難讀。今參照各家討論,先寫出釋文並斷句,再詳加注釋,在盡量對文本本身進行疏通的基礎上,來討論其思想傾向和學派的性質,以判斷它在先秦哲學史上的地位。

先對本文的體例作幾點説明:1、釋文隸定在問題不大的地方從寬,有問題的盡量從嚴,破讀字加“()”括注;2、原簡行文中有“-”和“=”兩種符號,對於如何斷句和文義理解很重要,釋文照抄;篇末的篇章號,用“”來表示;3、今見龐樸先生對簡序重新進行編聯為:1-2-3-4+8-9+5-6-7+10-11-12-13;又美國學者顧史考先生認爲第34兩簡應該位置互換,並認爲2+4連接處的“之生”二字為衍文(顧史考:《上博楚簡〈亙先〉簡序調整一則》,2004424日美國Mt. Holyoke 大學舉行的“Confucianism Resurrected”中國出土文獻國際學術研討會首次發表)。本文經過斟酌,仍然認爲李零先生原來所編的簡序較合理,因此採用原簡序進行注釋和討論;4、所引直接關於本篇的各家之說,見下列文獻的不另出注:

  零:《恆先》,馬承源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國竹書(三)》,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12月;

廖名春:《上博藏楚竹书《恆先》简释》[i]及其“修订稿”[ii]

  銳:《〈恆先〉淺釋》;[iii]

朱淵清:《“域”的形上學意義》;[iv]

李學勤:《楚簡〈恆先〉首章釋義》;[v]

(以上四篇先見于“孔夫子2000”網站的“清華大學簡帛研究”專欄,不久又發表在“簡帛研究”網站)

  樸:《〈恆先〉試讀》,簡帛研究網站,2004/4/26[vi]

另外,拙稿寫成以後再讀簡文,有些新的理解,也發現有幾個非常不妥的之處。但是按照新的理解,拙稿應作較大的改動,筆者一時無力重新寫過。因此寫了一些補記加在文中,供讀者參考。

 

一、釋文

 

恆先無有、靜、虛,,靜大靜,虛大虛。自猒(厭)不自忍,“或(域)”乍(作)。有“或(域)”焉又==(有“氣”,有“氣”)焉又==(有“有”,有“有”)焉又==(有“始”,有“始”)焉有“(往)”者-。未有天地,未【1】有乍(作)行出生,虛靜爲弌(一),若(淑)=(寂寂)夢=(夢夢),靜同而未或明(萌)、未或茲(滋)生。“氣”是自生,“恆”莫生氣=(氣。氣)是自生自作。“恆氣之【2】生”不蜀(獨),有與也,“或(有)恆焉生或(域)者”同焉。昏=(昏昏)不寍(寧),求其所生。異生異,鬼生鬼,韋生非=(非,非)生韋,。求慾自復=(復,“復)【3】生之生”行。宔(濁)氣生墬(地),清氣生天。氣信神才(哉),云=(云云)相生,信浧(盈)天墬(地),同出而異生(性),因生其所欲。=(業業)天墬(地),焚=(紛紛)而【4】“復”其所慾。明=(明明)天行,隹(唯)“復”以不灋(廢)。智(知)(既—幾)而巟(無)思不(天)。“有”出於“或(域)”,“生”出於“有”,“音”出於“生”,“言”出於“音”,“名”出於【5】“言”,“事”出於“名”。“或(域)”非“或(域)”,無謂“或(域)”;“有”非“有”,無謂“有”;“生”非“生”,無謂“生”;“音”非“音”,無謂“音”;“言”非“言”,無謂“言”;“名”非【6】“名”,無謂“名-”;“事”非“事”,無謂“事-”。恙宜利(丂?主?)。采勿(物)出於作=(作,作)焉有事,不作無事。舉天之事,自作爲事,甬(庸)以不可賡也?凡【7】多采勿(物),先者有善,有(治)無亂。有人焉有不善,亂出於人。先有中,焉有外;先有少(小),焉有大;先有矛(柔),焉【8】有剛;先有囩(圓),焉有枋(方);先有晦,焉有明;先有耑(短),焉有長。天道既載,隹(唯)一以猶一,隹(唯)復以猶復。恆氣之生,因【9】言名,先者,“有”(待)“(無)”言之,後者學(校)比焉,舉天下之名虛(屬),習以不可改也。舉天下之作,(剛—強)者果;天下【10】之大作-,其(敦)尨(厖)不自若-(若;若)作-(作,“作”)甬(庸)有果與不果?兩者不廢。舉天下之為也,無夜(舍)也,無與也,而能自爲也;【11】舉天下之生,同也,其事無不復;天下之作也,無許(所)(極),無非其所;舉天下之作也,無不得其(極)而果述(遂):甬(庸)或【12】得之?甬(庸)或失之?舉天下之名無有灋(廢)者,與(舉)天下之明王、明君、明士甬(庸)有求而不(予)?◥【13

恆先【3背】

 

二、注釋

 

恆先無有、靜、虛,,靜大靜,虛大虛。

馬王堆帛書《道原》第一句舊釋為“恆无之初”,李學勤先生改釋為“恆先之初”[vii],李零先生據此指出“恆先”即“道”。李學勤先生指出,“恆”訓“常”,則《莊子·雜篇·天下》“建之以常無有”之“常無有”也即“道”。廖名春先生認爲,“恆”、“先”都是道的同義語。龐樸先生認爲,“恆先”是絕對的先。

       按:“恆先”可如龐樸先生所理解,是絕對的“先”。絕對的“先”是“道”之體。凡舉一事,而“道”常在其先。“恆先”與“無有”是“道”的兩個方面。“恆先”是就道的時間屬性而言,而“無有”是說“道”是絕對的“無”。《莊子·外篇·天地》“泰初有無,無有無名,一之所起,有一而未名”,其“泰初有無”可以跟“恆先無有”對看。

       不過,在道家文獻中,還提到“常後”。《淮南子·原道》“因循應變,常後而不先”,《文子·自然》“虛無因循,常後而不先”。“常後”是道家所謂的“無為”,《文子·道原》“所謂無爲者,不先物為也”,《老子》“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形,高下相傾,音聲相和,前〈先〉後相隨。[viii]是以聖人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恆先”是道之體,“常後”是道之用,二者對立統一。考慮到歷代避“恆”字諱有改“恆”為“常”的現象,“常後”也許原本就有寫成“恆後”的。

       ”字目前有“質”(李零)、“全”(李學勤)、“樸”(廖名春、李銳、龐樸)三種講法。從文義來衡量這三種説法,我認爲,此字似以釋“樸”為優,而“質”、“全”恐怕都不足以描述道。

       “樸”、“靜”、“虛”都是文獻中描述“道”時候常用到的詞。“靜”是說“恆先”而不動;“虛”是說“無有”。“樸”則是說“道”的體無形狀、量無大小。文獻所見對“道”的描述曾用到“樸”字的例子如:《老子》說:“樸雖小,天下不敢臣”;《老子》又說:“吾將鎮之以無名之樸”;“樸”就是“道”;《文子·道原》“故道者,虛無、平易、清靜、柔弱、純粹素樸,此五者,道之形象也”,又說:“純粹素樸者,道之幹也”;《文子‧自然》“老子曰:樸至大者無形狀”,而“道”也是“至大者無度量”。可見,“樸”是描述“道”有“至大無外、至小無内”的屬性。《恆先》的作者意識到以語言來描述“道”所受到的局限,所以,在列舉了“道”的三種屬性“樸”、“靜”、“虛”之後,又著重加説明“樸”為“大樸”、“靜”為“大靜”、“虛”為“大虛”,以同一般所謂的“樸”、“靜”、“虛”區分開來。

       從字形上說,“菐”旁有讀為“殘”聲之字的例子。但是此字形容有其它用法,例如,在鄴城故城發現戰國陶文中的“鄴”字寫作“(業)”,跟《恆先》“樸”字偏旁寫法相似。《恆先》“樸”字偏旁寫法跟《說文》所見的“菐”字及从“菐”聲之字的偏旁很類似。目前所知古文字材料中雖未見過這樣寫的“菐”,但“樸”與“翦”、“業”聲音相去較遠,它們之間恐怕是形近訛混關係,或者是同一個會意字表示了“翦”和“璞”這兩個不同的詞,這一點有待在今後的發現中得到研究和證實。

 

自猒(厭)不自忍,“或(域)”乍(作)。有“或(域)”焉又==(有“氣”,有“氣”)焉又==(有“有”,有“有”)焉又==(有“始”,有“始”)焉有“(往)”者-

“厭”是“足”。“忍”似可訓為“容”:《論語·八佾》“是可忍也”皇侃疏“忍,猶容耐也”;《淮南子·本經》“而莫之充忍”,王念孫《讀書雜誌》讀“忍”為“牣”,《小爾雅·廣詁》“牣”訓為“塞”,“塞”、“容”義相近。(補記:“忍”訓“容”似嫌不妥,待考)這句似是說:道可以自足,但不自我容含(因爲道是“其大無外”的,見《管子·心術上》“道在天地閒也,其大無外,其小無内”)而容含它物,於是“或作”。

       李學勤先生讀“或”為“域”,茲從之。我認爲,“域”跟“虛”相關,是對“虛”的闡釋。“虛”跟“厭(滿)”相對,大虛則一體無別,也即大滿;大虛也可以有所含容,也即容納它物的“域”。所以“域”是講“道”能容物的屬性。

       “氣”是“域”首先所容含的,因爲“氣”跟“域”是相對而一體的(補記:參看下文對“恆氣之生因言名”的解釋);在“道”的虛無屬性中剖判了“域”跟“氣”的概念,則產生了“有”,而“氣”尚不屬於“有”的範疇。聯係前面的“恆先無有”來看,“有”相對“無有”而言;“始”在時間概念上立說,是相對於“恆先”而言。“往”似是“往而不反”之“往”,“有往”而無“復(或‘反’)”,還不能生出萬物,因此下文說“未有作行出生”、“未或明、未或滋生”。

       對於“有‘有’”和“有‘始’”,《莊子·内篇·齊物論》有一段著名的論辯:“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有‘有’也者,有‘无’也者,有未始‘有无’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无’也者。”通過連續不斷地否定,《齊物論》所追溯到的境界也是“恆先無有”。

 

未有天地,未【1】有乍(作)行出生,虛靜爲弌(一),若(淑)=(寂寂)夢=(夢夢),靜同而未或明、未或茲(滋)生。

前面兩小節都是對“道”的屬性作重新界定所產生的認識。《恆先》的作者在這裡又指出,上述在“域”中存在的“氣”、“有”、“始”、“往”這些概念仍然是一個混沌僵局,此時既無實體(“未有天地”,與“虛”相對),也無產生實體的動力和運動(“未有作行出生”,與“靜”相對,沒有“復”的“往”也不能看成是運動),因此是一個“虛靜為一”的混沌狀態。“靜同”可看《文子·自然》“靜則同,虛則通,至德無爲,萬物皆容,虛靜之道,天長地久;馬王堆帛書《道原》說“恆先之初,迵同大虛,虛同為一,恆一而止”,據《文子·自然》“靜則同”,《道原》的“虛同為一”也即《恆先》的“虛靜為一”

“一”是“道”的原始狀態。《恆先》所見的“道”,既有成爲宇宙根源的“道”,也有位于天下的“天道”。自《恆先》的作者看來,“天道”是從屬於“道”的,這與後文所見“天下之作”從屬於“天下之大作”的邏輯相同。不過“道”跟“天道”的共性是“一”和“復”,因爲“天道”的“一”和“復”是本於“道”的,因此下文又說“天道既載,唯一以猶一,唯復以猶復”。

通觀《道原》,《道原》著力於“道”的虛無狀態,而對道的“靜”則無所屬辭。《恆先》說“靜同而未或明、未或滋生”則有意強調“道”在運動之前的“靜”態,其目的是為下文講“道”的運動提供鋪墊。

”字下有重文符號“=”。李銳先生以爲是合文而釋為“寂水”。今按:“”字所从聲符見於楚文字“戚(原字从艸)郢”之“戚”字所从[ix],“戚”、“寂”的基本聲符都是“尗”,因此可以讀為“寂”。《老子》形容“道”是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廖兮”“寂”字在馬王堆帛書本《老子》作“繡”作“蕭”,都是通假字。“夢夢長沙子彈庫楚帛書“夢夢墨墨,亡章弼弼”;《道原》“濕濕夢夢,未有明晦”《詩·大雅·抑》“視爾夢夢”、《小雅·正月》“視天夢夢”《爾雅·釋訓》“夢夢訰訰,亂也郭璞注:“皆闇亂”,又引孫炎注“夢夢,昏昏之亂也”;《爾雅·釋訓》儚儚、洄洄,惛也”郭注“皆迷惛”。據上,“寂寂”是形容不動的狀態,“夢夢”是說昏亂的樣子。二者都是描述“道”在運行之前的混沌狀態。

 

“氣”是自生,“恆”莫生氣=(氣。氣)是自生自作。“恆氣之【2】生”不蜀(獨),有與也。“或(有)恆焉生或(域)者”同焉。

“是”當讀為“寔”,訓為“實”,[x]在句中做表示強調語氣的副詞,而非判斷動詞“是”(或稱之為“系詞”、“系動詞”)。[xi]

據本文上面所理解,“或(域)”與“氣”都是對“道”的屬性作重新界定所產生的認識,因此“或(域)”跟“氣”之閒不是生化的關係,而只是對“道”的不同理解而產生的“衍生”概念。那麽,“恆先無有”之“道”跟“或(域)”、“氣”之間是不是生化(或創造)關係呢?《恆先》作者下面要用到“生”的概念,他擔心讀者的誤解,因此在此作出解釋。

或(恆焉生或(域)者”——先有,然後有(域)”,這個道理上文“有或(域)焉有氣”——先有(域)’然後有的道理同。“同”,即《墨子·經說上》所說“同”之一義“有以同,類同也”。

“恆氣之生不獨,有與也”中的“不獨”跟“有與”相對為文,可參看《慎子·德立》“立天子者……害在有與,不在獨也”。“與”訓為“助”,這句是說,恆氣雖然是自生自作,但它的出現並非孤立,其前面有“恆”、“或(域)”的定義作爲先決條件;同理可以推知,“或(域)”的出現,也以先定義“恆”作爲先決條件。

“恆”訓為“常”,這裡兩個獨用的“恆”字可能都是“恆先無有”之“道”的簡稱;“恆氣”還見於下文“恆氣之生,因言名”,此“恆氣”似相當於文獻中的“元氣”。《論衡·談天篇》“說《易》者曰:‘元氣未分,混沌為一’”,《恆先》上文“虛靜為一”即是元氣未分的狀態;《說文》“地,元气初分,清輕陽者為天,濁重陰者為地,萬物所陳列也”,《恆先》下文講氣的最初運行狀態,也有“濁氣生地,清氣生天”的話,可以證明“恆氣”相當於“元氣”。

       《恆先》這一段定義了“恆氣之生”的“生”為“派生”,是要與下文“復生之生”的“生”區分開來。

 

=(昏昏)不寍(寧),求其所生。異生異,鬼生鬼,韋生非=(非,非)生韋,。求慾自復=(復,“復)【3】生之生”行。宔(濁)氣生墬(地),清氣生天。氣信神哉,云=(云云)相生,信浧(盈)天墬(地),同出而異生(性),因生其所欲。

“昏昏不寧,求其所生”承上文省略了主語“氣”或“恆氣”,代詞“其”即指代“氣”。“昏昏”跟上文訓為“昏亂貌”的“夢夢”義近。“寧”訓為“安”。“昏昏不寧”是說“氣”的狀態不安定。

因爲前文說“氣是自生自作”,所以“求其所生”是“氣”與“氣”相求。《易·文言》引孔子語釋乾卦九五爻辭“飛龍在田,利見大人”云“同聲相應、同氣相求,水流濕,火就燥,雲從龍,風從虎,聖人作而萬物睹,本乎天者應上,本乎地者親下,則各從其類也”;《春秋繁露》第五十七章題為《同類相動》,謂“百物去其所與異,而從其所與同。故氣同則會,聲比則應,……類之相應而起也”;“同氣”之說亦見於《論衡·說日篇》:“如日有十,其氣必異;今觀日光無有異者,察其小大前後若一;如審氣異,光色必殊;如誠同氣,宜合為一,無爲十也”;又《論衡·譴告篇》“凡物能相裁割者,必異性者也;能相奉成,必同氣者也”。據此,“同氣”則相匹配、聚合,與“求”同聲系的“逑”字可訓為“聚合”、“匹配”,這兩個詞義都可以看作“求”的引伸義,也可以幫助理解。所以,“昏昏不寧,求其所生”是說“氣”不安定而產生自身的運動,它不斷同類相聚相配。

李學勤先生認爲“異生異,鬼生鬼,韋生非=(非,非)生韋,”有錯倒之文,本應作“異生異,鬼生鬼,韋生韋,生非”。茲從之。“甲骨文合集》27959號卜辭:“壬戌卜:馬咼……弗乍王乎……,其字象重衣之形,《說文》云:“褺,重衣也”(文獻或作“襲”,參看段玉裁《說文解字注》),又“複,重衣也”、“,重衣皃”。“”字可能與此三字中的某一個字有關,其音義待考。

繼續承《恆先》上文,“異”、“鬼”、“韋”、“非”、“”似乎都說的是“氣”的不同性質或狀態,也許可以分別稱爲“異氣”、“鬼氣”、“韋氣”、“非氣”、“氣”。大家知道,中國古代哲學常對舉“陰”“陽”二氣,《莊子·雜篇·則陽》“陰、陽者,氣之大者也”,但陰、陽二氣並不“同氣”,《鶡冠子·環流》“陰、陽不同氣,然其爲合同也”。《越絕書·外傳·枕中第十六》“范子曰:臣聞陰、陽氣不同處,萬物生焉”,也是說陰、陽二氣各自同氣相求從而產生萬物,可資參考。此處所見五種“氣”的性質,尚待考查。據上文所說的“同氣相求”,“異生異”等句之“生”字義近“感應”,含義跟“恆氣之生”的“生”不同。

“求欲”詞見《左傳》襄公三十一年“求欲無厭”、《呂氏春秋·為欲》“(晉)文公可謂知求欲矣”、《申鑑·政體》“賤求欲而崇克濟”,此是“求”、“欲”義近連用作名詞的例子;《風俗通義》卷三“故御史大夫胡毋季皮獨過相侯,求欲作衰,曰:‘君不為子衡作吏,何制服?’”,此“求欲”為動詞。《左傳》僖公八年“予取予求”,裘錫圭先生解釋為“我只取我所要求的”[xii],“求”義也跟“欲”接近。《恆先》“求欲自復”謂“求欲”反于“求欲”,例如所生出之“異”反于原生之“異”。

同出而異生(性)”是說同出於恆氣而有“異”、“鬼”、“韋”、“非”、“”之類的性質差別,“因生其所欲”則是概括“異生異”等五類運動的結果。

       “濁氣生地,清氣生天”這類的話常見于古書講天地的生成,如《淮南子·天文》:“氣有涯垠,清陽者薄靡而爲天,重濁者凝滯而爲地。”《易緯·鑿度》:“一者,形變之始,清輕上爲天,濁重下爲地。”

       氣信神哉,云云相生,信盈天地”是說氣誠然很神奇啊!自我相聚而生,誠然充斥了天地。“信”是副詞,可訓為“實”、“誠然”、“真”(《爾雅·釋詁上》“允,信也”郝懿行《疏》;又參看劉淇《助字辨略》卷四“信”字下的按語“誠也,實也,允也,果也”,舉例有《史記·田齊世家》:“若夫語五音之紀,信未有如夫子者也”;楊樹達《詞詮》“按:今語言‘真’”,舉例有《左傳》昭公元年“子皙信美矣。”、《孟子·公孫丑下》“信能行此五者,則鄰國之民仰之若父母矣。”)[xiii]同類用法的“信”見於包山楚簡文書類第121號訊獄記錄“小人不信竊馬,小人信……殺舒睪”(又136簡:“不信殺某人”、137簡“信察問知”、144簡“信以刀自傷”、90簡“某地信有某人”),作爲副詞的“信”在戰國時的楚地可能是比較口語化的詞彙。

       概括説來,此段是講因爲“氣”有往復不已的“同氣相求”運動,最終產生天地萬物。雖然同出于“氣”,卻有不同的稟性,因為五氣各自產生它們自己所欲求的同類,即所求不同,因而求得的結果也相異。

 

=(業業)天墬(地),焚=(紛紛)而【4】“復”其所慾。明=(明明)天行,隹(唯)“復”以不灋(廢)。

對“=”字,李銳先生指出該字下有“=”符,其字形與上博竹書《孔子詩論》簡5“業”字近,可以視“=”爲合文讀爲“察察”,也可以視爲重文讀爲“業業”,並引《詩·大雅·常武》:“赫赫明明……赫赫業業”,毛傳:“赫赫然,盛也;明明然,察也……赫赫然盛也,業業然動也”,最後他認爲“似當讀為‘業業’”。今按:釋為“業業”是對的。

       “紛紛”,《韓詩外傳》卷五“孔子曰:幽幽冥冥,德之所藏;紛紛沸沸,道之所行”;《尚書帝命驗》“東南紛紛”鄭玄注“紛紛,動擾之貌”。

“明明”,《爾雅·釋訓》“明明,察也”孫炎曰“明明,性理之察也”。天行,天道運行。“唯復以不廢”即“唯復不廢”,其“以”字用法略同于“而”。

       很顯然,這裡強調的是“復”。聯係上文,“復”具體過程為“求其所生”、“因生其所欲”、“求欲自復”、“復其所欲”,這是一個循環往復的過程。據此來看,“求”也可以視爲“往復”之“往”的動作,也就是“有始焉又往者”的“往”。所謂“天行”,是天之運行,《恆先》認爲“復”是天之運行的最根本原理和動力所在,唯有“復”的存在,“天”才能得以正常運行而不廢止。

 

智(知)(既幾)而巟(無)思不(天)。

而巟思不(天)”,李零先生讀作“知既而荒思不殄”,廖名春先生從之;李銳先生釋文作“知幾而亡思不天”,並引馬王堆帛書《五行》“經”文“幾而知之,天也。”及《五行》“說”文“‘聖之思也輕(經)’,思也者,思天也”為例。

今按:李銳釋讀正確,但語焉不詳。下面試為補充解釋。

“既”讀為“幾”,《易·歸妹》、《中孚》二卦爻辭均有“月幾望”,《釋文》也都說“荀作‘既’”,二字為見母雙聲,物、微二部對轉。《說文》“幾”字一訓“微也”,典籍“幾”字或作“機”,《說文》云:“機,主發謂之機”,此義是從“幾”字訓“微”義引申而來。《莊子外篇·至樂》“萬物皆出於機”,成玄英疏“機者,發動,所謂造化也”。

“智(知)既(幾、機)”見於《易·繫辭下》:

“子曰:知幾其神乎?君子上交不諂,下交不瀆,其知幾乎?幾者,動之微,吉之先見者也。君子見幾而作,不俟終日。易曰:介于石,不終日,貞吉。介如石焉,寧用終日?斷可識矣。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剛,萬夫之望”。

孔穎達《疏》:

“‘知幾其神乎’者,神道微妙,寂然不測,人若能豫知事之幾微,則能與其神道合會也。‘君子上交不諂,下交不瀆’者,‘上’謂道也,‘下’謂器也,若聖人知幾窮理,冥於道,絕於器,故能上交不諂,下交不瀆。”

王弼注“幾者,動之微,吉之先見者也”說:

“幾者,去無入有,理而無形,不可以名尋,不可以形睹者也。唯神也不疾而速,感而遂通,故能朗然玄昭,鑒於未形也。合抱之木,起於毫末;吉凶之彰,始於微兆,故爲吉之先見也。”

由此來看,《繫辭》所謂的“知幾”似可理解為:知道事物發展的最初徵兆及其普遍規律,就可以預先知道事情的發展,這種狀態通于神明。《恆先》“知既(幾)而無思不(天)”的“既(幾)”當承上文指“復”而言(補記:這個理解似嫌狹窄),“復”是“天”運行的規律,所以“知幾”即知“天道”。

《恆先》“天”、“”並見,“”以“天”為聲符,該字也見於天津藝術博物館所藏戰國行氣玉銘,玉銘云:

行氣:則畜,畜則神(申),神(申)則下,下則定,定則固,固則長,長則復,復則天。天其本在上,地其本在下,巡(順)則生,逆則死。

其中“天”跟“”也同時出現。陳邦懷先生認爲玉銘“”字从“天”聲而讀為“吞”,“復則天”的“天”則訓為“顛”。[xiv]但《恆先》“”字顯然跟玉銘“”字義不同,應另有其特殊的含義。

《鶡冠子·天則》“天者,捐物任事,故能莫宰而不天”,《度萬》“天者神也,地者形也……所謂天者,非是蒼蒼之氣之謂天也,……言其然物而無勝者也”;《王鈇》“鶡冠子曰:彼成鳩氏天,故莫能增其高、尊其靈”,觀其下文,是說成鳩氏得道,可與天齊等,所以用“天”來形容;《天權》“所謂天者,非以無驗有勝,非以日勢之長而萬物之所受服者邪?”比利時學者戴卡琳認爲,上引《鶡冠子》諸例的“天”,可看作是對“天”的重新定義。[xv]于此可見,《恆先》“亡思不”的“”字用法與上舉《鶡冠子》各例“天”字類似,也應該表示一種等同於“天”的極致狀態,是“極高明”、“極其神明”的意思。

據此,“知幾而無思不天”是說:知道了天之道(“復”),則無有思而不明的事物(所思皆極其神明,也就同於“天”),語義跟《易·繫辭下》“知幾其神乎”相近,實際說的都是“不思而得”(語出《禮記·中庸》)。

       郭店竹簡本及馬王堆帛書本《五行》之“經”文先說“目而知之”、“譬而知之”、“喻而知之”,三者都是“謂之進之”;最後說“幾而知之,天也”(帛書本《五行》此處經文殘缺,據與之相對應的“說”文,應與竹簡本“經”相同),此“幾”當據《易·繫辭下》“知幾其神乎”解釋,“天”字的用法與“無思不”之“”同。

       至於李銳先生所引帛書本《五行》“說”文“‘聖之思也輕(經)’,思也者,思天也”一句,並不是“幾而知之,天也”的經說,跟“知幾而無思不”能否對應以及該如何對應,尚需研究。

 

“有”出於“或”,“生”出於“有”,“音”出於“生”,“言”出於“音”,“名”出於【5】“言”“事”出於“名”。“或”非“或”,無謂“或”;“有”非“有”,無謂“有”;“生”非“生”,無謂“生”;“音”非“音”,無謂“音”;“言”非“言”,無謂“言”;“名”非【6】“名”,無謂“名-”;“事”非“事”,無謂“事”。恙宜利(丂?主?)。

此節前半部分可與《鶡冠子·環流》篇開始的文字對看:

有一而有氣,有氣而有意,有意而有圖,有圖而有名,有名而有形,有形而有事,有事而有約。約決而時生,時立而物生。故氣相加而為時,約相加而為期,期相加而為功,功相加而為得失,得失相加而為吉凶,萬物相加而為勝敗。莫不發於氣,通於道,約於事,正於時,離於名,成於法者也。

《恆先》此處可據前文“……或作。有或焉有氣,有氣焉有有……”及後文“恆氣之生,因言名”等加以補充,並與《鶡冠子·環流》比較(所缺以“□”表示):

《鶡冠子》:一、□、氣、□、□、意、圖、名、形、事、約、時、物

《恆  先》:道、或、氣、有、生、音、言、名、□、事、□、□、綵物

二者雖然論述方式不同,但其聯係是顯而易見的。“一”即是“道”,也即“恆先無有”之“道”的簡稱“恆”。

後半部分雖是承上“或(域)”、“有”、“生”、“音”、“言”、“名”、“事”而言,但是所要表達的意思有個轉折。以“或非或,無謂或”為例,可以説明這類的句子的邏輯為:前一個“或”是“名”(“所以謂”),後一個“或”是“實”(“所謂”),“無謂”是“無‘所謂’”的簡省,沒有所謂的“或”,即沒有被稱爲“或”的“實”。前六個小分句順次為後者的條件:因爲“或”本是屬於“無”的範疇,所以“出於或”的“有”(即“無中生有”)也是無其所指之實;同理可以推知,“有”、“生”、“音”、“言”、“名”、“事”這些“名”都是虛名無實。

“恙宜利”一句不懂,待考。

       綜上,此節先從“無”說到“有”,再據“無”而說所有的“有”都是虛指之“無”。以此處為轉折,《恆先》大概可以分爲前後兩部分,此前都是講“道”的運行而生天地萬“有”及“名”,下文則都是破除“名”和“有”。

 

采勿(物)出於作=(作,作)焉有事,不作無事。舉天之事,自作爲事,甬(庸)以不可賡也?

“采物”可如廖名春先生讀為“綵物”見馬王堆帛書《二三子》、《左傳》文公六年)典籍或“物綵”(《左傳》隱公五年)。《左傳》文公六年孔颖达《疏》:“綵物,谓綵章物色,旌旗衣服,尊卑不同,名位髙下,各有品制。”《左傳》隱公五年孔《疏》:“取鸟兽之材以章明物色采饰,谓之为物。章明物綵,即取材以饰军国之器是也。”從構詞方式上看,二字是“采(綵)”、“物”義近而連用。但文獻所見“綵物”或“物綵”的詞義内涵較小,專指象徵等級制度的旗章服飾之屬,這個意思用在《恆先》這裡是不合适的。

       《荀子·正名》“故萬物雖眾,有時而欲徧舉之,故謂之物,物也者,大共名也”。萬物利於器用者,也被專稱爲“綵物”。“采(綵)物”在《恆先》中的意思,似偏指“物”,就是萬物。“綵物出於作”的“作”,可訓為“用”。細繹文義,“綵物出於作,作焉有事,不作無事”之“綵物”似專指萬物之名而言。這是說人欲應用萬物,而分辨萬物進而給萬物命名,於是天下有事(《恆先》前文“事出於名”)。如果人不利用萬物,則無名無事。

舉天之事,自作爲事,甬(庸)以不可賡也?”似省略了“人在天下,人事即天事”的前題,若此,舉凡“天之事”,都是“天”的自我作為,難道是不可繼續的麽?此是說從“天”的角度來看,天下的任何事物都是“天”自我作為的“天之事”,事物發展呈無終無始、無先無後的循環往復狀態,因此在任何一個時刻上都是承續前事和繼續天事。

       “甬”讀為“庸”,楊樹達《詞詮》謂“反詰副詞,豈也”,研究虛詞的學者訓此種“庸”為“”、“”、“”、“”、“”,其所在的句子都是反詰語氣的疑問句。[xvi]下文“甬(庸)”多次出現,皆同此。

古書“賡”字皆訓為“續”,《說文》以“賡”為古文“續”字;《爾雅·釋詁》“賡、揚,續也”;《書·益稷》“乃賡載歌”,偽孔《傳》:“賡,續也”;《詩·小雅·大東》“西有長庚”,毛傳“庚,續也”,段玉裁《說文解字注》謂“庚”、“賡”同義,“庚”有“續”義,故古文“續”字取之以會意。《管子·國蓄》“智者有什倍人之功,愚者有不賡本之事”,《通典·食貨十二》引《管子》並注為“賡,猶償也”,其“賡”字亦可訓為“續”。

 

凡【7】多采勿(物)先者有善(治)無亂。有人焉有不善,亂出於人。先有中,焉有外;先有少(小),焉有大;先有矛(柔),焉【8】有剛;先有囩(圓),焉有枋(方);先有晦,焉有明;先有耑(短),焉有長。

“先者”參比下文“先者,‘有’待‘無’言之,後者校比焉”,是表示一種陳述的語氣,“有人焉有不善”之前省略了“後者”。

在萬物產生以後、未有人類以前,最初一切都是挺好的,天地萬物遵循自然規律(也就是“道”)而處於自然狀態,無所謂善惡,所以是“有治無亂”。後來,有了人,事情才開始變壞,所以“亂”出於人爲。這是因爲,人為規定了制度以後,萬物被劃分類別,有對立和比較。因此,“治”與“亂”、“善”與“不善”這些價值判斷都出於人為,而非自然。《老子》“故失道而後德,……夫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即指此。

天地萬物原本是統一體,並無中外、小大、柔剛、圓方、晦明、短長之分,這些分別,是人爲地區分和對立,看起來好像是“治”,實則是“亂”,因此是“不善”;而未分狀態的眾多綵物,遵循自然之道而一體無別,才是真正的“治”,因此是“善”。由此可見《恆先》作者反對人爲,主張無為而萬物因循其自然。《老子》說“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形,高下相傾,音聲相和,前〈先〉後相隨。是以聖人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萬物作而不辭,生而不有,為而不恃,成功不居,夫唯不居,是以不去”,跟《恆先》思想一致。

 

天道既載,隹(唯)一以猶一,隹(唯)復以猶復。

《恆先》論“道”,而“道”字只出現一次,其前尚有“天”字以爲修飾。自《恆先》的作者看來,“天道”是從屬於“道”的,這與“作”從屬於“大作”的邏輯相同。所謂“天道”,似可理解為“恆先無有”之“道”的運動表現,或理解為天地之間自然規律的運行。

“載”訓為“行”(《書·臯陶謨》“載采采”孔穎達疏“載者,運行之義,故為行也”、《淮南子·俶真》“日月無所載”高誘注“載,行也”)、訓為“始”(《書·益稷》“乃賡載歌”鄭玄注、《禹貢》“冀州既載”孫星衍《尚書今古文注疏》引《詩·秦風·駟驖》“載獫歇驕”毛《傳》“載,始也”),“既載”是說天道已經開始運行,古書也說 “天道已行矣”(見《莊子·雜篇·庚桑楚》)。

“唯一以猶一,唯復以猶復”以及“唯復以不廢”中的“以”都是助詞,可訓為“而”,去掉以後對理解文義基本沒有影響。這三個短句是說天道在運行之後,其本體還是“一”,其動力還是“復”,這兩個屬性仍然不變,與“恆先無有”之“道”相同。

這裡的“一”和“復”都是重要概念。前文所見“道”在運行之前“虛靜為一”,而先秦哲學常見以“一”來譬喻道,此不贅引;“復”是往復循環,關於“復”的闡釋,詳見後文。


 

[vii] 李學勤:《帛書〈道原〉研究》,收入《古文獻叢論》,上海遠東出版社,1996年。

[viii] 朱謙之《老子校釋》案:“前”,敦煌本作“先”,遂州碑本、顧歡本、強思齊本亦作“先”。蔣錫昌曰:“按顧本成疏‘何先何後’,是成‘前’作‘先’。強本嚴君平注:‘先以後見,後以先明。’是嚴亦作‘先’。老子本書‘先’、‘後’連言,不應於此獨異。如七章‘是以聖人後其身而身先’,六十六章‘欲先民,必以身後之’,六十七章‘舍後且先’,皆其證也。”中華書局,1984年版,10頁。

[ix] 參看李守奎《楚文字編》46頁,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3年。

[x]參看謝紀鋒編纂:《虛詞詁林》,黑龍江人民出版社,1993年,541頁。

[xi] 關於上古判斷動詞“是”的討論,參看唐鈺明:《上古判斷句的變換考察》及其“補正”、《上古判斷句辨析》,兩文都收入《著名中年語言學家自選集·唐鈺明卷》,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

[xii] 參看裘錫圭:《一句至少被誤解了一千七百多年的常用的話——“予取予求”》,原載《古漢語研究》19932期,又收入《裘錫圭自選集》,河南教育出版社,1994年;本文引據《裘錫圭學術文化隨筆》,中國青年出版社,1999年,273~275頁。

[xiii] 參看《虛詞詁林》 411頁。

[xiv] 陳邦懷:《戰國行氣玉銘考釋》,《古文字研究》第七輯,中華書局,1982年。

[xv] 戴卡琳著、楊民譯:《解讀鶡冠子——從論辯學的角度》,遼寧教育出版社,2000年,156頁。

[xvi] 參看《虛詞詁林》498499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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