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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博藏簡第三冊恆先試探

 廣州中山大學中文系古文字研究所    黃人二

武漢武漢大學歷史系歷史地理研究所  林志鵬

 

 

 

    本篇有篇題,即「《亙(恆)先》」,位在整理者所編之第三簡簡背,最末一枚第十三簡有一表全篇結束之簡牘符號,若抄手書寫完訖,依契口將竹簡編聯後,由最後一枚簡開始卷起,卷畢,書寫篇題,則約落在整理者所編第三枚簡至第六枚簡處,當然前題是整理者目前所編排之簡序與初始時是全合而正確無誤的,或者重新做過合理較好之編排後,篇題仍落在第三枚簡至第六枚簡間。據整理者云,皆為完簡,僅第五簡、第十三簡下端稍殘。因文字、編聯多無難解之處,編聯僅有一處可商,龐樸已經撰文指出,[1]文字之釋讀,疑有零星假讀可作另種異讀而已,則重心當放在本篇內容哲思之探討,尤其當文字釋讀可為甲、可為乙、可為丙時,[2]古籍書證中顯示類似哲思之語言文字,恰巧能限制住竹簡文字於字句釋讀中,適成其讀為彼而不讀為此之緊箍。又本篇之遣詞用字,頗關涉及兩種不同思想文化接觸時,產生相反或相成反應之情景,此亦先秦之時,吾民族文化上之大事,麤陳鄙意,敬祈教我。

 

【釋文】

 

    亙(恆)先無又(有),質、靜、虛。質,大質;靜,大靜;虛,大虛。自厭,不自忍,或乍(作)。又(有)或,焉又(有)氣;又(有)氣,焉又(有)又(有);又(有)又(有),焉又(有)始;又(有)始,焉又(有)往者。未又(有)天地,未又(有)乍(作)行,出生虛靜,為弌(一)若寂[3],夢(萌)夢(萌)靜同,而未或明,未或茲(滋)生。氣是自生,亙(恆)莫生氣,氣是自生自作。亙(恆)氣之生,不蜀(獨)[4],又(有)與也。或,亙(恆)焉,生或者同焉。昏昏不寍(寧),求亓(其)所生:異生異,鬼(畏)生鬼(畏),韋[5]生非【韋】,非(悲)生韋【非(悲)】,哀生哀。求欲自復,亙(恆)先。3背 復生之生行。濁氣生地,清氣生天。氣信(伸)神才(哉),云云相生。信(伸)盈天地,同出而異生(性),因生亓(其)所慾(欲)。察察天地,焚(紛)焚(紛)而多采勿(物),先者又(有)善,又(有)治無亂。又(有)人,焉又(有)不善,亂出於人。先又(有)中,焉又(有)外。先又(有)少(小),焉又(有)大。先又(有)柔,焉又(有)剛。先又(有)圓,焉又(有)枋(方)。先又(有)晦,焉又(有)明。先又(有)耑(短),焉又(有)長。天道【地】既載,隹(唯)一以猶一,隹(唯)復以猶復。亙氣之生,因復亓(其)所慾(欲),明明天行,隹(唯)復以不灋(廢),智(知)既[6]而荒(亡)思不殄。又(有)出於或,生(性)出於又(有),音出於生(性),言出於音,名出於言,事出於名。或非或,無胃(謂)或。又(有)非又(有),無胃(謂)又(有)。生(性)非生(性),無胃(謂)生(性)。音非音,無胃(謂)音。言非言,無胃(謂)言。名非名,無胃(謂)名。事非事,無胃(謂)事。恙(詳)宜(義)利,主采勿(物),出於作,焉又(有)事,不作,無事。舉天〔下〕之事,自作為事,甬(用)以不可就也。凡言名先者,又(有)疑荒(罔),言之後者校比焉。舉天下之名,虛樹(豎),習以不可改也。舉天下之作強者,果天下10之大作,亓(其)□□不自若作,甬(用)又(有)果與不果,兩者不灋(廢)。舉天下之為也,無夜(斁)也,無與也,而能自為也。11舉天下之生(性)同也,亓(其)事無不復。〔舉〕天下之作也,無許恆(極),無非其所。舉天下之作也,無不得亓(其)恆(極)而果述(遂),甬(用)或12得之,甬(用)或失之。舉天下之名,無又(有)灋(廢)者,與天下之明王、明君、明士,甬(庸)又(有)求而不慮。(下殘。)13

 

【校讀】

 

1)簡一「亙(恆)先無又(有),質、靜、虛」,簡文言「恆先無有」,正因為「無有」,纔能為所有事物之「先」,故整理者云「終極之先」,又以「『恆先』是道」、「『恆先』是『道』之別名」、「『恆先』就是指先天地而生,獨立不改,周行不殆,作為永恆創造力的『道』」解釋「恆先」二字,[7]舉其已出現於馬王堆帛書《道原》,皆可從;至於「道」為何若改為「太一」般地另改作「恆先」,[8]則無解釋。簡一「質,靜,虛」,即恆先(道)無有時之三狀態,亦即「無有」轉變為「有」時之基本三元素。「質」,為整理者讀,李學勤讀「全」,[9]而多讀為「樸」,[10]案,整理者是,餘非是,此字從文字分析,其聲符正如整理者所說郭店簡作為「察」、「竊」、「淺」、「帶」類似字形之偏旁,意義同「樸」,但不言「樸」,蓋有其改作之目的,乃兩種哲思接觸時之「改造變態」者,詳「【說明】」。「靜」,此字原從宀、青聲,據若《管子》書者,其可讀為「靜」、「清」、[11]「精」,故必以書證限制其讀為某聲,《老子》第十六章云:「致虛極,守靜篤。」[12]《管子心術上》云:「天之道虛,地之道靜。虛者不屈,靜者不變,不變則不過,故曰不伐。」[13]馬王堆帛書《道原》云:「上虛下靜,而道得其正。」[14]「靜」、「虛」上下對舉,為兩素樸之元素,若照簡文所述,其經過「或作」之運動,漸終成「地」、「天」,而君人者遵循「虛靜」、「天地」之道,則為「聖人」、「皇」[15],為明一(道)之人,此見《管子心術下》:「是故聖人一言解之,上察於天,下察於地。」《心術上》:「四海之人,又孰知其則,天曰虛,地曰靜,乃不伐【忒】。」《幼【玄】官【宮】圖》:「處虛守靜,人物則皇。」[16]《心術上》云:「人主者立於陰,陰者靜。故曰動則失位。陰則能制陽矣,靜則能制動矣,故曰靜乃自得。道在天地之閒也,其大無外,其小無內,故曰不遠而難極也。虛之與人也無閒。唯聖人得虛道,故曰並處而難得。」[17]故此處之「靜」,不能讀作「清」,仍為整理者是,餘非是。簡一「自厭,不自忍,或乍(作)」,「忍」,廖名春讀「牣」,則當訓為「充滿」,龐樸訓為「抑制」,整理者訓「壓抑」,疑後兩者可從,例見《荀子儒效》:「志忍私,然後能公;行忍情性,然後能脩。」[18]則前一「厭」字疑為「然」字之誤摹,因為在自然漸生狀態下,不自我壓制,由「或」之始動,而氣是自作自生,終成天地萬物,但以無確證,暫存疑。「或」,多讀為「域」,非是,當從整理者讀「或」,「域」是空間概念,所謂「域中有四大」,即「道」、「天」、「地」、「王」,[19]何況尚有其他非四大之事物,簡文之「或」,尚處在未生天地之前,是以知。則此段意:自我厭足,不自壓抑,則好像有「或」的小體開始動作。簡一之諸「焉」字,皆從下讀,訓「則」(亦「於是」、「乃」),[20]整理者已指出,亦即《老子》第二十三章「信不足,焉有不信焉」[21]之前一「焉」。

2)「為弌(一)若寂,夢(萌)夢(萌)靜同」,「寂」,整理者所讀,殆以為是馬王堆帛書《經法》「虛無刑(形),其叔(從衣,寂)冥冥,萬物之所從生」之「叔(從衣)」,[22]然依字形看,從水、哉聲(下部歧出一人形),寔與「尗(叔)」形不似,疑或可讀「哉」,《爾雅釋詁》云「初、哉、首、基、肇、祖、元、胎、俶、落、權、輿,始也」,[23]則「為一若哉」意即「為一若始」,或者讀「俶」訓「始」,形容「或」欲開始運動前,孤獨單一之狀態,如初始之無物素樸一般。「夢夢」,聯緜辭也,亦見《楚帛書》「夢夢墨墨」、[24]馬王堆帛書《道原》「濕濕夢夢,未有明晦」,又可為「萌萌」、[25]「蒙蒙」、「瞢瞢」、「冥冥」,[26]皆以音近假。簡二「或,亙(恆)焉,生或者同焉」,知「或」是由一母體他生,此點與「氣」是「自生自作」、「不獨,有與也」之與他物運動結合而生者不同。

3)簡三「〔亙(恆)氣之〕生,不蜀(獨),又(有)與也。或,亙(恆)焉,生或者同焉。昏昏不寍(寧),求亓(其)所生:異生異,鬼(畏)生鬼(畏),韋生非【韋】,非(悲)生韋【非(悲)】,哀生哀。求欲自復」,「寍」字上原從「穴」,較「宀」羨衍兩筆。言求其所生,且為自生,故原作「韋生非」之「非」,應為「韋」之誤摹;「非生韋」之「韋」,乃「非」之誤摹。此李學勤、龐樸已說。「哀」,原從衣、衣聲。此一大段文字,為有韻之文,生、寍(寧),耕部;鬼(畏)、非(悲)、韋、哀,微部;異、復,一之部一幽部。廖名春讀「鬼」為「歸」、「韋」為「違」、「非」為「否」、「哀」為「依」,音讀多數問題不大,但其解釋與下句之「求欲自復」關係不大,整理者讀為心之狀態的「畏」、「韋(從心)」、「悲」、「哀」,諸字,顯然已有其考慮。簡三「本欲自復」,生(性)之有害者,曰欲,曰不知足。

4)簡四「濁氣生地,清氣生天」之「濁」,整理者隸從厂、主聲,讀「濁」。案,疑此字隸為「冢」、讀「濁」,此字較本冊《周易》(遯卦)諸「豕」字之形稍省,「冢」、「濁」聲母接近,韻部一為東部,一為侯部,陰陽對轉。又《仲弓》簡八「夫民安舊而重遷」之「重」,庸鄙寫文贊成整理者從主聲之說,[27]現以此字,疑彼字亦應隸作「冢」、讀「重」,兩者聲母極近,韻母同為東部(清人以來之古音研究或將「重」字或列入中部,但不管如何,「東」、「中」仍是旁轉),故可假。簡四「氣信(伸)神才(哉)」、簡四「信(伸)盈天地」,兩「信」字,整理者讀「伸」,可從,「信」之古音即為「申(伸)」。簡四「察察天地」,「察察」,李銳讀「業業」,非是。「察察」者,潔白也,與下文「紛紛」意正相反。

5)簡五「知既而荒(亡,無)思(使)不殄」,「荒思」,疑讀為「無使」。簡五至簡六「又(有)出於或,生(性)出於又(有),音出於生(性),言出於音,名出於言,事出於名」,「出於」,即「生於」,此類連珠字句構成大段文字,亦見於《管子九守》,其云:「名生於實,實生於德,德生於理,理生於智,智生於當。」[28]又郭店竹簡《語叢二》,亦有云:「情生於性,禮生於情,嚴生於禮,敬生於嚴,望生於敬,恥生於望,利生於恥,廉生於利。」[29]疑其皆屬稷下學之產物,哲思頗為博雜,卻又極欲統一。

6)簡七「詳宜(義)利,主采物,出於作,焉有事,不作,無事」,「詳義利」,《管子心術上》云「義者,謂各處其宜也」。[30]「主采物」,意同《性情論》、《性自命出》之不為物取,或讀「采」如《說文》「袖」字正篆,則「木」當為「禾」之誤摹,則可讀為「誘」,「誘物」意仍同不為物取。「不作」,疑應斷讀。簡七「舉天〔下〕之事,自作為事,甬(用)以不可就也」,「下」字依辭例擬補,龐樸有說。「甬(用)以不可就也」,「甬(用)」前之「事」字,整理者從下讀,「庸」從而訓「乃」,案,疑「事」應從上讀,故「甬」讀為「用」。「就」,整理者原隸「賡」讀「更」,諸家從之,非是,疑讀為「就」。此字最早出現於《鄂君啟節》,原本是一難字,但近出楚系簡牘日益多見,為解決帶來可能,《鄂君啟節》原辭例「為鄂君啟之府造鑄金節」,「造」,原亦多讀作「賡」,郭沫若再讀為「更」,訓「改」;[31]湯餘惠訓「繼續」,云「賡鑄」為「猶言再鑄」;[32]朱德熙讀「商」,[33]其以「府商」二字連讀不斷,乃創新之處,但其於原字與「商」字之間的遞嬗演變說解,不若以其原字形逕作說解,原作「賡」之字,疑讀「造」。古「戚」、「就」、「造」原一字,節文屢見「就」字所從之聲符,即與此同,但此別羨一「貝」符,以示別嫌,故一讀「就」,一讀「造」。依舊讀(為鄂君啟之)「(府)賡鑄金節」、「(府)更鑄金節」、「府商鑄金節」之法,於義雖勉強可釋解,但未若「造鑄金節」平順自然,簡文此處依上下文義而讀「就」,於字形言,問題不大,或疑讀「造」亦通,「造」、「就」意義相同。簡七之文字,《管子樞言》云:「故有事,事也;毋事,亦事也。吾畏事,不欲為事;吾畏言,不欲為言。」[34]可為參考。其以「為事」為斷,故簡文亦疑應於「自作為事」處斷讀,則「甬」通假為「用」,而不讀「庸」。整理者整段之斷讀是:「詳宜(義)利主,采(採)勿(物)出於作,焉又(有)事不作無事舉。天之事,自作為,事甬(庸)以不可賡(更)也。」頗不辭。

7)簡八「〔紛紛而〕多采物,先者有善」,「者」,李銳讀「樹」,頗不辭。簡九「天道既載」,「道」,龐樸疑為「地」之誤摹,可從。

8)簡十「〔凡〕言名先者,又(有)疑荒(罔),言之後者校比焉」,「先」字下有墨釘,整理者云「應是表示專有名詞的符號」,仔細考慮,可從,《管子心術上》即云:「名者,聖人之所以紀萬物也。」[35]若《五行》「仁」、「義」、「禮」、「智」、「聖」諸字之後,均大量地打上墨釘,表示主流學說所在,甚至《老子》書中原應作「仁」、「義」、「智」、「聖」而被改動之文字處,一併亦加上墨釘。[36]《侯馬盟書》類似「麻夷非是」辭語之後,亦全打上墨釘符號。[37]簡文此處為孤懸之例,情況特殊。「荒」,疑讀為「罔」。馬王堆帛書《九主》云:「自□者先名,先名者自責。夫先名者自□之命已。」[38]可與簡文參看,「先名者自責」,知先名者必為稽核之對象也。整段意:凡先名者,或有疑,或欺罔,故言於其後者可為對校比較之資,則是非可判。簡十「習以不可改也」之「習」,整理者云「通襲」,是也;又云「古代占卜有所謂『習卜』,『習卜』的含義是連續占卜」。案,整理者說大致可從,但精準地說,「習卜」乃即由三位卜人占卜,故卜問之龜甲,一般會呈現三之倍數的堆積狀況,此處當訓為「皆」、「全」。李銳讀此段為「諸有,殆亡言之後者,校比焉舉天下之名所屬,習以不可改也」,不辭。簡文這段話意:欲居帝王之位者,舉天下之名,甚至於虛豎它,使群下能被有所考課,此原則全部都不改變。

9)簡十「舉天下之作強者,果天下〔之大作〕」,「作強者」,謂君臣分工之中的臣下是也,君則不以作強為為,當以無為,《管子心術上》云:「人者立於強,務於善,未於能,動於故者也。」[39]「果天下〔之大作〕」之「果」,承襲《老子》書中之名詞,第三十章云:「善有果而已,不敢以取強。果而勿矜,果而勿伐,果而勿驕,果而不得已,果而勿強。」[40]「果」至少有兩種意思,「成也」、[41]「誠也」,[42]王弼云「果猶濟也」,即取前義,簡文「果」亦是,意:舉天下之欲有作為者(臣子),以成天下之大功業。李銳讀此段為:舉天下之作,強諸果,天下之大作。不辭。

10)簡十一「□□不自若作,甬(用)有果與不果,兩者不廢」,「□□」,待考。簡十一「舉天下之為也,無夜也,無與也,而能自為也」,「夜」,整理者讀「舍」,龐樸讀「掖」,案,疑讀為「斁」。「舉天下之為也」乃君舉臣之有為者,其行為動作是「無斁」(不厭足)的;「無與也」,謂君王不親躬參與,但能收「有為」之效,相當於是「自為」,故曰「而能自為也」。總之,君是無為,臣是有為,《管子乘馬》云:「無為者帝,為而無以為者王,為而不貴者霸。不自以為所貴,則君道也;貴而不過度,則臣道也。」[43]可為詮解。

11)簡十二「舉天下之生(性)同也,其事無不復」,「復」,《老子》書中之名詞術語,見第十六章,其云「萬物並作,吾以觀復」句下王弼注云:「以虛靜觀其反復。凡有起於虛,動起於靜,故萬物雖並動作,卒復歸於虛靜,是物之極篤也。」[44]稍類似「反(返)」之義。簡十二「〔舉〕天下之作也,無許極,無非其所」,「舉」字依辭例擬補,龐樸已說;「許」,整理者訓同「所」;「極」,字形與「恆」字於本篇中有不同規範,李銳讀「極」,可從,即《管子勢》「人先生之,天地刑之,聖人成之,則與天同極」[45]之「極」,庸鄙早已於論郭店竹簡《魯穆公問子思》「恆(極)稱其君之惡」時已指出。簡十二「舉天下之作也,無不得其極而果述(遂),甬(用)或得之,甬(用)或失之」,「作」仍就臣言,乃「有為」,相對於此,君要處「靜」,即「無為」,《管子勢》云:「夫靜與作,時以為主人,時以為客,貴得度。知靜之修【備】,居而自利。知作之從,每動有功。故曰,無為者帝,其此之謂矣。」[46]「果」,成也,與「述(遂)」同義。

12)簡十三「舉天下之名,無有廢者,與天下之明王、明君、明士,甬(庸)有求而不慮」,「甬」,讀「庸」,訓「安」、「詎」;[47]「慮」,李銳讀「予」,整理者讀「慮」,後說可從。後句意謂:明王、明君、明士不要僅僅有求而已,而不好好地去思慮。「求」是專有術語,《管子法法》云:「君有三欲於民,三欲不節,則上位危。三欲者何也?一曰求,二曰禁,三曰令。求必欲得,禁必欲止,令必欲行。」[48]

 

【編聯】

 

    整理者編聯大致可從,唯有一處可疑,即在第四簡與第五簡拼接處,此龐樸已撰文重新編排,故從後者之重新編聯,其簡序為:12348956710111213[49]

 

【說明】

 

    兩文化或學說接觸時,有一吸收與抗拒之過程,若「蓮花色尼」者,原印度一平常女子,未出家前屢嫁,與所生之子女皆離,不復相識,復與其所生之女,共嫁於其所生之子,迨既發覺,乃羞惡而出家。蓋佛教典籍往往以男女受身之由,推本於原始聚麀之念,以此激發羞惡之心,藉以闡明不得不斷欲出家之理。敦煌寫本《諸經雜緣喻因由記》第一篇末云「號稱蓮花色尼」,然所載七種呪誓惡報卻僅載六種,故陳寅恪原本疑「七」為「六」之誤摹,或疑有脫文,後來依文化有吸收抗拒之理,認為是故意刪削其中一種惡報,[50]庸鄙初閱此文,深以為然。六種惡報即夫被蛇咬殺、生兒被狼吃、生兒被水溺、自身生理、自食兒肉、父母被火燒,皆為蓮花色尼前生所造業之惡報。此種學說,當否姑不具論,然獨不見第七種與其女共嫁其子之惡報,蓋與吾民族傳統之倫理觀念不相容所致,必刪削之,其學說始能流傳於中土。其云:「釋迦之教義,無父無君,與吾國傳統之學說,存在之制度,無一不相衝突。輸入之後,若久不變易,則絕難保持。是以佛教學說,能於吾國思想史上,發生重大久遠之影響者,皆經國人吸收改造之過程。其忠實輸入不改本來面目者,若玄奘唯識之學,雖震動一時之人心,而卒歸於消沈歇絕。」[51]可為蓮花色尼所受七種惡報而刪削其中第七種之原因,為一詮解。又湖北荊門郭店所出之《老子》文本為儒家之版本,尤特指儒家中之子思孟子一派,其學說有一特徵,即重視「五行」。「五行」本非儒家而為他家所有之學說,然春秋戰國時因特為普遍流行,思孟取之,配合其學說主張,加以改造,將金木水火土一變而為仁義禮智聖,以干人主,欲得君行道。郭店竹簡《老子》甲種簡一至簡二云:「絕智﹝知﹞棄辯,民利百倍■。絕巧棄利,盜賊無有■。絕偽棄詐,民復季【孝】子﹝慈﹞■。三言以為史不足,或命之,或乎豆﹝屬﹞■。視素保﹝抱﹞樸,少私須【寡】欲■。」[52]今王弼本《老子》第十九章云:「絕聖棄智,民利百倍。絕仁棄義,民復孝慈。絕巧棄利,盜賊無有。此三者,以為文不足,故令有所屬。見素抱樸,少私寡欲。」[53]兩種本子互相對照,今本之「聖」、「智」、「仁」、「義」,在簡本中作「智(知)」、「辯」、「偽」、「詐」。且竹簡本都有一黑點,此黑點即暗示主流學說與主張之所在。郭店竹簡另有一篇《五行》,其於「仁」、「義」、「禮」、「智」、「聖」之後都打上了黑點,可得證明,表示竹簡本《老子》是經過削改而成的思孟學派之儒家本子,其削改原因,在於當時流行且具有很大影響力之《老子》書,與其主流學說五行中之四行互為抵觸,此則無異於受當時另一競爭學派之批判般,若不經改造,其安身立命之主流價值學說全被摧毀,將何以自存?[54]真正於文化或學說上有創獲者,必須一方面吸收輸入外來之文化學說,一方面不忘民族本來之地位,否則將認賊作父,自亂宗統。

 

    以此觀點視本篇文字內容,殆同趣耶!整理者開宗明義即云:「這是一篇首尾完具的道家著作。」寔為大膽之論斷也。以庸鄙之意,諸子百家之中,或原創,或勦襲,幾無一家無有道論、宇宙生成、經天緯地之說。若以簡文中哲思之名詞術語,與夫道家之祖《老子》書一對照,知簡文於其書,有接受繼承部份,亦有改造變態部份。其沿用之同者,殆為承襲其優良;其不同者,則表示兩者互有牴觸,必須將他家之學術加以改造,而後始得融入己家學說之中,使之流傳。或者學術本身本來就會有所改變,蓋自成一家者,不僅在於承繼師說而已,一定要有發展溢出師說之學理,纔足成一家之學。原則上是有繼承,繼之以發展。以此思路分析,則簡文內容所顯示之哲思,其於先秦之時,可為儒、墨、法、名、陰陽,或未論及之他家,而最不可能者便是道家。否則,即為本家中之激進派所為,不管如何,皆難以證明,僅可稍作推論。

 

    簡文於《老子》接受繼承者,於名詞術語上,有「虛」(後來發展為「天」)、「靜」(後來發展為「地」)、「復」、「果」等皆是,於學理上,都是比較枝微末節的。改造變態者,最重要的在於以「恆先」取代「道」,[55]「質」之取代「樸」,[56]這些都是重大而根本的改變。至於在行文的語法句式方面,前文已云《管子九守》「名生於實,實生於德,德生於理,理生於智,智生於當」一段文字,與本簡文、郭店竹簡《語叢一》、《語叢三》之部份、《語叢二》之大部份,可謂相同或類似,此則為習慣之繼承。簡文與《老子》之主張貴「靜」,相傳為子思所作之《中庸》,與其他零篇短札,一併《性情》、《性自命出》,咸為相同之主張,此乃學理上之繼承。

 

本篇與《彭祖》同,一切之敘述,最後都要指向帝王術。而以「先」為其論述之施力點,此話云何?簡文云:「先有中,焉有外。先有小,焉有大。先有柔,焉有剛。先有圓,焉有方。先有晦,焉有明。先有短,焉有長。」整理者於「說明」中解釋,云:「作者認為,天下的矛盾概念皆有先後,如中為外先,小為大先,柔為剛先,圓為方先,晦為明先,短為長先,但推本溯源,作為終極的『先』是『恆先』。」且第十簡「言名先」之後,打上一墨釘,其云:「『名先』,下有墨釘,應是表示專有名詞的符號。」可見作者極重視它,以它為「標題」,為它打上墨釘表示主流學說所在,乃《老子》「不敢為天下先」說以來,最重要的變化改造者,使之提昇至一哲思的高度。然最後都要歸結於政治、人事,故《管子樞言》云:「帝王者用之,而天下治矣。帝王者,審所先所後,先民與地,則得矣。先貴與驕,則失矣。是故先王慎貴在所先所後。」[57]也就是抽象上之「先」,都要落實到人事上之「先」,而帝王就是那個審先後之權柄把持者。至此,簡文為帝王術之書,可謂明矣。從前文多引用馬王堆帛書、郭店竹簡、《管子》等書與之互釋,知稷下學術,是既博雜且統一的,而不宜用先秦諸子某一家之學說主張來指稱簡文文獻之出身。


 

[1] 龐樸《恆先試讀》,見簡帛研究網。

[2] 若整理者所讀之「靜」字,原從宀、青聲,依《管子》一書所顯示一連串同以「青」為聲符之字,便可讀為「精」、「清」、「靜」等之不同。

[3] 此字原從水、哉聲。疑不讀「寂」,暫作此,詳見「【校讀】」。

[4] 《管子形勢》云:「上無事,則民自試。抱蜀不去,而廟堂既脩(修)。」知「蜀」即「獨」。見劉殿爵主編《管子逐字索引》第三頁,香港:商務印書館,二零零一年四月第一版。

[5] 此字整理者假讀為「韋(從心)」,訓「恨」。

[6] 此字李銳讀為「幾」,不可信,楚簡常以「豈」與「幾」假,「既」、「幾」互假極少見。

[7] 前兩者見釋文說解,後兩者見說明,分見馬承源主編《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三)》第二八八頁、第二八七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二零零三年十二月第一版。

[8] 「太一」一詞,見郭店竹簡《太一生水》,荊門市博物館編著《郭店楚墓竹簡太一生水、魯穆公問子思》第一頁,北京:文物出版社,二零零二年十二月第一版。

[9] 其以青銅器銘文形近之一字,依銘文辭例,疑其應讀為「踐」,故將簡文此字讀為與之音近之「全」。李學勤《楚簡恆先首章釋義》,見簡帛研究網。

[10] 若龐樸《恆先試讀》、廖名春《上博藏楚竹書恆先簡釋》、朱淵清《「域」的形上學意義》、李銳《恆先淺釋》,均見簡帛研究網。

[11] 李學勤《楚簡恆先首章釋義》、廖名春《上博藏楚竹書恆先簡釋》、李銳《恆先淺釋》等文皆讀「清」,見簡帛研究網。

[12] 《老子》第八三頁,台北:金楓出版有限公司,一九八七年三月初版。

[13] 劉殿爵主編《管子逐字索引》第九七頁,香港:商務印書館,二零零一年四月第一版。

[14] 國家文物局古文獻研究室編《馬王堆漢墓帛書(壹)》第八七頁,北京:文物出版社,一九八零年三月第一版。

[15] 《管子兵法》云:「明一者皇,察道者帝,通德者王,謀得兵勝者霸。」(見劉殿爵主編《管子逐字索引》第四九頁,香港:商務印書館,二零零一年四月第一版。)

[16] 此段文字亦見《管子幼【玄】官【宮】》,然錯誤較多,其云:「若因夜虛守靜人物,人物則皇。」「夜」疑為「處」之誤摹,「人物」兩見,一處為羨衍。

[17] 以上引諸於《管子》者,分見劉殿爵主編《管子逐字索引》第九九、九六、二三、九六頁,香港:商務印書館,二零零一年四月第一版。

[18] 王先謙《荀子集解》第一四五頁,北京:中華書局,一九八八年九月第一版。

[19] 此見王弼本《老子》第二十五章,《老子》第八三頁,台北:金楓出版有限公司,一九八七年三月初版。

[20] 王引之《經傳釋詞》第二二至二三頁,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二零零零年九月第一版。清吳昌瑩《經詞衍釋》第三零至三一頁,北京:中華書局,一九五六年十月第一版。

[21]《老子》第七六頁,台北:金楓出版有限公司,一九八七年三月初版。

[22] 《說文》有此字,然不讀為「寂」,冬毒切。見清段玉裁《說文解字注》第三九三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一九八八年二月第一版。

[23] 《爾雅廣雅方言釋名》清疏四種合刊(附索引)第二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一九八九年八月第一版。

[24] 即「蒙蒙昧昧」。

[25] 馬王堆帛書《行守》「逆節夢生」(注14同書第七八頁),《管子勢》云「逆節萌生,天地未刑(形)」(注13同書第一零八頁),故「夢」、「萌」可通假。

[26] 「冥冥」、「瞢瞢」,即《楚辭天問》「冥昭瞢闇,誰能極之」之「冥」與「瞢」。見劉殿爵主編《楚辭逐字索引》第七頁,香港:商務印書館,二零零零年八月第一版。

[27] 黃人二、林志鵬《上博藏簡第三冊仲弓試探》,見簡帛研究網。

[28] 劉殿爵主編《管子逐字索引》第一二九頁,香港:商務印書館,二零零一年四月第一版。

[29] 荊門市博物館編著《郭店楚墓竹簡語叢二》第一至二頁,北京:文物出版社,二零零三年六月第一版。

[30] 劉殿爵主編《管子逐字索引》第九七頁,香港:商務印書館,二零零一年四月第一版。

[31] 郭沫若《關于鄂君啟節的研究》,見《郭沫若全集》考古編第六卷第一八三頁,北京:科學出版社,二零零二年十月第一版。

[32] 湯餘惠《戰國銘文選》第四六頁,長春:吉林大學出版社,一九九三年九月第一版。

[33] 朱德熙《鄂君啟節考釋》(八篇),見《朱德熙古文字論集》第一九一至一九二頁,北京:中華書局,一九九五年二月第一版。

[34] 劉殿爵主編《管子逐字索引》第三六頁,香港:商務印書館,二零零一年四月第一版。

[35] 劉殿爵主編《管子逐字索引》第九七頁,香港:商務印書館,二零零一年四月第一版。

[36] 說詳後之「【說明】」。

[37] 黃人二《郭店竹簡小墨釘點之一作用兼論簡本老子甲之文本復原》,將刊於《華學》第七輯。

[38] 「□」,乃疑難字,整理者疑是「薦」之異體字。見國家文物局古文獻研究室編《馬王堆漢墓帛書(壹)》第二九頁,北京:文物出版社,一九八零年三月第一版。

[39] 劉殿爵主編《管子逐字索引》第九七頁,香港:商務印書館,二零零一年四月第一版。

[40] 《老子》第一零零至一零一頁,台北:金楓出版有限公司,一九八七年三月初版。

[41] 《論語子路》「行必果」(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一四六頁,北京:中華書局,一九八三年十月第一版)、《左傳宣公十二年》「其為先君宮,告成事而已,武非吾功也」(唐孔穎達《春秋左傳正義》,《十三經注疏》下冊總第一八八三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一九九七年七月第一版)。

[42] 《廣雅釋詁》「果,信也」(《爾雅廣雅方言釋名》清疏四種合刊(附索引)第三六二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一九八九年八月第一版)、《淮南子道應》「令不果往」注「誠也」(劉文典《淮南鴻烈集解》第三九三頁,北京:中華書局,一九八九年五月第一版)。

[43] 劉殿爵主編《管子逐字索引》第一零頁,香港:商務印書館,二零零一年四月第一版。

[44] 《老子》第四九頁,台北:金楓出版有限公司,一九八七年三月初版。

[45] 劉殿爵主編《管子逐字索引》第一零八頁,香港:商務印書館,二零零一年四月第一版。

[46] 劉殿爵主編《管子逐字索引》第一零七至一零八頁,香港:商務印書館,二零零一年四月第一版。

[47] 王引之《經傳釋詞》第三七頁,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二零零零年九月第一版。清吳昌瑩《經詞衍釋》第六三頁,北京:中華書局,一九五六年十月第一版。

[48] 劉殿爵主編《管子逐字索引》第四五頁,香港:商務印書館,二零零一年四月第一版。

[49] 龐樸《恆先試讀》,見簡帛研究網。

[50] 陳寅恪《蓮花色尼出家因緣跋》,見《寒柳堂集》第一六九至一七五頁,北京:三聯書店,二零零一四月第一版。

[51] 陳寅恪《馮友蘭中國哲學史下冊審查報告》,見《金明館叢稿二編》第二八三頁,北京:三聯書店,二零零一年七月第一版。

[52] 荊門市博物館編《郭店楚墓竹簡》第三頁《老子》圖版,北京:文物出版社,一九九八年五月第一版。

[53] 朱謙之《老子校釋》第七四至七五頁,北京:中華書局,198411月第1版。

[54] 黃人二《郭店竹簡小墨釘點之一作用兼論簡本老子甲之文本復原》,將刊於《華學》第七輯。

[55] 「道」為《老子》學說最核心之部份,但簡文不談。

[56] 「樸」字見《老子》第三十二章:「道常無名,樸雖小,天下莫能臣也。侯王若能守之,萬物將自賓。」第三十七章:「道常無為,而無不為,侯王若能守之,萬物將自化。化而欲作,吾將鎮之以無名之樸。無名之樸,夫亦將無欲。不欲以靜,天下將自定。」(見《老子》第一零四頁、第一一六至一一七頁,台北:金楓出版有限公司,一九八七年三月初版。)

[57] 劉殿爵主編《管子逐字索引》第三三頁,香港:商務印書館,二零零一年四月第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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