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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博楚竹書(二)叢考——“無體之禮,日逑月相”
黎廣基
一、關於釋文問題
《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二).民之父母》第十一簡:“亡(無)(體)之豊(禮),日逑月相”。濮茅左先生考釋云:
“逑”,《說文.辵部》:“逑,聚歛也。”《玉篇.辵》:“逑,匹也,合也。”今本作“就”。“相”,《說文.目部》:“相,省視也。”《爾雅.釋詁下》:“相,導也。”《群經音辨》:“相,共也,共助曰相。”今本作“將”,意日聚月扶。今本“日就月將”,亦見於《詩.周頌.敬之》:“日就月將,學有缉熙于光明。”“日逑月相”,或讀為“日就月將”。
本句《禮記.孔子閒居》作“無體之禮,日就月將”,《孔子家語.論禮》無。
對於濮氏的釋讀,黃德寬先生提出了不同的意見,他認為“逑”字當隸定作“ ”,讀為“格”。黃氏云:
“日逑月相”,注者謂“意日聚月扶”,又說“或讀為‘日就月將’。”《孔子閒居》正作“日就月將”。我們以為釋“逑”之字當
釋作“格”(或),郭店楚簡《緇衣》三十八號:“君子言有勿(物),
行有 ”,上海楚竹簡《緇衣》作“行有 ”;同篇三十九號簡“精智(知), 而行之”,上海簡作“ 而行之”。傳世本《緇衣》兩
處一作“格”、一作“略”。被釋作“逑”的這個字,作 形,所 從之形與“求”明顯不同(見同書《從政》甲十八),其字右部所從與《緇衣》讀作“格、略”的兩字所從相同,與上海簡《緇衣》所從也相同。故此字當隸定作“ ”,讀作“格”。《尚書.堯典》:“格于上下”,孔傳:“格,至也”。《爾雅.釋詁》:“格,至也”。《經典釋文》:“或作。《方言》:“假、……至也。邠唐冀兗之間曰假或曰”。郭注:“古‘格’字”。“格”與“”是今字與古字的關,其訓相同。楚簡“ ”當是“”的異文。“日格月相”,其義當與“日就月將”相近。
案:“逑”字原簡作“ ”,字的中間及右側處頗有摩滅。黃氏說該字“所從之形與‘求’明顯不同”,唯一的證據是《從政(甲篇)》第十八簡的字例。然而同書中“求”字凡數見,分別作“ ”(《容成氏》簡十)、“ ”(《容成氏》簡二九)、“ ”(《容成氏》簡三七)等形,不但彼此字形接近,寫法亦與“ ”字的右旁相似,這以《容成氏》簡十的例子最為明顯。反觀《從政》篇的“求”字作“ ”,寫法比較特殊,不能視作“求”字的典型。至於“ ”字,郭店簡作“ ”(《緇衣》簡三八),上海簡作“ ”(《衣》簡十九),其右部所從雖亦與“ ”字右部相似,但參合比勘,以筆勢論,似不如“求”字字形的貼近。而且,從古韻的角度看,“求”屬幽部,與今本的“就”字相同,而“ ”從“丯”聲,屬月部,韻部相距極遠,沒有通假的可能,難以解釋今本及簡本之間的差異。可見釋“ ”為“逑”,比釋“ ”為“ ”更為可信。
二、“無體之禮”
“日逑月相”,傳世本作“日就月將”,本是《詩.周頌.敬之》中的文句。這裡則通過孔子的稱引,來表達“無體之禮”的涵義。關於“無體之禮”,孔子曾作過一個含蓄的概括:
“威儀逮逮,不可選也”,無體之禮也。
引號中的句子,出自《詩.邶風.柏舟》。賈誼《新書.容經》云:
“棣棣”,富也。“不可選”,眾也。言接君臣、上下、父子、兄弟、內外、大小品事之各有容志也。
賈誼這段說話,王先謙認為是魯說之遺。考毛《傳》云:
君子望之,儼然可畏,禮容俯仰,各有威儀耳。‘棣棣’,富而閑習也。物有其容,不可數也。
毛《傳》解“不可選”為“不可數”,與“眾也”之義合。但是這個解釋,並不能很好地說明“無體之禮”的涵義。因為說禮容眾多,“各有威儀”,正好與“無體”之言相悖。筆者認為,“不可選也”之“選”,當依《說文》解為“遣”。“不可遣”,猶言“不可舍”。這是說君子威儀有則,沒有絲毫或片刻放舍。故應接人事,則事無大小,人無遠近,皆各得其宜,無有過失。《禮記.表記》云:
子曰:“君子不失足於人,不失色於人,不失口於人,是故君子貌足畏也,色足憚也,言足信也。〈甫刑〉曰:‘敬忌而罔有擇言在躬。’”
這裡說明,君子之所以威儀可畏——“貌足畏也,色足憚也”,在於“不失足於人,不失色於人”,而其所以能謹守勿失,其關鍵在於《尚書.呂刑》的“敬忌”二字。蓋威儀形於外,必有敬忌存於中。不舍其敬,則不失其禮。《論語.顏淵》篇云:“君子敬而無失,與人恭而有禮。”朱子云:“敬字工夫乃聖門第一義,徹頭徹尾,不可頃刻間斷。”又云:“(敬)只是有所畏謹,不敢放縱。”朱子說的“不可頃刻間斷”、“不敢放縱”,即上文“不可舍”的意思。可見“不可選也”的真實所指,溯本窮源,其實是心中的敬意。故《說苑.修文》篇云:
孔子曰:“無體之禮,敬也。”
蓋敬之在心,目不可見,故云“無體”,而禮節威儀,皆從此出。范祖禹云:“經禮三百,曲禮三千,可以一言蔽之,曰‘毋不敬’。”這才是“無體之禮”的真正涵義。
三、日月之喻
傳世本中關於“無體之禮”的,尚有“威儀遲遲”、“威儀翼翼”、“上下和同”及“施及四海”等語。前二句與“威儀逮逮”接近。後二句則著眼於應接人事方面,以君子“不可選也”之威儀為起點,旁薄萬物,儀刑天下,表現出儒家禮治的王道理想。由此而論,同樣是形容“無體之禮”的“日就月將”,其涵義應該也與上述諸文有關。然而根據傳統的解釋,我們很難看到這種意義上的關聯。如鄭玄《禮記注》云:
就,成也。將,大也。使民之傚禮,日有所成,至月則大矣。
按照鄭玄的解釋,本句表達的是日益月滋的“傚禮”工夫,其對象是一般的黎民百姓,而不是作為“民之父母”的君子。單是這點,便與其他相關文句的重心截然不同。而且,根據孔穎達的講法,“傚禮”是“有威可畏,有儀可象,民則俲之”,大抵仍停留在模仿學習的階段。故孔氏又云:“‘日就月將’,漸興進也。”這與孔子強調的“無體之禮”——“
威儀逮逮,不可選也”,明顯有層次上的距離。試問敬德不足,威儀未具,如何可以“施及四海”,廣被天下?可見鄭玄的說法,並不可信。那麼,簡文的“日逑月相”,究竟是甚麼意思呢?
其實,要回答這個問題,應先釐清“日”、“月”二字的文義。
以往注家,由於受到鄭注的影響,往往把“日”、“月”看作時序的概念。然而按照古人用例,凡日、月並書的,除上述之義外,一般都指天文上的“日”、“月”。這種例子在《詩經》中很多。如《十月之交》云:“日月告凶,不用其行”;《柏舟》云:“日居月諸,胡迭而微”;《雄雉》云:“瞻彼日月,悠悠我思”;都是較典型的例子。因此,簡文“日逑月相”中的“日”、“月”,用的也許正是本義。然則天上的日月與“無體之禮”,到底有甚麼關係呢?
上文曾引述孔子的話:“無體之禮,敬也。”而“學通六經,尤深於《禮》”的呂大臨,亦曾在《禮記解》中說:“無體之禮,敬之至者也。”考古人言敬,往往舉天象為喻。關於這點,黃以周說得非常清楚:
案《詩》中言敬,多舉天說。《書.召誥》六言敬,亦舉天說。人時對天,自無一事放縱。《左氏外傳》曰:“言敬必及天”、“象 天能敬”,此古人相傳之旨也。
《國語》謂“言敬必及天”,韋昭注云:“象天之敬,乾乾不息”。是知古人言敬,本寓天道“乾乾不息”之義。何謂“乾乾不息”?《易.大象》云:“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宋衷注云:“晝夜不懈”;而“‘終日乾乾’,反復道也”,劉沅解云:“‘反復’,往復循環之意,言所以‘終日乾乾’,乃反復於道而不懈也”。可見韋昭所講的“天之敬”,其實是晝夜不懈的意思。事實上,天道運行,不舍晝夜,其最顯明的體現,乃在於日月之循環遞炤。故不懈不舍之義,亦每多托喻於日月。《易.繫辭下》云:“日往則月來,月往則日來,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又同書:“日月之道,貞明者也。”可見儒家言日月,自有深意存焉。理解了這點,應知說“無體之禮”與日月之喻有關,並非沒有根據的胸臆之談。
基於以上理由,筆者認為應該根據簡文,來重新考慮“日逑月相”的真正涵義。
四、“日逑月相”的訓詁學詮釋
“日逑月相”,濮茅左先生解為“日聚月扶”。何謂“日聚”?濮氏並無明言。不過從字面上看,這裡只能理解為“日有所聚”。因此,在詮釋的方向上,濮說大致和鄭注相去不遠,因而也無法避免一些解釋上的問題(參本文第二節)。而且,通句而論,“日聚”與“月扶”的關係並不密切,放在一起,似覺牽強。
案:“逑”,當讀為“求”。考“逑”字從“求”得聲,二字古音竝屬幽部群紐,雙聲疊韻,古書多通用。《爾雅.釋訓》云:“速速、蹙蹙,惟逑鞫也。”邵晉涵《爾雅正義》云:“逑,與求同。”《經典釋文》云:“‘惟逑’,本亦作‘求’。”是其証。而簡文“日求”之“求”,當訓為“終”。《爾雅.釋詁下》云:“求,終也。”又《詩.大雅.下武》:“世德作求”,鄭箋云:“求,終也。”是“求”字有“終盡”之義。故本文“日求”,猶言“日終”,即日沒終盡之謂。
至於“月相”之“相”,當依今本讀為“將”。“相”、“將”古韻俱屬陽部,其聲則心、精旁紐,韻同聲近,可得通假。朱駿聲云:“《尚書大傳》:‘羲伯之樂舞將陽。’注:‘言象物之秀實動搖也。’按猶相羊也。”是“相”、“將”二字古通。“將”,《廣雅.釋詁一》云:“行也”,《玉篇.寸部》與此同。而《詩.周頌.敬之》“日就月將”,毛《傳》亦云:“將,行也。”可見訓“將”為“行”,於古有徵。“月將”,猶言“月行”。
“日求月將”,即日終月行、晝夜不舍之義。《藝文類聚》引周祇《月賦》云:“二氣理化,精者能鏡。陽得一以朗旦,月代終而夕映。”末句所說的“代終”,正是月代日終的意思。《禮記.祭義》云:“日出於東,月生於西,陰陽長短,終始相巡。”孫希旦《禮記集解》云:“始,謂日之朝,月之朔;終,謂日之夕,月之晦也。巡,行也,徧也,謂其運行周徧,代明而不已也。”蓋日終而月行,月終而日行,光明無已,終始相巡,則不息不舍之義見矣。《禮記》中有一段孔子的說話,深刻地表達了這層意思,《哀公問》云:
公曰:“敢問君子何貴乎天道也?”孔子對曰:“貴其不巳。如日月東西相從而不巳也,是天道也。”
足見孔子之所貴,在於天道之“不已”,這正體現在日月運行的循環不息、相從不舍上。而由天以喻人,則“日求月將”所表達的,論學則是自強不息的精神,言禮則是須臾不舍的敬意。《淮南子.脩務》云:
自人君公卿至於庶人,不自彊而功成者,天下未之有也。《詩》云:“日就月將,學有缉熙于光明。”此之謂也。
又《韓詩外傳》卷八:
子貢曰:“君子亦有休乎?”孔子曰:“闔棺兮乃止播耳。不知其時之易遷兮,此之謂君子所休也。故學而不已,闔棺乃止。”《詩》曰:“日就月將。”言學者也。
以上兩段引文,雖圍繞著《詩.周頌.敬之》“日就月將,學有缉熙于光明”的主題為中心,與本文的語境有別,但“自彊不息”之義,還是說得非常清楚。然而傳統注釋,均把“日就月將”解釋為“積漸”之義(參注53),究其原因,應該是對“日”、“月”二字的涵義有所誤解,因而導致文句理解上的歧異。
至於本文,側重於言禮,故角度略有不同,所表達的是須臾不舍的敬意。何休《公羊解詁.隱公五年》云:
禮樂接於身,望其容而民不敢慢,觀其色而民不敢爭。故禮樂者,君子之深教也,不可須臾離也。
這裡說的“容色威儀”,本源於禮樂,而關鍵是“不可須臾離也”一句。這與朱子說的“不可頃刻間斷”,意義相同,而這正是本文“日求月將”的喻意所在。
最後,還要討論一下傳世本的問題。
“日求”之“求”,傳世本作“就”。從表面看,兩者很可能是純粹的通假關係。其實不然。《爾雅.釋詁下》云:“求、就,終也。”郭璞注云:“成就亦終也。”是“求”、“就”二字,竝有“終”義。可見二字不但韻部相同,義亦相通,應該是古籍中的近音通義換用。而這也是本文讀“逑”為“求”,解為“終”的一個有力證明。
(此篇僅為初稿,熱切期待各位專家學者的指正。如有任何批評或意見,可以發信至本人的電子郵箱laikk@hkusua.hku.hk,或直接寄信到香港大學文學院中文系,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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